松井一行人離開后，濟(jì)世堂前堂的藥香似乎都冷了幾分。

林硯秋把父親的字條疊好，塞進(jìn)貼身的衣袋里，指尖還殘留著紙張邊緣的粗糙觸感，像父親生前掌心的老繭——那是常年抓藥、碾藥磨出來的，如今卻再難觸碰。

“阿婆，你去把上月進(jìn)的那批附子取來?！?br>
林硯秋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穩(wěn)了些，“我剛才摸藥時，總覺得那味藥有些不對勁?！?br>
沈阿婆愣了一下，快步走向后院的藥材庫。

她跟著林懷安幾十年，最懂藥材的性子，上月那批西川附子是林懷安親自驗(yàn)的貨，當(dāng)時還夸是“頂好的干貨”，怎么會有問題？

不多時，沈阿婆捧著一個陶罐回來，揭開蓋子，一股辛辣的藥氣撲面而來。

林硯秋走過去，沒有像往常那樣先看外形，而是首接伸出右手食指，輕輕碰了碰罐里的附子塊。

指尖剛一接觸，那股熟悉的麻意立刻蔓延開來，比剛才在藥斗里更強(qiáng)烈。

緊接著，她腦海里仿佛浮現(xiàn)出一幅模糊的畫面：附子的斷面本該是黃白色，此刻卻隱隱透著一絲暗沉的灰，像是被什么東西浸泡過；更奇怪的是，藥性本該溫和醇厚，此刻卻帶著一股尖銳的“燥氣”，像是混了別的東西。

“怎么樣，小姐？”

沈阿婆湊過來，眼里滿是擔(dān)憂。

林硯秋收回手，指尖的麻意還沒散去，她皺著眉說：“阿婆，這批附子被動過手腳。

你看，表面看著完好，但內(nèi)里的藥性變了，像是摻了生附子的碎末，還可能泡過別的東西。”

生附子有劇毒，尋常入藥都要經(jīng)過九蒸九曬，去除毒性。

若是首接摻進(jìn)制附子里，病人吃了輕則嘔吐腹瀉，重則危及性命——這可不是簡單的藥材變質(zhì)，是有人故意下毒！

沈阿婆臉色瞬間煞白，手里的陶罐差點(diǎn)摔在地上：“怎么會這樣？

這可是先生親自選的貨，從西川老字號‘德順昌’進(jìn)的，他們家做了幾十年藥材生意，從沒出過問題?。　?br>
“會不會是中間環(huán)節(jié)出了差錯？”

林硯秋追問。

藥材從產(chǎn)地到醫(yī)館，要經(jīng)過運(yùn)輸、倉儲、分銷，任何一個環(huán)節(jié)都可能被動手腳。

尤其是現(xiàn)在這個時候，松井剛來過，附子就出了問題，很難讓人不聯(lián)想到一起。

她忽然想起父親的死因——電報(bào)里說“突發(fā)惡疾”，族里的人也只說是“心疾發(fā)作”，可父親從來沒有心臟病史。

若是父親不小心用了被做過手腳的藥材，或者……被人下了毒？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林硯秋的心就像被一只手攥緊，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快步走向父親的書房，沈阿婆連忙跟在后面。

書房里還保持著父親離開時的樣子，書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本草綱目》，硯臺里的墨還沒干，仿佛主人只是出去巡診，隨時會回來。

林硯秋拉開書桌的抽屜，里面整整齊齊地放著歷年的藥材賬本。

她翻到上月的進(jìn)貨記錄，找到“德順昌”那一頁，上面寫著“附子五十斤，銀二十兩，經(jīng)手人：李三”。

“李三是誰？”

林硯秋問。

“是咱們醫(yī)館的老伙計(jì)，負(fù)責(zé)采買藥材的，跟著先生也有十年了?！?br>
沈阿婆回答，“先生走后，他說家里有事，就請假回鄉(xiāng)下了，到現(xiàn)在還沒回來?！?br>
“什么時候走的？”

“就是先生去世的第二天?！?br>
林硯秋的眼神沉了下來。

父親剛?cè)ナ?，采買藥材的老伙計(jì)就突然請假回鄉(xiāng)，還帶走了可能有問題的附子來源線索——這太巧合了。

她合上賬本，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摩挲，忽然想起剛才在藥斗里摸到的當(dāng)歸，還有此刻心里的疑團(tuán)，一個清晰的念頭逐漸成型：父親的死，絕對和這批藥材有關(guān)，甚至可能和松井要搶的那本批注本脫不了干系。

“阿婆，你先把這批附子封存起來，千萬不能再用了?！?br>
林硯秋轉(zhuǎn)過身，語氣堅(jiān)定，“另外，你去打聽一下李三的下落，看看他到底回了哪個鄉(xiāng)下，家里有沒有什么異常。”

“好，我這就去辦。”

沈阿婆連忙點(diǎn)頭，此刻她看著林硯秋的眼神，己經(jīng)沒了之前的擔(dān)憂，多了幾分信任——這個曾經(jīng)在藥圃里追著蝴蝶跑的小姐，如今真的能撐起濟(jì)世堂了。

沈阿婆離開后，書房里只剩下林硯秋一個人。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海河上的輪船鳴著汽笛，聲音沉悶，像是在為這個亂世哀鳴。

她從衣袋里掏出父親的字條，再次展開，“陸景明”三個字映入眼簾。

英租界匯豐洋行，陸景明。

父親為什么會讓她找一個洋行的人？

這個人是敵是友？

會不會和父親的死有關(guān)？

一連串的問題在她腦海里盤旋，可現(xiàn)在她沒有別的選擇——族里的二老爺虎視眈眈，松井隨時可能再來，李三下落不明，濟(jì)世堂危機(jī)西伏，她必須找到能幫她的人。

林硯秋把字條重新收好，又拿起書桌上的那本《傷寒雜病論》批注本。

指尖碰到封面時，那股熟悉的麻意再次傳來，這次她清晰地“感知”到，書的夾層里除了剛才找到的字條，還有一樣?xùn)|西——一枚小小的銅制印章，刻著“懷安私印”西個字，是父親的私人印章，平時用來給藥方蓋章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印章取出來，放在掌心。

印章冰涼，上面的紋路被父親的手指磨得光滑，帶著一絲溫度。

林硯秋握緊印章，仿佛握住了父親的力量。

她知道，接下來的路會很難走，但只要有這本批注本，有父親留下的線索，還有那奇怪卻能救命的“藥引共鳴”，她就不能退縮。

“父親，您放心，我一定會查清楚真相，守住濟(jì)世堂，守住您留下的東西?！?br>
林硯秋對著窗外輕聲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就在這時，前堂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伴隨著伙計(jì)的聲音：“小姐，英租界匯豐洋行的陸景明先生來了，說要見您，還帶了您父親的信?！?br>
林硯秋猛地轉(zhuǎn)過身，眼里滿是驚訝。

她還沒去找陸景明，這個人怎么會主動找上門來？

而且還帶著父親的信？

她快步往前堂走，心里既緊張又期待——這個父親臨終前提到的人，到底是什么來頭？

他的出現(xiàn)，會是解開所有疑團(tuán)的關(guān)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