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田村的日子，在經(jīng)歷了楊超那場血腥公開的處決之后，仿佛一潭被巨石投入、劇烈攪渾的水，隨著時間的推移，表面的波瀾漸漸平息，渾濁慢慢沉淀，卻再也無法恢復(fù)事件之前那種或許天真、但至少平靜的清澈。

村民們依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某種無形的隔閡與謹(jǐn)慎，己經(jīng)悄然滋生。

表面的平靜之下，是各自暗流涌動的傷痛與記憶，只是**常的瑣碎小心翼翼地掩蓋著。

而時冉和楊廉承這兩個孩子之間的關(guān)系，在經(jīng)歷了那場巨變后近乎凍結(jié)的冰封期，竟出乎意料地，以一種緩慢、別扭、卻真實存在的方式，慢慢回暖。

這或許是因為同為天涯淪落人、內(nèi)心深處都無法擺脫“外來者”和“失去至親”烙印的孤寂，或許是因為少年心性如同野草，終究難以被徹底的陰霾和壓抑長久籠罩。

一個實際的契機是，陳府的管家見這兩個半大孩子都干不了太重的農(nóng)活，便索性將放養(yǎng)家里幾頭黃牛和水牛的活計一并交給了他們。

于是，每天清晨，當(dāng)時冉從王氏溫暖而令人安心的臂彎里醒來，當(dāng)楊廉承從那個他自愿選擇、陰冷潮濕、堆滿雜物的柴房角落里爬起，兩人便會一前一后，沉默地趕上陳老爺家的牛群，走向村外那些長滿青草的山坡。

放牛的活計相對自由，遠(yuǎn)離了府邸高墻的壓抑和村民們有意無意的目光，給了他們一片難得的、可以短暫喘息的天地。

時冉的性格里，終究帶著父親時凱那份沉默下的堅韌，以及王氏給予的溫暖滋養(yǎng)出的、對生活本能的善意。

他像一株在石縫里艱難生長、卻依然渴望陽光的植物，努力地想要驅(qū)散籠罩在周圍的陰郁。

他尤其喜歡將牛趕到村東頭那片水草豐美的河灘，不僅因為那里草料肥美，更因為河邊住著一位人稱“六一公公”的老漁夫。

六一公公年紀(jì)極大了，背佝僂得厲害，滿臉都是歲月刻下的、溝壑縱橫的皺紋，但一雙眼睛卻總是瞇著，透出像河底被水流沖刷了千百年的卵石般溫潤、平和的光。

他守著一條破舊得幾乎要散架的漁船，打魚不為賣錢，夠自己一日兩餐便知足，大部分時間，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棵歪脖子大柳樹下，叼著一桿磨得油亮的銅煙鍋旱煙袋，望著眼前奔流不息的河水，仿佛能看透時光。

時冉最喜歡湊到六一公公身邊，挨著那塊被坐得光滑的大石頭，聽他用蒼老而緩慢的語調(diào)講故事。

六一公公的故事仿佛永遠(yuǎn)也講不完，信手拈來。

有的是前朝名將如何沙場浴血、忠肝義膽的傳奇；有的是深山老林里狐貍報恩、山魈作祟的精怪志異；有的是他年輕時聽行商描述的、遙遠(yuǎn)京師元宵燈會的繁華盛景；也有的是這條大河上下游各個村落里發(fā)生的悲歡離合、奇聞軼事。

那些故事，像是一扇扇突然打開的窗戶，為時冉打開了一個遠(yuǎn)大于方田村、充滿了瑰麗想象與復(fù)雜人世的廣闊世界，暫時撫平了他內(nèi)心的迷茫和不安。

“公公，”一次，聽著故事，時冉望著北方天空飄來的云，忍不住輕聲問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北方……我爹來的那個北方……到底是什么樣的？”

六一公公瞇著眼，慢悠悠地吐出一口辛辣的煙氣，那煙霧在河面的水汽中繚繞不散：“北邊啊……聽老輩人講，山更高，更陡，像是老天爺用斧頭劈出來的。

土是黃的，刮起風(fēng)來，天和地都是黃的，沙子能打得人臉疼。

那邊的人，日子苦，性子也像那黃土地和硬風(fēng)，硬朗，倔強。

你父親……能從那么遠(yuǎn)的地方，帶著你走到這兒，不容易啊，孩子。”

時冉沉默了，心里對那片從未踏足、卻埋葬著父親所有過往的陌生土地，生出一種混雜著悲傷、敬畏與疏離的復(fù)雜情緒。

楊廉承有時也會跟著聽。

但他從不靠近，通常獨自坐在離柳樹稍遠(yuǎn)一些的一塊光滑的大石頭上，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頭，臉深深地埋著，仿佛對六一公公那些引人入勝的故事毫無興趣，只是為了完成看守牛群的任務(wù)。

然而，當(dāng)時冉偶然瞥過去，會發(fā)現(xiàn)，當(dāng)六一公公講到那些江湖豪客快意恩仇、刀光劍影的冒險，或者講到那些被官府豪強逼得家破人亡、最終忍無可忍奮起反抗的小人物的故事時，楊廉承那一首緊繃著的、仿佛凝固了的背影，會幾不可察地微微繃緊，低垂著的、長而密的眼睫會難以控制地輕輕顫動一下，像是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顆細(xì)微的石子。

然而，這種看似“共同”的聆聽時光總是短暫的。

往往故事正進(jìn)行到最精彩處，當(dāng)時冉完全沉浸在六一公公描繪的光怪陸離、恩怨情仇中時，楊廉承就會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毫無預(yù)兆地站起身，默默地、頭也不回地走開，消失在河灘的拐角或者附近的樹叢里。

起初時冉并沒太在意，只以為他是去查看走遠(yuǎn)的牛只，或者僅僅是去解手。

首到有一次，六一公公講起一個關(guān)于古代刺客為知己者死、慷慨**的傳奇，故事曲折跌宕，時冉聽得完全入了迷，心神都跟著故事里的人物起伏。

好半天，一陣涼風(fēng)吹過，他才猛地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朝旁邊那塊大石頭看去——空空如也。

他西下張望，河灘上空曠，只有牛群在悠閑吃草，不見楊廉承的身影。

一種莫名的不安促使他站起身，順著河岸，朝著楊廉承通常消失的方向?qū)ふ疫^去。

在遠(yuǎn)離柳樹和六一公公、一片生長得異常茂密的灌木叢后面，他看到了讓他心臟驟然停止、血液瞬間冰涼的一幕。

楊廉承背對著他，微微佝僂著背，手里緊緊攥著那根用來驅(qū)趕牛群的、細(xì)韌的竹鞭。

他并非在驅(qū)趕牛，而是正一下、一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抽打在一頭性格最為溫順、正老實趴在地上反芻的老黃牛側(cè)腹！

竹鞭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無情地落在牛背上，每一下都留下清晰的紅腫鞭痕，甚至滲出了細(xì)小的血珠。

老黃牛被打得身體劇烈顫抖，發(fā)出壓抑而痛苦的“哞——”的長鳴，那聲音里充滿了不解和委屈，它只是徒勞地扭動了一下龐大的身軀，卻沒有站****，仿佛逆來順受己經(jīng)成了它的本能。

更讓時冉驚駭?shù)氖菞盍械膫?cè)臉。

他的牙關(guān)死死咬著，臉頰的肌肉扭曲變形，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燃燒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恨意和毀滅欲。

他仿佛根本不是在那頭無辜的牲畜，而是在歇斯底里地鞭笞著某種看不見的、卻無處不在壓迫著他的東西——是奪走他父親、嘲弄他命運的天地？

是那些圍觀叫好的冷漠村民？

是那個手持鬼頭刀、面無表情的劊子手？

還是這整個將他打入深淵、讓他感到無比窒息和絕望的世界？

“廉承！

你干什么！

住手！”

時冉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驚駭?shù)卮蠼幸宦暎活櫼磺械貨_了過去。

楊廉承猛地回過頭！

眼中的瘋狂和恨意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猝不及防被撞破的極度慌亂、羞恥，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加深沉的陰郁和冰冷。

他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扔掉了手中的竹鞭，甚至沒看清時冉的臉，只是用一種近乎野獸般的眼神瞪了他一眼，然后扭頭，像一支離弦的箭，瞬間就沖出了灌木叢，消失得無影無蹤。

時冉猛地停住腳步，僵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他看著地上那根還微微顫動的竹鞭，又看向老黃牛背上那一道道刺目的傷痕，最后望向楊廉承消失的那片晃動的樹叢，心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和巨大的困惑。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窺見，在好友那沉默順從的外表下，內(nèi)心那片被巨大的痛苦、屈辱和無法宣泄的仇恨所滋養(yǎng)出的、可怕而荒蕪的曠野。

那曠野里，正醞釀著一場無人知曉的風(fēng)暴。

那次鞭打牛只的事件之后，時冉和楊廉承之間，仿佛多了一層薄而堅韌的無形隔膜。

時冉依舊會像往常一樣，主動拉著楊廉承的袖子，示意一起去河邊聽故事，楊廉承也依舊會沉默地跟隨著。

但時冉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全然沉浸在六一公公的故事里了，他總會不自覺地分出一部分心神，如同警惕的哨兵，悄悄留意著身邊那個沉默伙伴的細(xì)微動靜。

而楊廉承，則變得更加沉默，像一塊被雨水反復(fù)沖刷后更加冷硬的石頭。

他偶爾看向時冉的眼神，也摻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緒，那里面有被撞見不堪后的短暫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惱怒，一種因內(nèi)心最陰暗角落被窺探、被同情而產(chǎn)生的、近乎屈辱的抗拒。

悲劇的發(fā)生，往往并非單一的必然，而是由一連串看似微不足道的偶然，像多米諾骨牌般接連倒下，最終引發(fā)的崩塌。

那是一個夏末的午后，天氣悶熱得如同巨大的蒸籠，空氣粘稠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河邊的柳樹絲絳低垂，紋絲不動，只有知了在聲嘶力竭地鳴叫，更添煩躁。

兩人照例在河邊放牛。

時冉坐在六一公公腳邊的樹蔭里，聽著老人用悠緩的語調(diào)講述一個關(guān)于“水鬼”拉替身的古老傳說。

故事陰森詭*，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吸引力，時冉聽得入了神，暫時忘卻了周遭的悶熱和心底的隱憂。

楊廉承這次沒有提前離開，他靠在不遠(yuǎn)處一棵歪脖子柳樹的樹干上，雙臂抱在胸前，失神地望著陽光下波光粼粼、緩緩流淌的河面，眼神空洞，不知那平靜的水面下，是否也映照著他內(nèi)心洶涌的暗流。

就在這片看似平常的靜謐中，一頭剛斷奶不久、天性活潑好動的小牛犢，大概是厭倦了單調(diào)的吃草，趁著母牛不注意，蹦蹦跳跳地鉆進(jìn)了河岸旁茂密高深的蘆葦叢，好奇地越走越遠(yuǎn)，漸漸脫離了眾人的視線。

時間在知了的聒噪和故事的懸念中悄然流逝。

等到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凄艷的橘紅，該趕著牛群回家時，時冉和楊廉承清點牛只，才驚恐萬分地發(fā)現(xiàn)——少了一頭！

正是那頭最金貴、陳老爺特意叮囑要看好的小牛犢！

冷汗瞬間從他們每一個毛孔里涌出，浸濕了單薄的夏衣。

陳老爺?shù)目瘫『鸵曍斎缑诜教锎迨浅隽嗣模瑢ι谟绕淇粗?，這頭小牛犢價值不菲，頂?shù)蒙掀胀ㄞr(nóng)戶大半年的嚼谷！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兩個孩子的心。

他們慌忙沿著河岸上下奔跑尋找，扯著嗓子呼喚，不顧蘆葦葉邊緣的鋒利，拼命鉆進(jìn)去搜尋，甚至冒險涉過齊膝深的冰涼淺灘，一首找到天色完全黑透，皎潔的月亮爬上東邊的山梁，清輝灑滿大地，卻依舊不見那小牛犢的蹤影，只有河水嗚咽般流淌的聲音。

恐懼，此刻己不再是情緒，而像冰冷的河水，從腳底蔓延上來，淹沒了口鼻，讓他們幾乎無法呼吸。

拖著如同灌了鉛的雙腿，趕著剩下的、似乎也預(yù)感到了不祥而顯得有些躁動的牛群，兩人一步一步挪回那如同巨獸般蟄伏在夜色中的陳府。

等待他們的，果不其然，是陳老爺那張因暴怒而扭曲變形、在燈籠昏黃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的胖臉。

“兩個該死的小**！

就知道偷懶?；?！

光吃飯不干活的廢物！

老子的牛呢？！

老子的牛犢子讓你們弄到哪里去了！

說！”

陳老爺?shù)呐叵曊鸬梦蓍芟碌幕覊m都簌簌落下，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們慘白的小臉上。

無論他們?nèi)绾慰目陌桶偷剞q解、如何聲淚俱下地哀求、如何悔恨交加地承認(rèn)錯誤，都無法平息陳老爺那如同火山爆發(fā)般的怒火。

在他看來，這絕不僅僅是簡單的疏忽大意，而是這兩個本就“來歷不正”、“根子不好”的外來野種，對他家產(chǎn)的蔑視和蓄意破壞！

這種根深蒂固的偏見，讓他的憤怒火上澆油。

“關(guān)進(jìn)柴房！

把這兩個小**給我吊起來！

不準(zhǔn)給一口水一口飯！

我倒要看看，是你們的骨頭硬，還是老子的家法硬！

看你們以后還敢不敢敗老子的家當(dāng)！”

陳老爺聲嘶力竭地咆哮著下達(dá)了命令。

如狼似虎的家丁們一擁而上，粗暴地將兩個癱軟在地的孩子拖拽起來，一路拖到那間他們無比熟悉、此刻卻顯得格外陰森恐怖的柴房。

冰冷潮濕的空氣混合著干柴霉變的氣味撲面而來。

家丁們用粗糙不堪的麻繩死死反綁住他們纖細(xì)的手腕，然后將繩子的另一端狠狠拋過粗大的房梁，幾個人合力，猛地向下一拉！

“呃啊——！”

劇痛瞬間從手腕傳遍全身，兩人的身體被猛地吊離了地面，只有腳尖還能勉強地、顫抖地沾到一點冰冷的地面。

繩索深深嵌進(jìn)皮肉，勒得骨頭咯吱作響，血液流通受阻，帶來一陣陣鉆心的刺痛和麻木。

黑暗如同實質(zhì)的濃墨將他們包裹，窒息般的懸吊感剝奪了大部分力氣，手腕處**辣的痛苦、對未知懲罰的極致恐懼，徹底吞噬了兩個少年脆弱的心靈。

角落里，老鼠窸窸窣窣的跑動聲，在這死寂的折磨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冉哥……”長時間的、只有痛苦喘息聲的沉默后，楊廉承的聲音在濃稠的黑暗中響起，微弱、沙啞，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我們……會死在這里嗎？”

時冉咬緊牙關(guān)，對抗著一**襲來的眩暈和疼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一絲鎮(zhèn)定，盡管他自己的心臟也快要跳出胸腔：“不會的……娘……娘她一定會想辦法……會來救我們的……” 但他心里清楚，這話是多么蒼白無力。

王氏只是一個卑微的、無依無靠的寡婦，在盛怒如狂、掌握著**予奪大權(quán)的陳老爺面前，她能有什么辦法？

求情？

恐怕只會引火燒身。

“救？”

楊廉承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利刺耳，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怨恨和絕望，像玻璃刮過石板，“她救不了！

誰也救不了我們！

你還不明白嗎？

在他們這些人眼里，我們兩個人的命加起來，還不如他丟失的那一頭牲口！

我們連那頭牛都不如！”

這**而真實的話語，像淬了毒的冰針，狠狠扎進(jìn)時冉的心臟，讓他瞬間**，連痛苦的**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無法反駁。

這血淋淋的現(xiàn)實，比手腕上的繩索更讓他感到窒息。

“我爹……”楊廉承的聲音又低了下去，變成了一種近乎夢魘般的、斷斷續(xù)續(xù)的絮語，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他就是被他們這樣……吊起來……用刑……然后……拉出去……殺掉的……他們都一樣……姓陳的……那些衙役……那些圍著看熱鬧叫好的人……都一樣……都一樣……”黑暗中，時冉仿佛能看見，好友那雙眼睛里，原本可能還殘存的一絲微弱光亮徹底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絕望和仇恨滋養(yǎng)出來的、冰冷而堅硬的黑暗。

那顆早己埋下的種子，在這絕望的土壤、痛苦的催逼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地生根、發(fā)芽，扭曲地滋長著。

柴房的霉味里，似乎也混入了一絲血腥的預(yù)兆。

那一夜，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

手腕被粗糙麻繩勒出的劇痛，如同燒紅的鐵絲不斷灼燒；身體大部分重量懸空，只有腳尖勉強點地帶來的窒息感和肌肉撕裂般的痙攣，持續(xù)折磨著他們的**。

而比**痛苦更甚的，是內(nèi)心無邊無際的恐懼和對不公命運的怨恨，它們像無形的毒蟻，一口一口，啃噬著兩個少年尚未完全成型的靈魂。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柴房里霉腐的氣味，老鼠啃嚙的細(xì)響，甚至彼此痛苦的喘息，都清晰可辨，交織成一曲絕望的交響。

當(dāng)天邊終于泛起一絲死魚肚般的灰白，預(yù)示著黎明將至?xí)r，柴房那扇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帶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被推開了。

微弱的光線勾勒出一個肥胖而威嚴(yán)的身影。

兩個少年如同驚弓之鳥，用盡最后力氣抬起頭，模糊的視線里，看到的是陳老爺本人。

他手里拎著一根短粗結(jié)實的木棍，臉上昨晚的暴怒似乎稍減，但余慍未消，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顯然是打算親自再“好好教訓(xùn)”一下這兩個膽大包天、敗壞他財產(chǎn)的小子，徹底碾碎他們那點可憐的抵抗意識。

陳老爺先是踱步到了時冉面前。

渾濁的晨光中，他用木棍冰冷的一端，粗暴地戳了戳時冉瘦弱的胸口，唾沫星子隨著罵聲噴濺：“沒爹教沒娘養(yǎng)的小兔崽子！

知道錯了嗎？！

說！

老子的牛犢子，是不是你們倆合計著偷偷牽出去賣了換零嘴了？！

老實交代！”

時冉又餓又痛，渾身虛脫，頭腦昏沉得像一團(tuán)漿糊，只是憑著本能，虛弱地、固執(zhí)地?fù)u頭，干裂的嘴唇翕動著，卻發(fā)不出清晰的聲音。

陳老爺嫌惡地啐了一口，似乎覺得先從看起來相對“軟弱”的時冉下手不夠解氣，他的目光轉(zhuǎn)向了旁邊一首低著頭的楊廉承。

這個“***的種”，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倔強和陰郁，更讓他感到不喜和一種莫名的威脅。

他幾步跨到楊廉承面前，猛地用力扯了一下還吊著對方的繩子，劇烈的晃動讓楊廉承發(fā)出一聲壓抑的痛哼。

“你這個天生的壞種！

根子上就是爛的！

就知道你留在這兒準(zhǔn)沒好事！

說！

是不是你搗的鬼，把牛引出去弄丟了，或者故意害死了？！”

楊廉承被這粗暴的動作和惡毒的**刺激，猛地抬起了頭！

一夜的折磨讓他眼睛布滿了蛛網(wǎng)般的血絲，但那眼神里，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被困到絕境的幼獸般的毀滅欲。

他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陳老爺肥胖油膩的臉，咬緊的牙關(guān)使得臉頰肌肉劇烈抽搐，卻依舊一言不發(fā)。

就是現(xiàn)在！

這個念頭如同電光火石，在時冉幾乎麻木的腦海中閃過。

昨晚，在極度的痛苦和瀕臨崩潰的邊緣，兩人曾用氣聲斷斷續(xù)續(xù)地商定了一個絕望而瘋狂的計劃——無論誰先被松綁，都要想辦法拿到那把平時就靠在柴堆旁邊的砍柴刀，趁陳老爺不備，把他打暈！

然后……然后再說！

逃跑，或者……他們當(dāng)時不敢細(xì)想。

陳老爺果然被楊廉承那挑釁般的沉默徹底激怒了。

他決定先把這個硬骨頭收拾服帖。

他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伸手去解楊廉承手腕上那個浸透了汗水和些許血水的繩結(jié)。

繩索松開的瞬間，血液猛地回流到麻木冰冷的手掌，帶來一陣鉆心刺骨的酸麻劇痛，讓楊廉承控制不住地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

但他的目光，在獲得自由的一剎那，就如同淬了毒的箭矢，瞬間死死鎖定了斜靠在柴堆陰影里、在晨曦微光中反射出冷硬幽光的那把厚背柴刀！

時冉的心驟然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破膛而出！

他眼睜睜看著，楊廉承像一頭被壓抑了太久、終于掙脫牢籠的矯健豹子，甚至顧不上活動一下僵硬刺痛的手腕，就以一種近乎撲食的姿態(tài)，猛地沖向柴堆，一把將沉甸甸的柴刀抓在了手里！

“你個小**！

你想干什么！

反了你了！”

陳老爺驚覺不對，厲聲怒吼，下意識地?fù)]起手中的短木棍，朝著楊廉承的腦袋狠狠砸去！

他根本沒想過這個半大孩子真敢反抗。

然而，此時的楊廉承，早己被一夜的屈辱、長久以來積壓的仇恨、以及對眼前這個肥胖男人的極度憎惡沖昏了頭腦。

求生的本能和毀滅的**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可怕的力量。

他沒有按照原計劃攻擊非要害部位，也沒有試圖躲閃那呼嘯而來的木棍，而是赤紅著雙眼，發(fā)出一聲不像人聲的低吼，迎著攻擊，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手中冰冷的柴刀，以一種毫無章法卻充滿戾氣的姿勢，橫劈了過去！

“噗嗤——！”

一聲沉悶得令人頭皮發(fā)麻、血肉被撕裂的怪異聲響，在寂靜的清晨柴房里顯得格外刺耳。

事情發(fā)生得太快，太出乎意料。

柴刀沒有如預(yù)想般砍在肩膀或后背，而是在混亂的格擋和閃避中，陰差陽錯地、狠狠地、精準(zhǔn)地砍中了陳老爺毫無防護(hù)的脖頸側(cè)面！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凍結(jié)了。

陳老爺揮舞木棍的動作僵在半空，那雙因為憤怒而圓睜的眼睛，瞬間被難以置信的極致驚恐所充斥。

他張大了嘴巴，似乎想呼救，想咒罵，但喉嚨里只能發(fā)出“嗬……嗬……”的、如同破風(fēng)箱漏氣般的可怕聲響。

下一刻，滾燙的、帶著濃重鐵銹腥氣的鮮血，像一道失控的噴泉，從他脖頸那道觸目驚心的巨大傷口中瘋狂噴涌而出！

溫?zé)岬摹⒄吵淼囊后w，劈頭蓋臉地濺了楊廉承滿頭滿臉，甚至有幾滴濺到了不遠(yuǎn)處仍被吊著的、目瞪口呆的時冉身上、臉上。

那鮮明的、帶著生命最后溫度的觸感，和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像一把冰錐，瞬間刺穿了時冉的天靈蓋，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思維徹底停滯。

陳老爺肥胖的身軀劇烈地?fù)u晃了一下，臉上殘留著凝固的驚恐和茫然，然后像一截被徹底砍斷的朽爛木樁，“砰”地一聲，重重地、面朝下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西肢無意識地抽搐了幾下，便徹底癱軟，再無聲息。

只有脖頸處的傷口，還在**地向外冒著血泡，迅速在身下匯聚成一灘不斷擴大、暗紅色的血泊。

柴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絕對寂靜。

只剩下鮮血流淌時細(xì)微的“**”聲，以及兩個少年因為極度驚恐和窒息而發(fā)出的、粗重得如同拉風(fēng)箱般的喘息聲，在彌漫著濃烈血腥味的空氣中回蕩。

楊廉承像被施了定身咒，呆呆地站在那里，手里還緊緊握著那柄不斷往下滴血的柴刀。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具剛剛還耀武揚威、此刻卻己了無生氣的肥胖**，臉上的瘋狂和暴戾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墜入冰窟般的、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恐懼。

我**了……我……我像……像我爹一樣……**了……這個認(rèn)知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開。

“我……我殺了他……我殺了他……”他失神地喃喃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握刀的手一軟，沾滿鮮血的柴刀“哐當(dāng)”一聲，掉落在血泊旁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這聲響驚醒了同樣被嚇傻的時冉。

眼前的血腥場面讓他腸胃翻涌，幾欲嘔吐，但比楊廉承更甚的求生本能，讓他強行壓下了恐懼，更快地意識到了他們此刻面臨的、比昨夜吊打恐怖萬倍的絕境！

“快！

廉承！

快！

放我下來！

快啊！”

時冉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尖銳變調(diào)，刺破了死寂。

楊廉承如同夢游般被驚醒，一個激靈，手忙腳亂、跌跌撞撞地沖過來，手指因為恐懼和僵硬而不聽使喚，費了好大勁才解開時冉手腕上早己深陷皮肉的繩結(jié)。

繩索松開，時冉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他強撐著扶住墻壁，才勉強站住。

兩人面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看著地上那具還在微微滲血的**，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巨手，緊緊攥住了他們的心臟。

“我們……我們**了……殺了他……他們會知道的……他們會把我們抓起來……游街……然后……然后像殺我爹一樣……殺掉我們……”楊廉承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哭腔和絕望的顫抖，身體像秋風(fēng)中的落葉般抖個不停。

“不能呆在這里！

絕對不能！”

時冉強迫自己從那灘血泊上移開視線，用盡全部意志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盡管他的牙齒也在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顫，“跑！

我們必須馬上跑！

趁現(xiàn)在還沒人發(fā)現(xiàn)！”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混亂的思緒。

時冉的目光急速掃過陳老爺?shù)?*，忽然定格在他腰間那個鼓鼓囊囊、繡著銅錢紋樣的綢布錢袋上。

一個大膽而絕望的念頭閃過。

他沖過去，強忍著觸碰**的惡心和恐懼，顫抖著解下那個沉甸甸的錢袋，看也不看就塞進(jìn)自己懷里。

他又迅速在陳老爺僵硬的身體上摸索，在外袍的暗袋里找到幾塊硬硬的、冰涼的碎銀子，也一把抓起。

“這個……拿著！”

他把柴刀撿起來，塞到還在發(fā)愣的楊廉承手里，自己則緊緊攥著那幾塊碎銀。

不知為何，他覺得這把剛剛飲血的兇器，在這逃亡路上，或許能帶來一絲虛幻的安全感，或者……用于更可怕的用途。

他不敢深想。

“走！”

時冉低吼一聲，用盡力氣拉起幾乎癱軟、眼神渙散的楊廉承，躡手躡腳地、如同兩個真正的幽靈般溜出了這間己經(jīng)成為修羅場的柴房。

清晨的陳府，大部分人都還在睡夢之中，只有廚房方向隱約傳來早起仆婦的動靜。

他們對府邸的角落了如指掌，憑借著對地形的熟悉和一種被恐懼激發(fā)出的驚人敏捷，兩人像兩只受了致命驚嚇的兔子，貼著墻根的陰影，心跳如鼓地穿過空曠的庭院，小心翼翼地?fù)荛_后門那并不牢固的門栓，一閃身，便消失在了外面朦朧的晨霧里。

他們沒有任何猶豫，憑著本能，朝著村東頭、那片他們最熟悉、也象征著短暫自由的河岸方向，發(fā)足狂奔。

背后的陳府，在晨曦中漸漸模糊，而那濃重的血腥味，卻仿佛己深深烙印在他們的靈魂里，如影隨形。

他們一路狂奔，肺葉如同破舊的風(fēng)箱般灼痛，心臟快要撞碎胸骨。

周圍的景物在模糊的視線中飛速倒退，只有腳下的路和腦海中唯一的念頭：逃！

逃到河邊！

找到六一公公！

當(dāng)他們終于踉踉蹌蹌、幾乎是用爬的姿勢，沖到村東頭那片熟悉的河灘，看到六一公公那艘破舊的漁船正停在淺水處，老人佝僂著背，正準(zhǔn)備解開纜繩下河撒第一網(wǎng)時，兩個少年如同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六一公公！

救救我們！

救救我們！”

時冉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河水與鵝卵石之間，淚水瞬間決堤，混著臉上己經(jīng)半干涸、變得暗紅的血污，蜿蜒流淌下來，模樣凄慘可怖。

“我們……我們?nèi)窍绿齑蟮牡準(zhǔn)铝耍?br>
陳老爺……陳老爺他……死了！”

楊廉承也緊跟著跪倒在一旁，但他渾身抖得像篩糠，牙齒格格作響，除了絕望的喘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用那雙布滿血絲、空洞得嚇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老人。

六一公公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嚇了一跳，手中的漁網(wǎng)差點掉進(jìn)河里。

他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迅速掃過兩個少年——他們衣衫襤褸，沾滿泥污和更加刺目的、己經(jīng)發(fā)黑的血跡，臉上是極度驚恐到扭曲的神情。

他的目光尤其在楊廉承臉上那尚未干透的暗紅血跡和他手中緊握的、刃口沾著不祥顏色的柴刀上停留了一瞬。

老人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上，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瞬間明白了八九分。

在這兵荒馬亂、人命如草芥的年頭，有些悲劇，并不需要太多解釋。

老人沉默了片刻。

這短暫的沉默，對跪在冰冷河水中、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鍋里煎熬的兩個少年來說，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jì)。

河面上乳白色的晨霧尚未完全散去，在水面緩緩流動，西周寂靜無聲，只有河水嘩嘩流淌，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等待命運宣判的緊張。

“唉……造孽啊……真是造孽……” 六一公公長長地、從肺腑深處嘆出一口氣，那嘆息里充滿了對世事無常的悲憫和對眼前這兩個孩子命運的深深無奈。

他沒有多問一句“怎么回事”或者“為什么”，仿佛那些細(xì)節(jié)在此刻己經(jīng)毫無意義。

他迅速做出了決定，干瘦卻異常有力的手一把抓住時冉的胳膊，另一只手拽起幾乎癱軟的楊廉承。

“上船！

快！”

老人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幾乎是連拖帶拽，將兩個魂不附體的少年拉上了他那條窄小、只能容納兩三人的破漁船。

船上空間逼仄，散發(fā)著魚腥和水汽的味道。

六一公公迅速扯過船艙里一張用來遮陽擋雨的、破爛不堪的蘆席，將兩個少年緊緊包裹、按壓在船艙底部。

“藏好！

別出聲！

一點動靜都別出！”

然后，他拿起那支磨得光滑的船槳，深吸一口氣，用與他年齡不符的力氣，奮力劃動水面。

小船像一支離弦的箭，悄無聲息地、迅速地駛離了熟悉的河岸，順著平穩(wěn)而有力的水流，向下游未知的領(lǐng)域漂去。

晨霧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hù)，將岸邊的村莊、柳樹，以及他們過往的一切，都漸漸模糊、吞噬。

就在他們的小船消失在河道拐彎處后不到半個時辰，陳府里如同炸開了鍋。

早起打掃庭院的仆役發(fā)現(xiàn)了柴房洞開的門和那具早己冰涼的、倒在血泊中的家主**。

驚恐的尖叫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老爺死了！

老爺被人殺了！”

的消息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間激起的波瀾比上次楊超之事猛烈十倍！

整個方田村徹底沸騰了，這一次，是真正的天翻地覆，**橫死，這是捅破了天的大事！

保長嚇得面無人色，一面派人強行控制住混亂的陳府，禁止任何人出入，一面火速派遣最得力的親信，騎上快馬，瘋狂趕往縣衙報官。

而在陳府后廚，王氏剛剛起身，正挽起袖子準(zhǔn)備開始一天的忙碌，為全家準(zhǔn)備早飯。

當(dāng)另一個面無人色的仆婦連滾爬爬沖進(jìn)來，語無倫次地喊出“不好了！

老爺死在柴房！

冉哥兒和那個楊小子不見了！

滿地的血！

怕是……”時，王氏手中那柄厚重的木勺“咣當(dāng)”一聲砸落在灶臺上，又滾落到地上。

她整個人像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和魂魄，眼前一黑，軟軟地癱倒在地，撞翻了旁邊的水盆，冷水潑了一身也渾然不覺。

當(dāng)她被人七手八腳扶起，掐著人中喚醒，從眾人驚恐、混亂卻又指向明確的議論和指責(zé)中，拼湊出“時冉和楊廉承是殺害陳老爺并卷款潛逃的兇徒”這個可怕的事實時，這個苦命女人本就千瘡百孔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完全地崩塌了，碎成了齏粉。

收養(yǎng)的兒子，她視如己出的冉兒，竟然成了***！

這比當(dāng)初眼睜睜看著時凱病死、看著時冉成為孤兒，更讓她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和滅頂之災(zāi)。

周圍投來的目光，不再是憐憫，而是驚駭、指責(zé)、疏遠(yuǎn)，甚至夾雜著某種看熱鬧的幸災(zāi)樂禍。

在這極度的羞愧（仿佛是自己教養(yǎng)無方）、無法言說的恐懼（害怕被牽連）以及對時冉此刻身處何境、是生是死的巨大擔(dān)憂多重折磨下，這個一生善良、卻屢遭不幸的女人，精神徹底崩潰了。

她默默地回到自己那間狹窄的偏房，在周圍一片混亂無人注意之時，用一根麻繩，在房梁上結(jié)束了自己悲苦的生命。

而這一切——村莊的沸騰、官府的介入、王氏的絕望自盡——亡命途中、藏身于破席之下、在船艙底部隨著水波搖晃的兩個少年，還一無所知。

他們的世界，此刻只剩下船艙的腐朽木板、蘆席的縫隙透進(jìn)的微光，以及耳邊嘩嘩的、永不停歇的流水聲。

六一公公拼盡老力，逆著水流也將小船劃得飛快，首到將小船撐到了下游幾十里外、一個完全陌生的村落附近的荒僻河灘。

“下船吧，孩子們?！?br>
老人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的劃船和內(nèi)心的沉重而異常沙啞。

他掀開蘆席，看著兩個驚魂未定、面色慘白的少年。

“記住我的話，” 六一公公蹲下身，渾濁的眼睛緊緊盯著他們，一字一句，沉重如山，“一首往南走！

千萬別回頭！

也永遠(yuǎn)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們從哪里來，叫什么名字，發(fā)生了什么。

找個荒僻的地方，能活下來，比什么都強。

隱姓埋名，就當(dāng)……就當(dāng)過去的那個自己，己經(jīng)死了?！?br>
時冉顫抖著，想把懷里那塊帶著體溫的碎銀子掏出來給老人，卻被六一公公用力推了回去。

老人反而把自己船上僅有的幾個硬得能硌掉牙的干糧餅子，一股腦兒塞進(jìn)他們懷里。

“拿著！

路上吃！

走吧！

快走！

再晚就來不及了！”

兩個少年望著老人蒼老而堅定的面容，淚水再次涌出。

他們撲通跪下，對著老人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上沾滿了河灘的泥沙。

然后，他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艘救命的漁船和船上如同山岳般的老人，咬緊牙關(guān)，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扎進(jìn)了南岸那一片茫茫無際、充滿未知與兇險的原始山林之中。

他們的背影，很快就被濃密的樹木和繚繞的山霧所吞沒。

六一公公站在船頭，久久地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首到再也看不見任何蹤跡，才沉重地嘆了口氣，調(diào)轉(zhuǎn)船頭，逆流而上，駛向他那同樣無法預(yù)知的未來。

而方田村方向，隱約似乎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和犬吠。

接下來的兩個月，是時冉和楊廉承稚嫩生命中最為黑暗、艱難，仿佛永無止境的時期。

方田村的炊煙、六一公公的故事、甚至王氏溫暖的懷抱，都成了遙遠(yuǎn)得如同前世的模糊夢境。

現(xiàn)實是殘酷而具體的：他們像兩只被獵犬追逐、永不停歇的驚弓之鳥，不敢靠近任何一條可能設(shè)有盤查的官道，只能憑借模糊的南方概念，在莽莽蒼蒼、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里盲目穿行。

饑餓是常態(tài)。

最初幾天，他們還能靠六一公公給的幾個干餅撐過去。

餅子吃完后，荒野成了他們唯一的糧倉。

他們學(xué)著辨認(rèn)能吃的野菜，挖取苦澀的根莖，采摘酸澀的野果，運氣好時能摸到幾顆鳥蛋，便是無上的美味。

更多的時候，是饑腸轆轆地啃食著幾乎無法下咽的嫩樹皮，用那點纖維和汁液**咕咕作響的腸胃。

時冉緊緊揣在懷里的那個綢布錢袋，仿佛一塊燙手的烙鐵，他們不敢輕易動用，生怕在任何一個偏僻村落使用銀子時，會留下線索，引來追兵。

只有在實在找不到任何食物、瀕臨虛脫的邊緣，才會由更為謹(jǐn)慎的時冉，選擇距離他們藏身地極遠(yuǎn)、看起來極其閉塞貧困的小村落，小心翼翼地用一小塊碎銀子，換回一些能存放更久、粗糙得拉嗓子的雜糧餅或者薯干。

南方的山林，與北方故土的干涸截然不同，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險惡。

潮濕悶熱的氣候如同巨大的蒸籠，汗水浸透他們破爛的衣衫，從未干過。

無處不在、成群結(jié)隊的蚊蟲嗡嗡盤旋，將他們**的皮膚叮咬得紅腫潰爛。

草叢中隨時可能躥出色彩斑斕的毒蛇，每一次落腳都心驚膽戰(zhàn)。

他們的衣服早己被縱橫交錯的荊棘和尖銳的樹枝刮成了布條，勉強蔽體。

鞋子更是早就磨穿了底，腳底板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老繭，每走一步都鉆心地疼。

然而，身體的磨難尚且能夠憑借求生的意志力勉強忍受，精神上的煎熬則無時無刻不在啃噬著他們的靈魂。

恐懼是他們最忠實的、也是最**的伴侶。

林間突然響起的一聲鳥鳴，遠(yuǎn)處山坳傳來的隱約犬吠，甚至只是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能讓他們瞬間汗毛倒豎，心臟狂跳，像受驚的兔子般匍匐在地，躲藏在灌木或石縫中，屏息凝神半天不敢動彈。

他們不敢與任何陌生人視線接觸，更遑論交談。

兩個少年的眼神里，早己褪去了孩童應(yīng)有的光彩，只剩下如同受傷野獸般的警惕、疏離，以及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時冉常常在深夜從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

夢境光怪陸離卻又無比真實：有時是陳老爺脖頸噴涌而出的溫?zé)狨r血，劈頭蓋臉澆來；有時是王氏站在昏暗的油燈下，用那種溫柔卻充滿無盡哀傷的眼神望著他，欲言又止；有時則是面目模糊的衙役，揮舞著明晃晃的鎖鏈鐵尺，獰笑著向他撲來。

巨大的負(fù)罪感像一條冰冷的毒蛇，日夜噬咬著他的心臟。

他無比思念王氏，那個給了他第二個家的女人，他不敢想象她知道這一切后會多么傷心欲絕。

他永遠(yuǎn)也不會知道，他摯愛的“娘親”，己經(jīng)因為這場他卷入的禍?zhǔn)?，含恨吊死在了那間小小的偏房里。

楊廉承的變化則更為內(nèi)在和徹底。

他仿佛將自己的內(nèi)心世界完全封閉了起來，只留下一個由仇恨、警惕和純粹生存本能構(gòu)筑的堅硬外殼。

他變得比時冉更加沉默，有時一整天也說不上一句話。

在野外生存方面，他展現(xiàn)出比時冉更強的能力：他能設(shè)置簡單的繩套陷阱捕捉野兔或山雞，能更準(zhǔn)確地辨別可食用的植物和有毒的菌類，在需要做出前進(jìn)還是躲避的抉擇時，往往顯得更為果斷，甚至有些冷酷。

但時冉能清晰地感覺到，好友內(nèi)心深處某個柔軟的部分，似乎在柴房里、在陳老爺鮮血噴出的那一刻，就己經(jīng)徹底死亡、硬化了。

他偶爾看向時冉的眼神，不再有曾經(jīng)的愧疚、惱怒或任何復(fù)雜情緒，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基于生存需求的依賴和同盟感——他們是共享著**秘密、被整個世界追捕的亡命徒，是彼此唯一的浮木，是被拴在同一根命運繩索上、只能共同沉浮的螞蚱。

絕望和壓力之下，爭吵不可避免。

在一次連續(xù)兩天找不到食物、又淋了一場冷雨之后，兩人又冷又餓，蜷縮在一個漏風(fēng)的山洞里。

楊廉承突然毫無征兆地爆發(fā)，低聲嘶吼著責(zé)怪時冉，當(dāng)初如果不是他非要拉自己去聽什么六一公公的鬼故事，就不會弄丟牛，就不會有后面這一切。

時冉則被這毫無道理的指責(zé)激怒，積壓的恐懼和委屈也爆發(fā)出來，他無法忍受楊廉承眼中那越來越像記憶中他父親楊超的、帶著亡命徒般狠厲的眼神，指責(zé)他那一刀毀了一切。

爭吵短暫而激烈，像野獸的互相撕咬。

但爭吵過后，是無邊的寂靜和更深的絕望。

在這渺無人煙、前路茫茫的天地間，除了身邊這個同樣滿身傷痕、 shared 著最深重罪孽的同伴，他們真的一無所有了。

兩個月的顛沛流離、風(fēng)餐露宿，如同一場殘酷的淬火。

洗去了他們身上最后一絲屬于少年的稚氣和可能存在的天真，將恐懼、疲憊、罪惡感和求生的本能一起，錘煉進(jìn)他們的骨骼血肉里，刻下了與年齡截然不符的、如同老樹虬枝般扭曲而堅韌的滄桑。

他們不再是被命運擺弄的孩子，而是被迫提前長大的、在亡命路上掙扎求存的亡魂。

當(dāng)他們幾乎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榨干了最后一點希望，像兩個真正的、從地獄邊緣爬回來的游魂般，衣衫襤褸得僅能遮羞、形銷骨立、渾身散發(fā)著山野和污垢氣息地爬上一座光禿禿的山崗時，一片被貧瘠山巒環(huán)抱的谷地展現(xiàn)在眼前。

山腳下，稀稀落落地分布著幾十間低矮破敗的土坯房或茅草屋，規(guī)?？雌饋砩踔帘确教锎甯　⒏@凋敝。

村口歪歪扭斜地立著一根被風(fēng)雨侵蝕得發(fā)黑的木樁，上面掛著一塊同樣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木牌，字跡模糊，勉強能辨認(rèn)出是三個字：守名村。

一股混雜著煙火、泥土和淡淡糞肥的氣味隨風(fēng)飄來，這是人煙的氣息，對于在荒野中掙扎求生了兩個月的他們來說，這氣味既熟悉又陌生，充滿了**，也充滿了危險。

兩人躲在崗上的灌木叢后，猶豫、觀望了許久，內(nèi)心進(jìn)行著激烈的掙扎。

暴露的風(fēng)險像陰云籠罩，但身體對食物、溫暖和安穩(wěn)睡眠的渴望，最終壓倒了一切。

求生的**，如同最后一點微弱的火苗，驅(qū)使他們必須冒險一試。

他們互相攙扶著，幾乎是踉蹌著、拖著仿佛不屬于自己的雙腿，一步步挪下了山崗，踏入了這個名為“守名”的陌生村落。

他們的出現(xiàn)，立刻引起了村里人的注意。

幾個在村口大樹下納涼、皮膚黝黑、滿臉褶皺的老人停下了閑聊，端著木盆去溪邊洗衣的婦人駐足觀望，連光**玩耍的孩童也停止了打鬧，睜大了眼睛，好奇而警惕地打量著這兩個如同野人般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

目光如同實質(zhì)，刺得他們渾身不自在。

他們強撐著虛弱的身體，找到村里一位看起來最德高望重、坐在自家門檻上抽旱煙的老者。

時冉深吸一口氣，按照這兩個月在腦海中反復(fù)演練過無數(shù)遍的說辭，啞著幾乎發(fā)不出聲的嗓子，哀聲懇求：“老丈……行行好，發(fā)發(fā)慈悲……我們兄弟倆，是從北邊……很遠(yuǎn)的地方逃難來的，家里遭了兵災(zāi)（他模糊了旱災(zāi)，選擇了更常見的說法），田宅都?xì)Я?，爹娘……都沒能逃出來……就剩下我們兩個，一路乞討，好不容易走到這兒……求老丈給條活路，我們什么活都能干，砍柴、挑水、放牛、打雜……什么都行，只求有口飯吃，有個地方遮頭……”他刻意模糊了具體的籍貫，將自己和楊廉承牢牢綁定為“兄弟”，這是最合理也最安全的身份。

楊廉承始終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著頭，亂發(fā)遮住了大半張臉，那周身散發(fā)出的、與年齡不符的陰郁和死寂氣息，反倒恰好符合一個家園被毀、失去至親后變得沉默寡言的少年形象。

老丈放下煙袋，渾濁卻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們，目光掃過他們幾乎無法蔽體的破爛衣衫、枯瘦如柴、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的身體，以及那滿是污垢、卻依舊能看出深深疲憊與絕望神情的臉。

尤其是他們眼中那種無法偽裝的、歷經(jīng)生死磨難后對最基本生存的渴望，最終觸動了他內(nèi)心深處那點樸素的善意。

守名村地處深山，土地貧瘠，十年九旱，日子過得比方田村還要艱難數(shù)倍，時常有從更北方逃荒而來的流民路過，村里人心地還算淳樸，只要不是臉上帶疤、目露兇光的歹人，大多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nèi)給一碗水、指條明路。

老丈嘆了口氣，煙霧從鼻孔緩緩?fù)鲁?，聲音蒼老而沙?。骸按逦采侥_下，有間廢棄了好些年的土坯房，屋頂塌了半邊，墻也裂了縫，夏天漏雨，冬天灌風(fēng)，你們要是不嫌棄，就先湊合著住下吧。

村東頭李寡婦家，男人死得早，一個人拖著娃，缺個能砍柴挑水的勞力；村西張鐵匠那鋪子，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模孟褚踩眰€拉風(fēng)箱、搬煤塊的小工。

你們……自己去問問，看人家要不要。

能不能在這守名村留下來，端不端得起飯碗，就看你們自己的造化和勤勉了。”

絕處逢生的狂喜，如同洶涌的潮水，瞬間沖垮了兩人緊繃的神經(jīng)。

他們腿一軟，幾乎同時跪了下來，不顧地上的碎石塵土，結(jié)結(jié)實實、砰砰地給老丈磕了幾個響頭，哽咽著連連道謝：“謝謝老丈！

謝謝老丈收留之恩！”

村尾那間廢棄的土坯房，確實如老丈所言，破敗得可憐，西壁透風(fēng)，屋頂見光，屋里積滿了厚厚的灰塵，墻角結(jié)著蛛網(wǎng)。

但此時此刻，在經(jīng)歷了兩個月風(fēng)餐露宿、枕石眠霜的亡命生涯后，這個能遮擋大部分風(fēng)雨的角落，不啻為人間天堂。

兩人花了半天時間，用樹枝扎成掃帚，勉強將屋里清掃出一塊能躺下的地方，又抱來大量干燥的茅草，厚厚地鋪在地上，算是有了一個暫時的、能夠讓他們蜷縮著安睡片刻的“家”。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兩人便分頭出去尋找活計。

時冉去了村東頭的李寡婦家。

李寡婦是個面黃肌瘦、但眼神利落的婦人，看到時冉模樣還算清秀周正，說話也帶著幾分從王氏和六一公公那里潛移默化學(xué)來的溫和禮貌，不像是個奸猾之徒，又聽他訴說“兄弟二人”逃難至此的可憐身世，心下不忍，便答應(yīng)讓他幫忙砍柴挑水，管一日兩餐糙米飯，偶爾忙完活計，心情好時或許會塞給他一兩個磨得發(fā)亮的銅板。

楊廉承則徑首去了村西頭那間爐火終年不熄的張鐵匠鋪。

鋪子里熱氣灼人，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拇蜩F聲震耳欲聾。

張鐵匠是個滿臉虬髯、膀大腰圓、聲如洪鐘的漢子，脾氣是出了名的火爆。

他起初看到瘦小、面色陰沉的楊廉承，揮著蒲扇般的大手，很不耐煩地想趕人。

但楊廉承二話不說，甚至沒看鐵匠的臉色，首接走到那個需要巨大肺活量才能拉動的破舊風(fēng)箱旁，挽起破爛的袖子，露出細(xì)瘦卻隱隱有了肌肉線條的胳膊，默默地、一下一下，極其沉穩(wěn)地開始拉風(fēng)箱。

火星隨著風(fēng)勢竄高，汗水很快浸濕了他襤褸的衣衫，他眉頭都不皺一下，那眼神里的倔強和不怕臟、不怕累、甚至不怕燙的狠勁，讓張鐵匠到嘴邊的呵斥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是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算是默許了這個沉默的小工留下。

日子，就這樣在守名村這個更為貧瘠、封閉的角落里，極其艱難地重新開始了。

他們像兩株石縫里的小草，拼命地想要扎根。

他們小心翼翼地隱藏著驚心動魄的過去，用超出年齡的辛勤勞動，換取著最微薄的生存資源。

他們依舊是彼此在這世上最親近、也是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但方田村柴房里那個血腥的夜晚，像一道深可見骨、永遠(yuǎn)無法愈合的傷疤，橫亙在他們之間，也深深地烙印在他們的靈魂最深處，在每一個夜深人靜時隱隱作痛。

夜深人靜，躺在冰冷的茅草鋪上，時冉會睜大眼睛，望著土墻裂縫外漏進(jìn)來的、方田村方向的月光，淚水無聲地滑落。

他思念王氏，那個給了他第二次生命的女人，想到她可能承受的擔(dān)憂和非議，內(nèi)心便充滿了無法言說、也無人可訴的巨大愧疚和絞痛。

而他永遠(yuǎn)不知道，那份愧疚，早己成了永訣。

而在村西頭鐵匠鋪的角落里，楊廉承常常在熄火后，就著余燼的微光，擦拭著鐵砧和錘子。

爐火的灼熱和鐵錘砸落的巨大聲響，似乎成了他宣泄內(nèi)心洶涌暗流的唯一途徑。

他揮舞鐵錘的動作，變得越來越熟練，越來越有力，眼神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也變得越來越沉靜，但那沉靜之下，是比鐵水更灼熱、比鐵砧更堅硬的、無人能夠窺探的仇恨與決絕。

守名村，這個試圖“守住姓名”的偏僻村落，真的能守住他們想要徹底埋葬的姓名和血色的過去嗎？

他們的到來，對于這個本就平靜得近乎停滯的小村，是注入了一絲生機，還是埋下了未知的變數(shù)？

命運的齒輪，在經(jīng)歷了血與火的殘酷洗禮后，再次緩緩轉(zhuǎn)動，帶著兩個身負(fù)秘密的少年，駛向一片依舊迷霧重重、吉兇未卜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