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一去不回，那就一去不回。

從踏出長安城西門的那一刻，李承乾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來了。

可李承乾硬是憑著一股心氣，撐著殘疾的身軀，自始至終沒低下過頭。

穿秦嶺云霧，越巴山險峰，涉峭壁飛瀑……那 “天梯石棧相鉤連，百步九折縈巖巒” 的險途，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數(shù)十年后，會有個叫李白的酒中詩仙，用 “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 的詩句，道盡這片土地的險峻 —— 而此刻，李承乾正用親身經(jīng)歷，丈量著這條通往上青天的路。

歷經(jīng)半年風霜，李承乾終于抵達了黔州。

黔州藏在武陵山深處，坐落在烏江與郁江的交匯處。

兩江岸邊，苗漢百**居的村落里，今日出現(xiàn)了幾十年來罕見的景象：幾十個身著甲胄的百騎，護送著一輛簡陋的馬車，緩緩駛?cè)氪逯小?br>
烏江頭村！

百騎的出現(xiàn)，讓村民們紛紛躲回自家草屋。

無論是苗族百姓還是**百姓，眼神里都藏著恐慌 —— 這地方窮得連土都能榨出苦水，可比起窮，官府的人更讓他們畏懼。

一雙雙眼睛透過草屋的破洞縫隙，偷偷打量著外面這群不速之客。

很快，馬車停在了村落最東邊的一棟崴腳樓前。

在一片低矮破敗的草屋中，這棟還算規(guī)整的崴腳樓顯得格外突兀。

馬車停下后，先有兩個面黃肌瘦的小瓜娃子怯生生地跳下來。

隨后，一個臉色慘白如紙的細伢子扶著車轅，顫顫巍巍地挪下來 —— 落地時，他的右腿明顯瘸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才站穩(wěn)。

這細伢子，正是跋涉半年的李承乾。

從長安出發(fā)時，他雖落魄，仍有幾分太子的風骨；可如今，他眼窩深陷，顴骨凸起，早己瘦得脫了形，活像個隨時會倒的病癆鬼。

李承乾自己也記不清從哪天起，咳嗽時會帶出血絲，之后，身體就像秋天的枯葉，一天天往下墜。

望著眼前西處漏風的崴腳樓，李承乾眼神里沒有波瀾 —— 都快死的人了，還計較什么住處好壞。

“象兒，厥兒，扶為父進去?！?br>
李承乾聲音沙啞，帶著氣若游絲的疲憊。

華堂大殿住過，破敗草屋也能容身！

一路護送的百騎隊長看著這一幕，眼神里不由得閃過一絲敬佩。

這一路上，連他手下的百騎都折損了幾人，可這位曾經(jīng)的大唐太子，哪怕疼得額頭冒冷汗，也從沒皺過一次眉，沒喊過一聲苦。

“殿下，我等告退?！?br>
百騎隊長對著崴腳樓的方向，最后一次用 “殿下” 稱呼他，語氣里帶著幾分敬重。

李承乾像是沒聽見，任由李象、李厥攙扶著，一步步走進了崴腳樓。

“啪” 的一聲，李象反手關(guān)上了門，將外面的目光與議論都隔絕在外。

百騎隊長望著緊閉的門，輕輕嘆了口氣，揮手示意百騎撤離。

等百騎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盡頭，村民們才敢從草屋里探出頭，三三兩兩地聚集到崴腳樓附近，交頭接耳地議論著。

他們眼神里有好奇，有不解，更多的還是畏懼，卻沒人敢上前一步。

這時，一個頭發(fā)花白、穿著苗族服飾的族老拄著拐杖走了過來。

看到族老，無論是苗族還是**村民，都收斂了議論聲，眼神里多了幾分敬意。

族老望著崴腳樓，嘴里喃喃自語：“怎么把人安置在這兒了？

上面的大人們，難道不知道這里出過事？”

他早知道會有位大人物被發(fā)配到村里，上面的人還特意讓他幫忙找住處 —— 可他原本找的不是這棟崴腳樓啊！

這崴腳樓雖說比草屋結(jié)實，卻沒人敢住，常年空著。

沒人敢住，是因為這里鬧過 “鬼”。

幾年前，曾有個穿著奇怪衣服、留著怪異發(fā)型的人從這樓里跑出來，手里還拿著個會發(fā)光的物件，據(jù)說那物件能把人 “吸” 進去。

村民們以為是妖魔鬼怪，抄起鋤頭扁擔就打，把那 “鬼” 打得鬼哭狼嚎，渾身是傷地逃回了樓里。

可等村民們壯著膽子沖進去抓 “鬼” 時，卻發(fā)現(xiàn)樓里空蕩蕩的，那 “鬼” 竟憑空消失了！

這事之后，沒人再敢靠近這崴腳樓。

可如今，上面卻把發(fā)配來的大人物安置在這里 —— 難道，這是故意要置他于死地？

族老心里一驚，不敢再往下想，連忙揮手驅(qū)散圍觀的村民：“都散了！

別看了，該干嘛干嘛去！”

崴腳樓內(nèi)，門剛關(guān)上，李承乾就再也撐不住了 —— 一口腥甜涌上喉頭，他忍不住噴了出來，暗紅色的血濺在冰冷的地面上，格外刺眼。

李象、李厥看到父親**，小臉瞬間漲得通紅，眼里滿是恐慌與緊張，聲音都帶著哭腔：“父親，你怎么了？”

李承乾想安慰兒子說自己沒事，可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

這半年的磨難，讓兩個孩子比同齡孩子成熟得多，他們連忙一左一右架住李承乾，小心翼翼地扶進里屋。

里屋更是家徒西壁，墻角結(jié)滿了蜘蛛網(wǎng)，只有一張鋪著破草席的木床，連耗子都不愿來這兒安家。

李象、李厥也顧不上收拾，趕緊把李承乾扶到床上躺下。

李承乾渾身無力，一沾床就像散了架。

看著兩個兒子紅著眼圈掉眼淚，他強撐著不讓自己睡過去，聲音微弱地說：“為父沒事……你們別哭……你們都長大了，要學會堅強……就算日后為父不在了，你們也要好好活下去……等為父死了，你們或許就能有條生路了。”

“父親！

象兒不要你死！

象兒要你好好活著！”

李象撲到床邊，緊緊攥著李承乾的衣角。

“父親，厥兒愿意替你死！

只求你能活下去！”

李厥也跟著哭出聲，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聽到兒子的話，李承乾心里一陣滾燙 —— 父皇，若兒真如你圣旨中說的那般忤逆不孝，我的孩兒怎會這般孝順？

李承乾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笑容來，“你們放心……為父不會輕易死的……你們出去收拾下房子，為父累了，想睡一會兒。”

李象、李厥雖擔心，卻也知道不能打擾父親休息，只好點點頭，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房門剛關(guān)上，李承乾的臉色就驟然一變，胸口劇烈起伏，一口血再次從嘴角溢出，染紅了衣襟。

李承乾臉色灰白如紙，目光艱難地望向北方 —— 那是長安的方向。

“父皇…… 你我之間，難道真的半分父子之情都不剩了嗎？”

李承乾聲音輕得像嘆息，“你就這么迫不及待，要置兒于死地？”

收回目光，李承乾又望向天邊更遠的地方，眼神里滿是對母親的思念：“娘，我想你了…… 孩兒撐不住了……”李承乾顫抖著從懷里摸出一塊玉佩 —— 這是太子妃蘇氏最后還是塞回他手里的，說是娘親的遺物，能保他平安。

看著玉佩上溫潤的光澤，他仿佛看到了娘親溫柔的笑臉，恍惚間，竟覺得娘親正在不遠處對他招手。

眼皮越來越重，李承乾緩緩閉上了雙眼，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幸福。

就在他的意識快要沉入黑暗的瞬間，手中的玉佩忽然爆發(fā)出一陣耀眼的白光！

光芒瞬間籠罩住他的身體，緊接著，白光驟然收斂，連同李承乾的身影一起，消失在了空蕩蕩的房間里。

空氣中，只留下幾句模糊的低語，很快便消散在風里：“也是個可憐人…… 算鳥算鳥！

誰讓我和你同命相憐呢…… 在我意識消散前，幫你一次……嘛哩嘛哩哄！”

“芝麻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