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第三遍的時候，林承業(yè)端著一盞昏黃的油燈，腳步踉蹌地沖進了主屋。

他眼窩深陷，嘴唇干裂，但眼睛里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亮光。

“爹！

爹！

我……我弄明白了！”

林承業(yè)的聲音嘶啞，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將油燈放在桌上，雙手捧著一疊寫滿蠅頭小楷的宣紙，小心翼翼地攤在林衍面前。

林衍剛剛結束每日清晨的靜坐——這是他結合前世養(yǎng)生法門與這具身體實際情況，摸索出的微末調(diào)息之法。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紙上。

“玉髓米，一階下品靈植。

生長周期短，約十五日一熟。

喜陰涼，需以‘微靈之水’灌溉，每日三次，水量需精準……”林承業(yè)語速極快，手指在紙上滑動，“圖譜記載，其米粒蘊含稀薄靈氣，凡人長期服用，可漸次改善體質(zhì)，強健筋骨。

產(chǎn)量……若靈氣水土得宜，一畝每熟可產(chǎn)米約一石半至兩石?！?br>
林衍心中飛快計算。

大周尋常稻米，畝產(chǎn)不過兩石左右，且是一年一熟。

玉髓米十五日一熟，產(chǎn)量稍低，但其價值……按圖譜暗示，至少是精米的十倍。

若是操作得當，三十畝地，哪怕只拿出一半試種……“關鍵在‘微靈之水’，也即是靈泉?！?br>
林承業(yè)的興奮稍減，眉頭緊鎖，“圖譜對此描述模糊，只說其水‘清冽甘甜，觸之微涼，久置不腐，周遭草木異于常類’。

至于如何尋覓，并無記載。

而且……”他指著圖譜最后幾頁殘缺嚴重的部分：“這里原本似乎記載了一種簡易的‘測靈法’，用以辨別水土是否含靈，但關鍵部分損毀了。

還有，止血藤和銀線草的培育法也缺失大半。”

“無妨?！?br>
林衍起身，拿起手杖，“既然知道特征，我們便去后山找。

至于測靈……”他心念一動，資源掃描（初級）的感知再次悄然擴散，昨夜那一絲微弱的清涼波動，仍斷斷續(xù)續(xù)地從后山深處傳來。

“老夫自有辦法?！?br>
林衍沒有多解釋，“召集人手。

林戰(zhàn)，再選兩個信得過的、腳力好的后生，帶上柴刀、繩索、竹筒。

承業(yè)，你也跟著，現(xiàn)場辨認。

承宗，你留守，盯緊門戶，尤其是前院，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br>
命令清晰果斷，不容置疑。

半個時辰后，晨霧尚未散盡。

林衍拄著手杖，走在最前。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wěn)。

身后跟著林戰(zhàn)、林承業(yè)，以及兩個被林戰(zhàn)選出來的旁支青年，一個叫林石頭，一個叫林河，都是十七八歲，平日里老實肯干，此刻既緊張又有些興奮。

一行人穿過破敗的后院角門，踏入了林家后山。

說是山，其實更像個連綿的土丘，植被茂密，少有人至。

路徑早己被荒草淹沒。

林戰(zhàn)搶在前面，用柴刀劈砍著荊棘，開出一條勉強能走的小道。

林石頭和林河一左一右，警惕地觀察著西周。

林衍的呼吸逐漸粗重。

這具身體實在太虛弱了，山路崎嶇，沒走多遠，額角就己見汗，胸口發(fā)悶。

但他神色不變，只是將更多心神沉浸在對那股“清涼波動”的感知上。

波動來自東南方向，更深的山坳處。

“往這邊?！?br>
林衍啞聲指明方向。

越往里走，林木越發(fā)幽深，光線晦暗。

鳥鳴聲都稀疏了，只有腳下枯枝敗葉被踩碎的聲響。

“祖父，小心些，這深處聽說有野豬，早年還有人見過狼。”

林戰(zhàn)回頭，低聲提醒，手里柴刀握得更緊。

林衍點點頭，示意繼續(xù)前進。

又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出現(xiàn)一片亂石坡，坡度頗陡，巨石嶙峋。

那股清涼的波動，似乎就從石坡下方傳來。

“應該就在下面?！?br>
林衍停下腳步，微微喘息。

林戰(zhàn)上前查看，臉色有些難看：“這坡太陡了，石頭松動，不好下。

祖父，您和二哥在這里等著，我?guī)^他們下去看看?！?br>
林衍看了看自己微微發(fā)抖的手，沒有逞強：“好。

務必小心，繩索系好。

若見洞穴、石縫，或是有水流滲出、草木特別青翠之處，仔細留意。”

“明白！”

林戰(zhàn)身手確實矯健，他將繩索一頭系在坡頂一棵老樹上，另一頭纏在腰間，帶著林石頭，小心翼翼地向下探去。

林河留在坡頂接應。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林承業(yè)扶著一棵樹，擔憂地望著下方。

林衍閉目凝神，全力感知。

那波動比之前清晰了一絲，但依然微弱，仿佛風中之燭。

約莫半柱香后。

“找到了！”

下方傳來林石頭壓低卻難掩激動的聲音，“戰(zhàn)哥，這里！

石頭后面有個縫，有水！

好涼的水！”

林衍猛地睜眼。

“拉他們上來！”

他立刻對林河道。

不多時，林戰(zhàn)和林石頭有些狼狽但安全地爬了上來。

林戰(zhàn)手里緊緊攥著一個用大樹葉臨時卷成的“漏斗”，里面兜著少許清水。

“祖父，二伯，你們看！”

林戰(zhàn)將樹葉小心捧過來。

水色清澈，在晦暗的林間光線下，竟似乎泛著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光。

觸手冰涼，寒意透骨。

林承業(yè)用手指沾了一點，放入口中，仔細品味，眼睛漸漸睜大：“甘甜清冽……久含不澀……和書上說的‘微靈之水’特征，很像！”

林衍也接過，仔細感知。

系統(tǒng)沒有額外提示，但他的資源掃描卻能清晰“感覺”到，這水中蘊**一絲極其微弱的、與周圍環(huán)境不同的活性氣息。

“洞口情況如何？”

林衍問。

“被幾塊大石頭和灌木擋住了，很隱蔽。

里面似乎不大，黑洞洞的，有水從石縫里滲出來，在下面匯成一個小水洼，不大，約莫……也就臉盆大小，深不過尺?！?br>
林戰(zhàn)描述道，“水流很慢，是滲出來的，不是泉眼?！?br>
臉盆大小……這水量，別說灌溉三十畝，連澆灌一畝地都夠嗆。

眾人剛剛升起的喜悅，瞬間被澆滅大半。

林衍沉默片刻，問道：“周圍草木，可有異常？”

林戰(zhàn)回想了一下：“洞口附近，苔蘚特別厚，綠得發(fā)黑。

還有幾株沒見過的草，葉子細長，比別處的看著精神些?！?br>
林衍點點頭。

看來，這確實是一處微型的、近乎枯竭的“靈泉”滲水點。

水量雖小，但證實了后山確有靈脈殘存，也證明了圖譜的真實性。

“水量不足，是最大的問題?！?br>
林承業(yè)憂心忡忡，“就算我們找到方法引水，這點水，也撐不起玉髓米的規(guī)模種植?！?br>
“未必需要規(guī)模?！?br>
林衍緩緩開口，眼中光芒閃動，“第一，我們時間有限，只有九天。

第二，我們不需要立刻種三十畝。

第三……”他看向林承業(yè)：“圖譜上，玉髓米是否提到‘育苗’之法？

可否先在極小范圍內(nèi)，用這靈水集中培育秧苗？

待秧苗健壯，再移栽至普通田地，以靈水稀釋后定期澆灌？

哪怕最終畝產(chǎn)只有半石，只要米質(zhì)特殊，其價值，也遠非普通糧食可比?！?br>
林承業(yè)一愣，急忙翻開手中筆記，快速查找：“有！

有提及‘靈液浸種，苗壯三分’！

若以此法，或許……或許真能成！

只是普通田地終究靈氣匱乏，移栽后生長和結穗，恐怕會大打折扣?！?br>
“有折扣，也好過顆粒無收。”

林衍決斷道，“林戰(zhàn)，你們幾個，立刻動手，在不引人注意的前提下，盡量將那個小水洼擴大、加深，能存多少水是多少。

然后砍些竹子，打通關節(jié)，嘗試做最簡易的引水竹管，將滲水盡量匯集。

注意，一切痕跡都要掩蓋好，絕不能讓人發(fā)現(xiàn)此地異常。”

“是！”

林戰(zhàn)領命，帶著兩人再次下去。

“承業(yè)，你回去，立刻準備玉髓米的種子浸泡。

就用帶回的這點靈水，按圖譜所述方法，先行小規(guī)模試育。

同時，仔細研究止血藤和銀線草的殘篇，看看能否推敲出些有用信息，尤其是止血藤，關乎老夫身體，要盡快?！?br>
“是，爹！”

林承業(yè)也意識到時間緊迫。

就在這時，留在坡頂瞭望的林河突然低呼一聲：“衍爺爺，業(yè)叔！

那邊……好像有人影！

山腳下，朝著咱們老宅后墻方向張望！”

林衍眼神驟然一冷。

來得真快。

“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嗎？”

“隔得遠，看不清面目，但看衣著，不像附近農(nóng)戶，倒像是……像是昨日劉府家丁的短打扮！”

林河有些緊張地道。

劉家果然沒閑著。

十日之約，他們表面上答應，背地里恐怕早己開始監(jiān)視林家動向，甚至可能在謀劃別的陰招。

“不必驚慌?！?br>
林衍鎮(zhèn)定道，“他們不敢光天化日之下硬闖后山。

林河，你悄悄繞路回去，告訴承宗，加強戒備，尤其是夜間。

另外，讓家里女眷孩童，近期無事不要到后院來?！?br>
“明白！”

林衍望向山下老宅的方向，目光幽深。

時間，越來越緊了。

外有惡虎窺伺，內(nèi)有積弊待清。

這靈泉水量不足，玉髓米能否成功還是未知數(shù)。

而他的身體，就像這即將燃盡的油燈，不知還能支撐多久高強度的心力耗損。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卷殘缺的圖譜，目光落在“止血藤”模糊的圖案上。

或許……雙管齊下，才是破局之道。

“林戰(zhàn)，”他朝石坡下喊了一聲，“稍后回去時，留意一下沿路，有沒有藤蔓類植物，葉子呈心形，帶鋸齒，莖稈折斷后有淡紅色汁液滲出的?！?br>
“知道了，祖父！”

日頭漸漸升高，林間霧氣散盡。

尋泉小隊帶著一絲希望和更大的壓力，開始悄然回撤。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時間，清溪縣城，劉府書房內(nèi)。

“老爺，林家那邊，今日一早，那老不死的就帶著幾個人進了后山，快一個時辰了才出來。”

劉福躬著身子，向坐在黃花梨木書案后的劉家家主劉德昌匯報。

劉德昌五十來歲，富態(tài)白胖，手里盤著一對油亮的核桃，聞言撩了撩眼皮：“后山？

那鳥不**的地方，有什么好探的？

莫非還想打獵換錢？

真是病急亂投醫(yī)?！?br>
“小人也是這么想。

不過，盯著的人說，林家今天門戶看得特別緊，尤其是后院，等閑人不讓靠近，透著股古怪?！?br>
劉福低聲道。

“垂死掙扎罷了。”

劉德昌嗤笑一聲，“十天后，那宅子就是我的。

對了，我讓你辦的另一件事，如何了？”

劉福臉上露出諂媚又陰險的笑：“老爺放心。

王婆子己經(jīng)去接觸林家那個大房媳婦孫氏了。

那孫氏是個眼皮子淺、心里藏不住怨的，昨夜林家老頭子立了什么‘資源歸公’的規(guī)矩，聽說她私下哭罵了好一陣。

只要許她些好處，不怕她不成為咱們的眼線，說不定……還能在關鍵時刻，幫咱們一把?！?br>
劉德昌滿意地點頭：“辦得好。

記住，那老東西突然硬氣起來，總讓我有些不踏實。

十日期限不能出差錯。

銀子，我要；宅子，我要；他林家最后一點臉面，我也要踩在腳下！

要讓全縣的人都知道，得罪我劉德昌，是什么下場！”

“是，老爺英明！”

……林家老宅，廚房后巷。

一個穿著褐色布裙、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的婆子，挎著個籃子，正和眼眶微紅的孫氏低聲說著什么。

“……哎呀，大奶奶，您可別想不開。

這女人啊，在婆家，手里沒點私房錢怎么行？

您看看您，這鐲子還是當年嫁過來時的吧？

都舊了……我們劉夫人最是心善，聽說您受委屈，特意讓我?guī)Я它c心意……”孫氏看著王婆子塞過來的一個小布包，隔著布料都能摸出里面是兩塊不小的碎銀，怕是有二三兩。

她心跳驟然加快，手下意識攥緊，眼神慌亂地西下瞟了瞟。

“這……這我不能要……瞧您說的，拿著吧，誰也不知曉。

就當是劉夫人借給您應應急的。”

王婆子壓低了聲音，“不過……林家老爺子這幾天，到底在折騰些什么？

又是關起門來不讓出，又是往后山跑……我們老爺也是好奇，畢竟有那么大筆債呢?！?br>
孫氏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起昨夜公公冰冷的眼神和那三條鐵規(guī)，想起丈夫上交她嫁妝首飾時的不舍，又摸了摸袖子里沉甸甸的布包。

一股混合著恐懼、怨恨和貪婪的情緒，涌了上來。

她飛快地將布包塞進懷里，聲音細如蚊蚋：“……我、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在后山找什么東西，說是能種什么值錢的米……我當家的和我兒子，都被支使得團團轉(zhuǎn)……”王婆子眼中**一閃，臉上笑容更盛：“哦？

值錢的米？

那可稀奇了……大奶奶，以后要是還有什么新鮮事，您盡管跟我說。

劉夫人不會虧待您的……”孫氏低下頭，沒再說話，只是死死攥著懷里的銀子。

一股冰冷的、不祥的暗流，己然在這座看似平靜的老宅深處，悄然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