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渠邊博弈夕陽將渠邊的黃土染成血色，數(shù)十道目光如芒在背，聚焦在鄭懷遠身上。

他剛剛那句“本官最擅長疏通關(guān)系”還懸在燥熱的空氣里，帶著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趙員外那張肥膩的臉先是僵住，隨即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縣尊大人真會說笑?！?br>
他刻意抖了抖錦袍的云紋袖口，“這水渠之事，前幾任縣尊都曾勘驗過，均認定合乎法理。

大人新官**，莫要聽信刁民一面之詞，傷了本地鄉(xiāng)紳的心啊?！?br>
“一面之詞？”

鄭懷遠轉(zhuǎn)向跪在地上的老農(nóng)，“李老丈，你方才說，這渠是春耕時強建的，占了你家三分的祖產(chǎn)田，可屬實？”

“句句屬實啊青天大老爺！”

李老丈砰砰磕頭，“草民有地契為證！

他們……他們不但占地，還打傷了草民的兒子！”

鄭懷遠目光掃向趙員外：“趙員外，你怎么說？”

“那是他兒子先動手阻攔施工！

刁民悍勇，不得不稍加懲戒?！?br>
趙員外冷哼一聲，語帶威脅，“況且，修建此渠，乃是為了保障上游數(shù)百畝良田的灌溉，關(guān)乎本縣稅賦。

大人若執(zhí)意偏袒下游這幾個刁民，影響了秋稅收成，恐怕州府**下來，您也擔待不起吧？”

話語機鋒，暗藏殺招。

若是一般縣令，或許真要被這“稅賦州府”的大**壓住。

但鄭懷遠只是微微頷首，仿佛深以為然：“趙員外心系稅賦，堪為表率?！?br>
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依舊平和，“不過，本官翻閱舊檔，記得永昌十五年特許建渠的文書上，明確寫著‘以不損下游原有水源為要’。

如今下游三百畝秧苗瀕死，員外可知，《大燕律·戶婚律》有云，‘故意決堤破堰，搶占水源，致人田畝荒蕪者，杖八十，徒兩年，并需照數(shù)賠償’？”

趙員外臉色微變，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文弱的縣令竟如此熟悉律法，且精準地引用了具體條款。

“此乃天旱所致，非趙某之過！”

他強辯道。

“是否天旱，一驗便知。”

鄭懷遠不再看他，對主簿吩咐，“去請縣里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農(nóng)，連同工房熟悉水利的書吏，共同勘驗。

再取標準量器來，測一測上游來水量，與往年同期比較。

若真是天旱，本官自當稟明州府，為全縣請賑；若是人禍……”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掠過趙員外及其身后一眾鄉(xiāng)紳，“也定當依法嚴懲，絕不姑息！”

他這番話說得不疾不徐，卻有理有據(jù)，更搬出了詳勘實測的程序，頓時將趙員外“稅賦”和“州府”的威脅化解于無形。

周圍鄉(xiāng)紳開始竊竊私語，有人眼神閃爍，悄悄與趙員外拉開了些許距離。

趙員外面色鐵青，他死死盯著鄭懷遠，似乎想從這張平靜的臉上看出深淺。

鄭懷遠卻己走向干裂的田地，俯身抓起一把黃土，在指間捻碎。

土壤板結(jié)嚴重，缺乏有機質(zhì)，這是長期單一耕作、水利失修的結(jié)果。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幾個改良土壤、興修小型水庫的方案。

“李老丈，”他溫和地對老農(nóng)說，“眼下最緊要的是先救秧苗。

本官會即刻下令，在查明真相前，此渠水源由縣衙暫管，分時段輪流供給上下游，先解燃眉之急?！?br>
“多謝青天大老爺！

多謝青天大老爺！”

李老丈與一眾下游農(nóng)戶喜極而泣，哭聲里帶著絕處逢生的顫抖。

趙員外勃然大怒：“你敢！”

鄭懷遠緩緩首起身，七品官袍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單薄，但那挺首的脊梁卻透出不容置疑的威嚴：“本官食**俸祿，牧守一方，保境安民乃是本職。

暫管水源，平息爭端，以防民變，此乃權(quán)宜之策，有何不敢？”

他聲音陡然轉(zhuǎn)厲，“莫非趙員外要阻撓本官行使職權(quán)，眼睜睜看著百姓顆粒無收，釀成大亂嗎？！”

這一頂“釀成大亂”的**扣下來，饒是趙員外也不敢硬接。

他氣得渾身發(fā)抖，手指著鄭懷遠，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好！

好！

鄭懷遠，我們走著瞧！”

說罷，猛地一揮袖，帶著家丁悻悻而去。

一場風(fēng)波暫歇。

鄭懷遠看著趙員外遠去的背影，心知這只是開始。

他安排主簿和幾名可靠的衙役留守分水，自己則拖著疲憊卻異常清醒的身體返回縣衙。

書房內(nèi)，燭火跳動。

他鋪開桑皮紙，開始勾勒永安縣的水利改造草圖，以及那份即將震驚所有人的《清丈田畝綱要》。

窗外夜色濃重，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更添寂靜。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第一局短兵相接，借力打力暫占上風(fēng)。

但真正的較量，此刻才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