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腿的糖葫蘆與懸空的筆------------------------------------------。，混著炭盆里飄出的灰味，嗆得他喉嚨發(fā)緊。床底的陰影像攤開的墨團(tuán)，剛才那錠會跑的墨說不定正蜷在里面，用看不見的眼睛盯著他的腳踝。？，山腳下的鋪子早該上了門板。再說雪下得這么密，石階上結(jié)著冰，摔一跤怕是要比撞見窗外的人影更疼。……《天衍文初級句型大全》，那行“招三百年前的東西”的字跡還在，墨跡像是活的，正一點點往紙里滲。他突然想起上個月藏經(jīng)閣著火，據(jù)說燒掉了一批前朝的卷宗，當(dāng)時就有老弟子說，火里飄著帶字的灰，落在誰身上，誰就夜夜夢見穿古裝的人站在床邊?！安荒艿??！?，抓起墻角那把斷了弦的舊劍——是他剛?cè)肷介T時領(lǐng)的，連鐵劍都算不上，就是塊硬點的凡鐵。他把劍別在腰后，又從枕頭下摸出個油布包，里面是他攢了半年的二十七個銅板，是準(zhǔn)備萬一被逐出師門，去凡間買個饅頭的救命錢。，風(fēng)雪像刀子似的刮過來。，之間隔著丈許寬的過道，此刻雪已經(jīng)積了半尺深。林濤踩著雪往前走，每一步都陷到腳踝，咯吱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楚。他不敢回頭，卻總覺得后頸有涼氣，像是有人對著他的脖子吹。，他突然看見王胖子的窗紙上印著個影子。，是個佝僂著背的影子，正貼在窗紙上，像是在往屋里看。。，現(xiàn)在屋里怎么會有別人？，正想喊一聲，那影子突然動了。不是轉(zhuǎn)身，是像被風(fēng)吹似的，一下子變得又細(xì)又長，順著窗縫鉆了進(jìn)去。緊接著，屋里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什么東西掉在了地上。
“王胖子？”林濤壓低聲音喊了句。
沒回應(yīng)。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水，糊得視線發(fā)花。他猶豫了片刻，還是繞到王胖子的窗下，踮起腳往里看。
屋里沒點燈，只有雪光透過窗紙照進(jìn)去，模模糊糊能看見床榻是空的。地上散落著幾本《天衍文四級模擬題》，還有個翻倒的藥瓶，里面的丹藥滾得滿地都是——那是王胖子總炫耀的“凝神丹”，據(jù)說能提升背書的效率，一顆要十個銅板。
人去哪了？
林濤正納悶，眼角突然瞥見桌角。
那里放著個硯臺，硯臺里的墨汁沒凍住，反而冒著熱氣。墨汁上漂著根狼毫筆，筆桿是紅的，不是青云宗弟子常用的竹桿筆。更詭異的是，那筆是懸空的，筆尖正對著一張紙，像是有人握著它，卻看不見人影。
紙上已經(jīng)寫了幾個字，是天衍文的字母。林濤瞇起眼辨認(rèn)，心臟猛地一縮。
那是“虛擬語氣錯誤范例”里的句子：“若吾昨日不飲那杯酒，今夜亦不會見汝?！?br>這句子他上午剛抄過，語法書上說，虛擬語氣表假設(shè)時，動詞需用“過去完成體”，可紙上這個“飲”字，用的卻是現(xiàn)在時。
錯了。
就像他批注里罵的那種傻子才會犯的錯。
就在這時，懸空的筆突然頓了一下，然后開始寫最后一個詞。筆尖劃過紙面，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在寂靜的雪夜里，像有人在耳邊磨牙。
最后一個詞寫完了。
是“魂”。
整句話連起來就是：“若吾昨日不飲那杯酒，今夜亦不會見汝魂。”
“呼——”
一股熱風(fēng)突然從林濤耳邊吹過，帶著股甜膩的山楂味。
他猛地回頭，看見個老頭站在身后。
老頭穿著件打滿補(bǔ)丁的藍(lán)布棉襖，右腿不自然地蜷著，是個瘸子。他手里提著根插滿糖葫蘆的草靶子，糖衣在雪光下亮晶晶的，剛才那股甜香味就是從這來的。
“小娃娃，大半夜的不睡覺，偷看別人寫字？”老頭咧開嘴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他的眼睛很亮，在雪地里像兩顆浸了油的黑豆，“剛才那句子，是不是寫錯了？”
林濤往后退了半步，握緊了腰后的凡鐵劍：“你是誰？怎么會在這里？”
“我？”老頭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蘆，草靶子上的紅果子跟著晃，“賣糖葫蘆的唄?？催@天兒冷，想著山上來的弟子可能嘴饞，就多走兩步。”
這話說得沒道理。青云宗外門在半山腰，平日里除了采買的弟子，根本沒人來。再說現(xiàn)在是深夜，哪有賣糖葫蘆的跑到這種地方？
林濤的目光落在老頭的瘸腿上。那褲子的褲腳沾著泥，還有點黑色的印記，看著像是……墨汁？
“你剛才在王胖子屋里？”林濤問。
“沒啊?！崩项^往王胖子的窗戶瞥了眼，眼神里閃過一絲奇怪的光，“我剛到這兒，就看見你扒著窗戶往里瞅。怎么，你那胖朋友不在？”
他話音剛落，屋里突然傳來“咔噠”一聲。
是筆掉在地上的聲音。
林濤立刻轉(zhuǎn)身看向窗戶，剛才還懸空的筆已經(jīng)落在地上，硯臺里的墨汁不知何時變成了暗紅色，像凝固的血。而那張寫著句子的紙，正在慢慢變黑，從邊緣往中間蔓延，像是被什么東西啃噬著。
“壞了。”老頭突然說，聲音里沒了剛才的笑意，“虛擬語氣用錯，招過來的東西，可不認(rèn)人?！?br>“什么意思？”林濤回頭，卻發(fā)現(xiàn)老頭已經(jīng)走到了王胖子的門前。他沒敲門，只是用那只沒提糖葫蘆的手在門板上拍了三下，節(jié)奏很奇怪，像是在敲某種暗號。
“咚、咚咚?！?br>門“吱呀”一聲開了道縫。
一股寒氣從門縫里涌出來，比外面的風(fēng)雪還冷，帶著股淡淡的腥甜味，像是……糖葫蘆沾了血。
“進(jìn)去看看？”老頭側(cè)過身，對林濤揚了揚下巴，他的瘸腿在雪地里站得很穩(wěn)，一點都不像走不穩(wěn)的樣子，“你那胖朋友，怕是把三百年前的酒鬼招來了。”
林濤的頭皮一陣發(fā)麻。
三百年前的酒鬼？和藏經(jīng)閣燒掉的卷宗有關(guān)？還是和那錠會跑的墨、窗外的人影是一伙的？
他看向門內(nèi)的黑暗，里面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動，隱約能聽見“咕嘟、咕嘟”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喝酒。
而王胖子，還在里面嗎？
老頭已經(jīng)提著糖葫蘆，一瘸一拐地跨進(jìn)了門。草靶子上的紅果子在黑暗里晃，像一串小小的燈籠，照亮了地上散落的凝神丹——那些丹藥不知何時變成了黑色，像被墨水泡過。
“來都來了，不進(jìn)來看看？”老頭在門內(nèi)回頭，臉上的笑容有點詭異，“你那本語法書，是不是也有問題？”
林濤的手在凡鐵劍的劍柄上攥出了汗。
進(jìn)去，可能會撞見比窗外人影更可怕的東西。可王胖子雖然討厭，畢竟是同屋住了五年的師兄，就這么不管？
更重要的是，老頭怎么知道他的語法書有問題？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剛才抓過那錠墨的指尖，還殘留著一點黑色的印記，擦不掉。
就在這時，門內(nèi)突然傳來“嘩啦”一聲，像是有什么重物倒了。緊接著，是老頭的聲音，帶著點驚訝：“喲，這酒鬼還挺能喝，把你朋友的酒壺都啃了？”
林濤深吸一口氣，把油布包塞進(jìn)懷里，握緊凡鐵劍，抬腳跨進(jìn)了門。
屋里比外面還黑，只有老頭手里的糖葫蘆在發(fā)光。他剛站穩(wěn)，就看見地上躺著個黑影，看體型像是王胖子。而在黑影旁邊，有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正蹲在地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咀嚼聲，地上散落著幾片碎瓷片，像是酒壺的殘骸。
那輪廓抬起頭。
借著糖葫蘆的光，林濤看見一張浮腫的臉，眼睛是兩個黑洞，嘴角掛著暗紅色的液體，正慢慢往下滴。
是王胖子屋里招過來的東西？
還是……
林濤突然發(fā)現(xiàn)，那輪廓手里握著的，不是酒壺碎片。
是半支狼毫筆，紅筆桿的，和剛才懸空的那支一模一樣。
而筆桿上，沾著幾根**的絨毛，像是……王胖子的頭發(fā)。
老頭突然在他身后說：“你看，我就說虛擬語氣不能亂用。三百年前那個酒鬼，當(dāng)年就是因為寫錯了句子，把自己的魂困在了墨里，見著誰都想拉去作伴?！?br>林濤的喉嚨像被堵住了，發(fā)不出聲音。
他看著那個蹲在地上的輪廓，看著它把手里的筆桿往嘴里送，咯吱作響。
然后，那輪廓慢慢站了起來，轉(zhuǎn)向了他。
它的眼睛雖然是黑洞，林濤卻清楚地感覺到，它在看自己懷里的油布包。
不，不是看油布包。
是看他剛才抓過墨錠的那只手。
老頭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點笑意，很近，幾乎貼在他耳邊：“你那錠墨，是從雜貨鋪李掌柜那買的吧？他呀，是三百年前那個酒鬼的書童的后人，專干些把老墨拿出來‘放生’的勾當(dāng)……”
話音未落，林濤突然覺得手心一燙。
是那枚擦不掉的黑色印記，正在發(fā)燙，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從里面鉆出來。
而那個握著筆桿的輪廓，突然朝他撲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