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靜。

蟬鳴聲似乎都被這石破天驚的一句話給嚇停了。

王**臉上的喜氣瞬間凝固，然后裂開，變成驚駭和難以置信。

她手里的通知書飄落到地上，沾了灰。

“你……你說啥？”

王**的聲音尖的劈了叉，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姜寧！

你瘋了嗎？！

你再說一遍！”

姜保國猛的從門檻上站起來，旱煙袋掉在地上也顧不上了。

黑著臉吼道：“死丫頭！

你胡吣什么！

那是陸燼！

你看清楚了！

是那個成分壞透了的陸燼！

你想把我們?nèi)叶己λ绬?？！?br>
姜曉蕓更是驚的捂住了嘴，眼睛瞪的溜圓。

看看姜寧，又看看院墻外那個模糊卻令人畏懼的身影，聲音帶著夸張的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姐！

你是不是中暑熱糊涂了？

那是陸燼?。?br>
沒人敢沾的！

你快醒醒！”

來湊熱鬧的鄰居們也一下炸開了鍋。

“寧丫頭這是魔怔了？”

“哎喲喂，嫁誰不好嫁那個煞星……怕不是真想不下鄉(xiāng)，想瘋了吧？”

“老姜家這臉可要丟盡嘍！”

所有的噪音，姜寧都聽不見了。

她的目光越過矮墻，死死鎖在陸燼身上。

他顯然也聽到了。

他抬起頭，額前的黑發(fā)被微風拂動，露出了那雙深邃的眼睛。

依舊是古井寒潭般的冷。

但此刻，那冰冷的潭水被投入了巨石，清晰的翻涌起驚愕，審視。

以及一種極度深刻的，幾乎僵硬的震動。

他的視線銳利如刀，穿透喧囂，首首落在姜寧臉上。

似乎在分辨她話里的真?zhèn)?，探究這突如其來的，荒謬至極的舉動背后隱藏的目的。

姜寧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幾乎要撞出來。

但她強迫自己抬著下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破釜沉舟的決絕，毫不退縮的迎上他的目光。

她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通知所有人，包括他。

王**見女兒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又看到陸燼那瘆人的眼神，又急又怕，一拍大腿哭嚎起來。

“我這是造了什么孽??！

養(yǎng)出你這么個糊涂東西！

你是要氣死我?。?br>
就為了不下鄉(xiāng)，你要去找那個**！

他給你灌了什么**湯了??！”

姜寧不以為然：“反正家里又不止我一個孩子?！?br>
王**被姜寧這話噎的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臉憋的通紅：“你，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曉蕓是**妹！

浩子最?。?br>
你不去誰去？！”

姜寧冷笑一聲，目光掃過臉色瞬間煞白的姜曉蕓，又看向一臉理所當然的姜保國，心寒的像冰窖。

“意思就是，誰愛去誰去，反正我不去?！?br>
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從小到大，什么好事都是曉蕓和浩子的，臟活累活都是我干。

現(xiàn)在連下鄉(xiāng)這種光榮的事，也理所當然該我去？”

她往前一步，逼視著王**：“媽，你摸著良心說。

同樣是兒女，曉蕓和浩子是寶，我就是草嗎？

我死了你是不是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最后這句話，帶著前世蝕骨的寒意，讓王**莫名打了個冷戰(zhàn)，竟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

姜保國氣的渾身發(fā)抖，指著姜寧罵道：“反了！

反了天了！

老子養(yǎng)你這么大，就是讓你來氣我的？

不下鄉(xiāng)？

由得了你？

我看你是皮*了！”

說著就要找棍子。

姜寧卻絲毫不懼，反而揚起下巴：“爸，你打，使勁打。

打完了，我就去街道辦，去革委會說道說道。

說說咱們家是怎么重男輕女，怎么逼著大女兒下鄉(xiāng)，好讓女兒和兒子留在城里享福的！

我看看到時候是誰沒臉！”

這年頭，雖然重男輕女普遍，但拿到明面上說，尤其是鬧到上面去，絕對是不光彩的事。

姜保國是個極好面子的人，聞言動作瞬間僵住，臉色鐵青。

姜曉蕓見狀，連忙上前拉住姜寧的胳膊，泫然欲泣：“姐，你別這樣，爸媽也是為了你好……下鄉(xiāng)是響應號召，是光榮的……我，我愿意去的，你別跟爸媽吵了……”又是這副假惺惺的樣子！

姜寧猛的甩開她的手，力道之大，讓姜曉蕓踉蹌了一下。

“好啊，你愿意去是吧？”

姜寧盯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深意的笑：“那正好。

名額給你，你去。

大家都聽著呢，是你自己要去的，可不是我逼你?！?br>
姜曉蕓聽此，差點氣**。

不是這樣的啊？

姜寧不該說，她是姐姐，她去嗎？

怎么會這樣？

姜寧到底在發(fā)什么神經(jīng)！

姜寧不再看姜曉蕓那副偽善的嘴臉，也不再理會父母的暴怒和鄰居們的指指點點。

轉(zhuǎn)身，目光再次投向院墻外。

陸燼還站在那里，靜靜的望著這邊，深邃的眼眸里情緒難辨。

姜寧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邁開步子，堅定的朝他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踏碎前世的枷鎖。

每一步，都離那冰冷的湖水更遠，離這個沉默的男人更近。

王**在她身后發(fā)出絕望的哭喊：“姜寧！

你敢！

你今天要是跟了他，就永遠別再進這個門！

我沒你這個女兒！”

姜寧腳步未停，甚至連頭都沒有回。

這個家，早就不是她的家了。

她的新生，從抓住陸燼開始。

她走到陸燼面前，仰頭看著這個高大冷峻的男人。

離的近了，更能感受到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但她此刻心中只有一片孤注一擲的平靜。

“陸燼同志?！?br>
她聲音清晰的開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卻異常堅定。

“我的話，是認真的。

你愿意……娶我嗎？”

陽光透過榆樹葉的縫隙，在他肩頭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銳利如鷹隼，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首抵靈魂深處。

周圍所有的喧囂似乎都在這一刻遠去。

姜寧屏住呼吸，等待著他的判決。

幾秒的沉默，漫長的像一個世紀。

終于，他喉結(jié)微動，薄唇輕啟：“你知道陸家現(xiàn)在的情況嗎？”

他目光如炬，不放過她臉**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成分不好，處境艱難。

我本人，也即將調(diào)往西北邊境的駐防部隊，條件……會很艱苦?！?br>
他就是因為馬上要調(diào)走，所以才忍不住來看她一眼。

只是，沒想到……姜寧的心揪了一下，不是為了他說的艱苦，而是為他這種時刻還在為她考慮的……笨拙的坦誠。

她想起前世他跪在泥濘里的身影，想起那十年無聲的守護、心底那片酸軟的地方又被狠狠觸動了。

她搖了搖頭，眼神堅定和像淬了火的星辰：“成分不好不是你的錯。

艱苦我也不怕。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陸燼凝視著她，似乎在判斷她話里的決心有幾分。

半晌，他問：“為什么？”

為什么要嫁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