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梧桐葉落進練習(xí)冊九月的風(fēng)裹著桂花香撞進教室窗欞時，邱瑩瑩終于記住了湯偉的課表。

周三下午第三節(jié)是體育課，她抱著籃球往操場跑，路過器材室時被自己的鞋帶絆了個踉蹌——若不是湯偉從斜刺里伸出手臂，她準(zhǔn)會把懷里的籃球砸到路過的初一學(xué)妹頭上。

“小心點?！?br>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輕，像梧桐葉落在水面，卻讓她耳尖瞬間燒起來。

“謝、謝謝！”

她彎腰系鞋帶，瞥見他白色運動鞋的鞋尖沾著泥點——大概是剛幫隔壁班搬完器材。

“你上周數(shù)學(xué)小測的最后一道大題，輔助線畫錯了?！?br>
他突然開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校服袖口的梧桐葉刺繡，“其實可以用相似三角形……”邱瑩瑩猛地抬頭。

上周五的小測卷她還夾在數(shù)學(xué)課本里，紅叉像道疤似的躺在最后一題旁。

湯偉的聲音低下去，帶著點猶豫：“我、我不是故意要講……就是看你趴在桌上畫企鵝，好像不太開心。”

她這才想起，那天小測后她盯著試卷發(fā)呆，隨手在草稿本上畫了只圓滾滾的企鵝，圓肚子上歪歪扭扭寫著“湯偉牌輔助線”。

“我才沒有不開心！”

她急得首擺手，發(fā)梢的桂花被風(fēng)卷下來，落在兩人中間。

湯偉彎腰撿起那朵花，別在她校服第二顆紐扣上：“你畫的那只企鵝，肚子圓得像我奶奶烤的桂花糕。”

陽光透過香樟葉漏下來，在他鏡片上碎成金斑。

邱瑩瑩突然覺得，這個總在課間幫她撿鉛筆、替她擋住起哄同學(xué)的男生，好像比她想象中更在意她。

------周西周五的晚自習(xí)，教室后墻的掛鐘走得格外慢。

邱瑩瑩咬著筆桿盯著數(shù)學(xué)卷子，最后一道幾何題的線條在眼前扭成麻花。

她偷偷瞄向斜前方的湯偉——他正低頭寫物理實驗報告，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子，后頸的碎發(fā)被電扇吹得翹起一撮，活像只炸毛的小獸。

“需要幫忙嗎？”

她嚇了一跳，筆“啪嗒”掉在地上。

湯偉己經(jīng)轉(zhuǎn)身，手里捏著張便利貼，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跡：“第12題，連接AC，證△A**∽△ADE?！?br>
“你、你怎么知道我卡在這兒？”

她撿起筆，耳尖發(fā)燙。

“你每次卡題都會轉(zhuǎn)筆?！?br>
他指了指她桌上的藍色中性筆——此刻正以每秒三圈的速度在指尖旋轉(zhuǎn)，“還有，你昨**我借圓規(guī)時，說‘這題要是能畫個圓就好了’，和這道題的輔助線思路一樣?！?br>
邱瑩瑩愣住。

原來他早就把她那些零碎的嘀咕記在心里了。

便利貼被風(fēng)掀起一角，露出背面畫的小企鵝，圓肚子上多了行批注：“這次不許再把輔助線畫成企鵝翅膀了?！?br>
她噗嗤笑出聲，剛要說話，前排的小棠突然回頭：“瑩瑩！

老班讓你去辦公室抱作業(yè)本！”

湯偉的手指在課桌下輕輕碰了碰她的椅腿，像在說“快去”。

邱瑩瑩抱著作業(yè)本往回走時，聽見小棠壓低聲音：“你和湯偉最近走得挺近??？

上次我看見他幫你藏草莓棒棒糖，還說‘別讓邱瑩瑩被發(fā)現(xiàn)，她上次被老班沒收三根了’。”

“你怎么……我可是你們班的‘情報委員’?！?br>
小棠擠眉弄眼，“對了，湯偉今天早上帶了保溫桶，說是給***帶的紅豆粥——***住院了，住在市醫(yī)院三樓?！?br>
保溫桶？

邱瑩瑩想起周二早上，湯偉的課桌里飄出淡淡的紅豆香，當(dāng)時他正低頭整理錯題本，她湊過去問“好香”，他耳尖一紅，說“早上多煮了點”。

------周六清晨，邱瑩瑩站在市醫(yī)院三樓的走廊里，手里提著從樓下便利店買的橘子。

她昨晚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湯偉這兩天有些不對勁——上課時會盯著窗外發(fā)呆，課間不再和她分享新畫的企鵝，連她遞過去的桂花糕都只吃了半塊。

小棠說的“奶奶住院”像根細針，扎得她心里發(fā)慌。

307病房的門虛掩著，她聽見里面?zhèn)鱽韷旱偷恼f話聲。

“奶奶，今天的粥要涼了。”

是湯偉的聲音，帶著點啞。

“阿偉啊，別總往醫(yī)院跑?！?br>
蒼老的女聲，“你明天還要月考呢，上次模擬考數(shù)學(xué)才八十多分，奶奶都替你著急?！?br>
“我……”湯偉頓了頓，“我數(shù)學(xué)進步了，老師說我最近解題思路清楚?！?br>
“那就好?！?br>
奶奶輕笑，“你小時候發(fā)燒，我就抱著你在梧桐樹下哄，你說‘奶奶，梧桐葉沙沙響，像在給我講故事’。

后來**媽忙，我每天給你煮紅豆粥，你捧著碗蹲在樹下喝，說‘奶奶煮的粥比故事還好聽’?！?br>
邱瑩瑩鼻子一酸。

原來湯偉總說的“奶奶”，是這樣一個把他捧在手心里的人。

她輕輕敲了敲門。

湯偉轉(zhuǎn)身時，眼眶紅紅的。

他接過她手里的橘子，聲音發(fā)悶：“你怎么來了？”

“小棠說***住院了?！?br>
邱瑩瑩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我、我煮了小米粥，超市阿姨說小米養(yǎng)胃……”奶奶笑著坐起來，拉著她的手：“這孩子，比我家阿偉會說話?！?br>
她舀了勺小米粥，眼睛亮起來，“甜絲絲的，比我煮的紅豆粥還好喝?！?br>
湯偉低頭剝橘子，橘瓣上的白絡(luò)都沒去掉，一片一片碼在白瓷碟里。

邱瑩瑩瞥見他校服口袋露出半截梧桐葉——是片干枯的葉子，邊緣泛著黃，和他送她的那條項鏈上的葉子紋路一模一樣。

“奶奶，這是我同學(xué)邱瑩瑩?！?br>
湯偉突然說，“她數(shù)學(xué)特別好，以后您可以讓她幫我補補課?！?br>
“好啊好啊?！?br>
奶奶拉著她的手不放，“阿偉這孩子，從小就內(nèi)向，現(xiàn)在有了朋友，奶奶就放心了?！?br>
邱瑩瑩的耳朵燒得厲害。

她想起上周數(shù)學(xué)小測，她故意把最后一道題的解題步驟寫得特別詳細，湯偉的卷子上還留著她的字跡：“這里要連接AC，就像連接我們的秘密基地。”

------從醫(yī)院出來時，己經(jīng)是中午。

秋陽把梧桐葉曬得金黃金黃，風(fēng)一吹，就有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

邱瑩瑩仰頭看那些葉子，突然一片梧桐葉輕輕落在她肩頭——是湯偉，他不知什么時候走到她身邊，伸手接住了另一片。

“我奶奶說，梧桐葉落下來的時候，要是有兩片疊在一起，就是樹在說‘謝謝’?！?br>
他舉起手里的葉子，和她肩頭的那片輕輕碰了碰，“你看，它們疊成了小愛心?！?br>
邱瑩瑩盯著那兩片葉子。

一片邊緣有點焦，另一片帶著新鮮的綠意，確實在陽光下拼成了模糊的愛心形狀。

“其實……”湯偉的聲音越來越輕，“我昨天在醫(yī)院的走廊里撿到的?！?br>
她這才注意到，他校服褲腳沾著醫(yī)院的消毒水味，鞋跟蹭到了墻灰。

原來他說“去圖書館復(fù)習(xí)”，其實是守了奶奶一夜。

“湯偉?！?br>
她輕輕喊他的名字。

他抬頭，鏡片后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下次換我給你煮小米粥?！?br>
她說，“你教我解幾何題，我教你煮甜絲絲的粥?！?br>
風(fēng)又起了，吹落滿樹的梧桐葉。

湯偉笑了，從口袋里掏出個小鐵盒，里面整整齊齊躺著十幾片梧桐葉，每片上都畫著小企鵝——有的抱著桂花糕，有的蹲在梧桐樹下，有的頭頂飄著“√”號。

“這是我從小到大撿的梧桐葉?！?br>
他把鐵盒塞進她手里，“奶奶說，每片葉子都是樹寫給秋天的信。

現(xiàn)在，我想把這些信都寄給你?！?br>
邱瑩瑩打開鐵盒，一片葉子飄出來，落在她腳邊。

她彎腰撿起，看見葉背用鉛筆寫著：“致邱瑩瑩的第1封信——今天的云像你畫的小企鵝?！?br>
是上周三的日期。

原來，那些她以為只有自己注意到的小細節(jié)，早就在他的梧桐葉信箋里，寫滿了答案。

------放學(xué)時又下雨了。

邱瑩瑩站在教學(xué)樓門口，看著湯偉舉著傘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他的校服外套搭在臂彎里，頭發(fā)被雨絲打濕了幾縷，卻把傘穩(wěn)穩(wěn)地傾向她這邊。

“今天我奶奶出院了?！?br>
他說，“她讓我謝謝你煮的小米粥?！?br>
“那你要不要……嗯？”

“請我吃校門口的桂花糕？”

她晃了晃手里的梧桐葉鐵盒，“就用你畫的第一片葉子當(dāng)錢?！?br>
湯偉愣了愣，隨即笑出聲。

雨幕里，他的眼睛彎成月牙，和記憶里那個蹲在梧桐樹下幫她撿螞蟻的男生，重疊成一片溫柔的光。

“好?！?br>
他說，“不過得先去我家拿碗——我奶奶非說要給你裝一罐她腌的糖桂花?！?br>
梧桐葉在雨里沙沙作響，像是在替他們數(shù)著，那些藏在日常里的心跳，正隨著雨滴，一滴一滴，落進名為“我們”的信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