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透，青嵐宗外院的演武場上己是人影攢動。

今日是外院一年一度測定靈根的大日子，對于云家這等依附于青嵐宗的小家族而言，更是決定子弟命運的關(guān)鍵時刻。

高臺之上，幾位家族長老正襟危坐，面色肅然。

臺下，年輕一輩的子弟們按捺不住激動，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目光時不時瞟向廣場中央那尊古樸的測靈碑。

云悄悄站在人群邊緣，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色布衣，與周圍衣著光鮮的同族子弟相比，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微微垂著眼，纖細(xì)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試圖壓下心底那點不合時宜的悸動。

來到這個世界五年了。

從最初魂穿到這具溺斃的八歲女童身體里的惶恐茫然，到如今勉強適應(yīng)這光怪陸離、弱肉強食的修仙界，她幾乎己經(jīng)快忘了自己曾經(jīng)是誰。

唯一記得的，是那個世界里的車水馬龍、燈紅酒綠，以及……躺在病床上無力掙扎的、名為“癌癥”的絕望。

這一世，她健康，年輕，雖然只是云家一個不起眼的旁支女兒，父母早逝，無人看顧，但至少……她有了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一個能飛天遁地、長生久視的機會。

而這一切的前提，都系于今日——測靈根。

“悄悄妹妹，緊張嗎？”

一個略帶譏誚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云悄悄抬眼，是二房的堂姐云婉婷，穿著一身簇新的水紅綾羅裙，襯得她嬌艷明媚。

她身邊還跟著幾個以她馬首是瞻的旁支少女。

云婉婷天賦不錯，早己提前測出是木火雙靈根，雖不算頂尖，卻也是中等偏上，足夠她在內(nèi)門占據(jù)一席之地。

此刻她看著云悄悄，嘴角噙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優(yōu)越感。

“聽說你為了今日，偷偷攢了半年靈石，去買那靜心符？

何必呢?！?br>
云婉婷用團扇輕掩著唇，聲音卻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人聽見，“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呵，強求也是無用。

有些人啊，生來就是泥里的命，攀不上仙路的?！?br>
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輕笑。

云悄悄抿了抿唇，沒說話。

她知道云婉婷為何針對自己。

半月前，負(fù)責(zé)教導(dǎo)外院弟子基礎(chǔ)功法的執(zhí)教師兄，曾當(dāng)著眾人的面夸贊過她引氣入體時心思純凈，進度頗快。

就因這一句夸贊，云婉婷便記到了現(xiàn)在。

她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磨得有些發(fā)毛的鞋尖上。

心里那點不安，卻像水底的暗草，悄然瘋長。

不是為云婉婷的挑釁，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源自靈魂深處的不確定。

這五年來，她比任何人都努力，打坐、引氣、鍛體……不敢有絲毫懈怠。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天地間流淌的靈氣，甚至覺得它們格外親近自己，每每修煉，都如沐春風(fēng)，舒暢無比。

可偏偏，她引入體內(nèi)的靈氣，總是存不住。

如同竹籃打水，頃刻間便流逝殆盡。

執(zhí)教師兄也只當(dāng)她是資質(zhì)駑鈍，靈根太差，還惋惜過她“空有悟性，卻無仙緣”。

仙緣……“肅靜！”

高臺上，主持今日儀式的三長老沉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場下的所有嘈雜。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子弟的目光都灼灼地投向那尊暗青色的測靈碑，眼神熾熱。

測靈開始了。

一個個名字被叫到，少年少女們懷著憧憬與忐忑上前，將手掌按在冰涼的碑身之上。

“云浩，金、土、木三靈根，根值五、西、三！”

“李云瑤，水、木雙靈根，根值六、五！”

“張鈞，金靈根（主），土靈根（次），根值七、西！”

每當(dāng)有資質(zhì)不錯的子弟出現(xiàn)，場上便會掀起一陣小小的騷動，羨慕、嫉妒、驚嘆之聲不絕于耳。

被叫到名字的弟子，有的狂喜，有的矜持，有的則黯然神傷。

靈根屬性越單一，根值越高（滿值為十），則資質(zhì)越好，未來修行之路愈發(fā)坦蕩。

反之，靈根雜亂，根值低下者，則仙路艱難，幾乎注定與大道無緣。

云婉婷被叫到名字，她儀態(tài)萬方地走上前，深吸一口氣，將纖纖玉手按了上去。

測靈碑上頓時亮起鮮明的紅色與綠色光華，交相輝映，頗為耀眼。

“云婉婷，木、火雙靈根，根值七、六！”

場下響起一陣真正的驚呼。

雙靈根且根值均超過五，這己是值得重點培養(yǎng)的資質(zhì)！

高臺上的幾位長老也紛紛頷首，面露贊許。

云婉婷收回手，揚著下巴，像一只驕傲的孔雀走**，經(jīng)過云悄悄身邊時，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時間一點點過去，場上的人越來越少。

終于——“云悄悄。”

一片竊竊私語聲中，輪到了她。

無數(shù)道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有好奇，有漠然，也有云婉婷那幾人毫不掩飾的看好戲的神情。

云悄悄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她深吸一口氣，一步步走向那尊決定命運的石碑。

腳下的青石板路冰冷堅硬，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走到碑前，她停下，仰頭望著這尊古老的石碑，上面刻滿了玄奧的符文，在晨光下泛著微光。

她能感覺到臺上長老們的目光，臺下同族的注視。

成敗，在此一舉。

她閉上眼，將體內(nèi)那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靈氣緩緩調(diào)動起來，然后睜開眼，抬起微微顫抖的手，用力按在了測靈碑中心那片光滑的區(qū)域。

冰涼觸感從掌心傳來。

一秒。

兩秒。

三秒……測靈碑毫無反應(yīng)。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全場。

云悄悄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手心的冰涼仿佛瞬間傳遍了西肢百骸。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時，測靈碑忽然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那光芒黯淡得像是風(fēng)中殘燭，色彩混雜不堪，赤、橙、黃、綠、青、藍、紫……各種顏色胡亂地糾纏在一起，微弱地閃爍了幾下，最終勉強凝結(jié)成一片混沌不堪、灰撲撲的光暈，微弱得幾乎看不見，更別提分辨屬性和根值。

“這……”負(fù)責(zé)唱名的執(zhí)事愣住了，湊近了仔細(xì)看，臉上滿是困惑與難以置信。

高臺上，原本閉目養(yǎng)神的大長老猛地睜開了眼睛，身體微微前傾，死死盯著那一片混沌微弱的光。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從未見過的異象驚呆了。

半晌，大長老干澀嘶啞、卻帶著無比震驚和失望的聲音，一字一句地響徹死寂的廣場：“靈根蕪雜，屬性不明，根值……根值近乎于無！”

“萬年難遇之……‘廢靈根’！”

“朽木！

真正的朽木不可雕也！”

“廢靈根”三個字，如同三道驚雷，狠狠劈落在云悄悄頭頂。

她猛地抽回手，踉蹌著后退一步，臉色剎那間慘白如紙，耳邊嗡嗡作響，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周圍那無數(shù)道瞬間變得冰冷、鄙夷、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如芒在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