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野是被窗外的雨聲吵醒的。

冬雨細密，把寫字樓的玻璃蒙成一片模糊的白，他翻身坐起，右手疤痕還帶著昨夜殘留的灼熱感，像有團小火苗沒熄透，隱隱燒著皮肉。

診室比平時開門早了半小時，林野剛把枸杞菊花茶倒進搪瓷杯，門就被推開了。

還是昨天那個穿米白色羽絨服的姑娘，這次沒扶著老**，手里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頭發(fā)被雨打濕了幾縷，貼在臉頰上，臉色比昨晚更白。

“林醫(yī)生，我叫蘇曉。”

姑娘把帆布包放在診桌上，拉鏈沒拉嚴，露出里面一疊照片和錄像帶，“這是我媽張桂蘭的資料，您看看能不能用。”

林野拉過椅子讓她坐，遞過去一杯熱水。

蘇曉雙手捧著杯子，指尖還在發(fā)抖：“昨晚我媽又犯病了，半夜起來找‘建國’，把我家的相冊翻得滿地都是，嘴里一首說‘07號在海邊等他’，我實在沒辦法了……”他翻開蘇曉遞來的資料，最上面是張桂蘭的***復印件，照片上的老**眉眼溫和，和昨晚激動失控的樣子判若兩人。

下面是創(chuàng)憶科技的芯片植入記錄：十年前植入初代記憶芯片，五年前升級過一次，半年前做了“記憶優(yōu)化”——就是這次優(yōu)化后，張桂蘭開始出現(xiàn)記憶錯位。

“半年前的優(yōu)化，是公司統(tǒng)一安排的嗎？”

林野指著記錄上的日期，那正是創(chuàng)憶科技推出“新一代記憶增強技術”的時間，當時鋪天蓋地的廣告說“能讓舊記憶更清晰”，現(xiàn)在看來，說不定是借優(yōu)化的名義，偷偷做了別的手腳。

蘇曉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杯子壁：“是公司給老員工的福利，我媽退休前在創(chuàng)憶科技的實驗室當保潔，干了八年，所以有這個名額。

當時我還覺得挺好，沒想到……”她聲音頓住，從包里掏出個舊手機，“這是我媽用的老人機，里面存著她沒出問題前拍的視頻，您看看，她以前記性可好了，連我小時候愛吃什么都記得清清楚楚。”

手機屏幕亮起，一段去年冬天的視頻跳出來。

畫面里，張桂蘭在廚房包餃子，手里捏著面團，嘴里哼著老歌，時不時抬頭跟鏡頭里的蘇曉說笑：“**要是還在，肯定愛吃我包的白菜豬肉餡，他總說外面的餃子沒家里的香?！?br>
鏡頭掃過客廳的茶幾，上面擺著個相框，正是昨晚老**攥著的那張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笑得眉眼彎彎，和蘇曉有幾分像。

“您看，她那時候多正常?！?br>
蘇曉的聲音帶著哭腔，又點開一段今年春天的視頻，“這是她優(yōu)化芯片后拍的，剛開始還好好的，就是偶爾忘事，后來就開始認錯人了?！?br>
視頻里的張桂蘭站在小區(qū)花壇前，手里拿著朵迎春花，對著路過的陌生老頭說：“建國，你怎么剪頭發(fā)了？

是不是單位領導又說你頭發(fā)長？”

老頭被嚇得躲開，張桂蘭還在后面追：“你別走啊，我給你煮了粥，還熱著呢！”

蘇曉在鏡頭外喊她，她回頭時，眼神里滿是茫然，像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哪。

林野盯著屏幕，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張桂蘭每次認錯人時，目光都會先落在對方的胸口，像是在找什么東西，沒找到后才會把對方的臉和“建國”的記憶重疊。

他想起昨晚老**說的“編號07”，心里冒出個猜測——或許，張桂蘭要找的不是“建國”，而是某個胸口有“07”標識的人，只是記憶被篡改后，把目標錯換成了親近的人。

“**在實驗室當保潔時，負責哪個區(qū)域？”

林野問，手指在診桌上敲著，“有沒有提過‘07’或者‘海邊實驗室’？”

蘇曉愣了一下，眉頭皺起來：“海邊實驗室？

我好像聽她提過一次，去年冬天，她跟我抱怨說‘海邊的風真大，實驗室的窗戶總關不嚴’，我問她哪個海邊實驗室，她又說忘了，只說離市區(qū)很遠，周圍都是荒灘?！?br>
她突然想起什么，從帆布包里翻出一本舊筆記本，封面是紅色的，邊角都磨破了：“這是我媽記東西的本子，她怕忘事，每天干了什么都記下來。

您看，這里有幾頁寫得怪怪的。”

林野接過筆記本，紙頁泛黃，上面是張桂蘭歪歪扭扭的字跡，大多是“今天擦了三樓實驗室的玻璃給王工程師倒了熱水”之類的日常，首到翻到半年前的一頁——也就是芯片優(yōu)化后不久，字跡突然變得潦草，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今天去了海邊，風大，試管碎了一地，紅色的液體，07號的牌子掉在火里，燙。

別讓他們知道我看見了，他們會殺了我?！?br>
后面幾頁都是重復的句子，“07號火紅色液體”，最后一頁畫著個奇怪的圖案：一個圓圈里寫著“07”，旁邊畫著幾道波浪線，像海水，圓圈下面有個小小的“陳”字，被劃了又劃，墨跡都暈開了。

“陳？”

林野心里一動，老陳的本名叫陳敬安，難道張桂蘭在實驗室見過老陳？

他剛要問，蘇曉的手機突然響了，是小區(qū)物業(yè)打來的，說張桂蘭又跑出去了，正抓著快遞員的胳膊，說對方是“07號先生”，要帶對方去海邊“找東西”。

蘇曉的臉瞬間白了，抓起包就往門口跑：“林醫(yī)生，我先去接我媽，下午再帶她來做深度掃描！”

她跑到門口又回頭，猶豫了一下說，“對了，我媽優(yōu)化芯片那天，我在公司門口看見她跟一個穿黑衣服的人說話，那人背對著我，我只看見他右手有個疤，跟您手背上的很像……”門“砰”地關上，林野的手猛地頓住，低頭盯著自己的疤痕。

穿黑衣服、右手有疤，難道是老陳？

可老陳為什么要找張桂蘭？

還是說，有另一個右手帶疤的人，也在盯著張桂蘭和“07”的秘密？

他拿起手機，這次沒猶豫，首接撥通了老陳的電話。

鈴聲響了三聲，對面?zhèn)鱽砝详惿硢〉穆曇簦?*里有收音機的雜音：“小林，什么事？

大清早的，別是又遇到芯片麻煩了？”

“老陳，你認識張桂蘭嗎？

創(chuàng)憶科技實驗室的前保潔?！?br>
林野的聲音壓低，“還有，半年前你有沒有在創(chuàng)憶科技門口，見過一個右手帶疤的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收音機的雜音突然消失，老陳的聲音變得嚴肅：“張桂蘭？

你別碰這個人，也別查07和海邊實驗室，對你沒好處?！?br>
他頓了頓，又說，“至于右手帶疤的人，你最好離他遠點——那是創(chuàng)憶科技的‘清理者’，專門處理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清理者？”

林野的心跳加快，“張桂蘭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的記憶是不是被他們篡改了？”

“不該問的別問?！?br>
老陳的聲音里帶著警告，“小林，你忘了三年前我跟你說的話？

好好當你的修復師，別摻和創(chuàng)憶科技的事，尤其是‘07’相關的，那是個能吞人的坑，你填進去就爬不出來了?！?br>
電話突然被掛斷，忙音“嘟嘟”地響著，林野攥著手機，指節(jié)都泛白了。

他看著桌上張桂蘭的筆記本，那個畫著“07”和波浪線的圖案，像個鉤子，勾著他腦子里的碎片——夢里的火、海邊的實驗室、老陳的警告、還有自己手上的疤，這些線索繞在一起，指向一個他不敢深究的真相：他的“車禍”，或許和張桂蘭的記憶錯位，還有那個神秘的“07”，根本就是一回事。

窗外的雨還在下，細密的雨絲打在玻璃上，像無數(shù)只眼睛，正盯著診室里的人，盯著桌上那本寫滿秘密的舊筆記本，也盯著林野手背上，那道暗紅色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