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婉在大院里轉了近一個小時，夕陽把家屬院的青磚路染成暖橙色，各家各戶的煙囪都冒出了裊裊炊煙，混著飯菜香飄在空氣里——有誰家炒了雞蛋，香氣勾人，還有人在院門口喊孩子回家吃飯，聲音熱熱鬧鬧的。

這是她前世住了十年的地方，可從前她總縮在自家那間冷清的屋里，要么等陸沉舟回家，要么對著空屋子發(fā)呆，從沒像現(xiàn)在這樣，安安靜靜地看這些煙火氣。

路過家屬院的公共水井時，她看到兩個軍嫂正邊打水邊聊天，聊的是***新來的姑娘多俊俏，其中一個突然壓低聲音：“你說周倩，是不是對陸團長有意思？

昨天我還看見她給陸團長送了自己織的圍巾呢?！?br>
另一個嘆口氣：“誰說不是呢？

可惜陸團長早結婚了，娶的還是個鄉(xiāng)下姑娘……”沈清婉的腳步頓了頓，指尖微微攥緊。

周倩的圍巾，她前世也見過，陸沉舟后來隨手扔在了衣柜最底層，她問起時，他只說“***同志送的，不好推辭”。

那時她還傻傻地信了，甚至偷偷難過了好幾天，覺得自己配不上他。

現(xiàn)在想來，不過是周倩的刻意示好，和陸沉舟“懶得解釋”的敷衍罷了。

她沒再聽下去，轉身往家走。

走到自家門口時，正好撞見陸沉舟從外面回來，他己經(jīng)換了常服，軍綠色的上衣襯得他肩背更寬，手里拎著一個軍綠色的挎包，應該是剛從部隊回來。

兩人視線對上，陸沉舟的腳步頓了一下，眼神依舊沒什么溫度，只淡淡問了句：“去哪了？”

“在院里轉了轉?！?br>
沈清婉答得平靜，側身讓他進門，自己跟在后面，關上門時，刻意放慢了動作，像是在無形間劃了道界限。

屋里沒開燈，光線有些暗。

陸沉舟放下挎包，走到桌邊坐下，抬手解了領口的扣子，露出一點結實的鎖骨。

他沒說話，也沒開燈，就坐在昏暗中，身影顯得有些沉默。

沈清婉沒管他，徑首走向廚房。

前世這個時候，她早就慌慌張張地淘米洗菜，生怕晚了讓他餓肚子，今天她卻很從容——從空間里取出一小碗白面，又拿了兩個雞蛋，打算給自己烙張雞蛋餅。

鐵鍋放在火上燒得發(fā)燙，她倒了點油，油熱后把面糊倒進去，滋滋的聲響在安靜的屋里格外清晰。

雞蛋的香氣很快飄了出來，比剛才在院里聞到的更濃。

陸沉舟坐在桌邊，鼻尖縈繞著這股陌生的香氣，眉頭微微皺起。

以前沈清婉做飯，總做粗糧，說“細糧要省著給你吃”，偶爾做次白面，也會全給他端過來，自己啃玉米面窩頭。

今天這香氣，明顯是做給她自己吃的。

他抬起頭，看向廚房門口的身影。

沈清婉背對著他，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子，頭發(fā)扎成一個簡單的馬尾，動作利落得不像以前那個總是怯生生的女人。

他心里又泛起那種莫名的煩躁，像有根小刺在扎著。

他想開口問“怎么沒做我的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燈怎么不開？”

沈清婉正把烙好的雞蛋餅盛到盤子里，聞言回頭看了一眼，昏暗中能看到陸沉舟的輪廓，他的聲音沒什么起伏，聽不出情緒。

她隨手拉了拉燈繩，“啪”的一聲，15瓦的燈泡亮起，昏黃的光灑滿屋子，也照亮了陸沉舟臉上的疏離。

“忘了。”

她答得輕描淡寫，把盤子端到自己面前的小桌上，拿起筷子就吃了起來。

雞蛋餅外酥里嫩，帶著淡淡的鹽味，是她前世很少能吃到的味道。

陸沉舟看著她自顧自吃飯的樣子，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敲。

他今天在部隊處理了不少事，回來時還想著家里能有口熱飯，沒想到卻是這樣的場景——她自己吃著細糧，沒給他留一口，甚至沒問一句“你吃了嗎”。

他不是餓，只是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點什么。

“家里沒別的吃的了？”

他終于還是問了，語氣依舊硬邦邦的。

沈清婉咬餅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他：“有玉米面，在缸里。

你要是餓了，我可以給你煮點粥?！?br>
她的語氣很平靜，沒有討好，也沒有愧疚，就像在對一個普通的室友說話。

陸沉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以前他說餓，她會立刻放下手里的活，不管多晚都會給他做熱乎的，哪怕是半夜回來，灶上也會溫著飯。

現(xiàn)在倒好，還要他主動說，甚至只給煮玉米面粥。

“不用了?！?br>
他壓下心里的不舒服，從挎包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清婉面前，“這個月的生活費，多給你留了五塊?！?br>
信封比昨天的厚了點，沈清婉看了一眼，沒去碰。

前世他也總這樣，覺得她不高興了，就多給點錢，好像能用錢解決所有問題。

可她要的從來不是錢，是一句解釋，一點關心，可他從來沒給過。

“不用多給，按以前的來就行?！?br>
她把信封推了回去，“我自己能掙錢。”

陸沉舟的眼神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懂。

在他的認知里，妻子在家好好待著，他掙錢養(yǎng)家，這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

她一個鄉(xiāng)下姑娘，沒文化沒手藝，怎么掙錢？

“你想做什么？”

他問，語氣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質疑。

沈清婉吃完最后一口餅，擦了擦嘴，才說：“還沒想好，先看看。

院里不是有圖書館嗎？

我昨**了李主任，她說缺個臨時***，我想去試試?！?br>
李秀蘭是老**的夫人，在大院里很有威望，她說的話自然作數(shù)。

陸沉舟沒想到她會去找李秀蘭，心里的煩躁更甚——她不僅不想在家待著，還去找了別人幫忙，這是不信任他？

“圖書館的活累，工資也低，沒必要。”

他皺著眉，語氣硬了點，“家里不缺你那點錢。”

“不是缺不缺的問題?！?br>
沈清婉站起身，收拾起盤子，“我想找點事做，總在家待著也悶?！?br>
她拿著盤子走進廚房，水龍頭打開，水流嘩嘩地響，掩蓋了屋里的沉默。

陸沉舟坐在桌邊，看著她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他不是不同意她做事，只是覺得沒必要。

他是團長，難道還養(yǎng)不起一個妻子？

再說，一個女人家拋頭露面去工作，傳出去別人會怎么說？

說他陸沉舟連老婆都養(yǎng)不起？

可他看著沈清婉洗碗的動作，利落又堅定，沒有絲毫猶豫，到了嘴邊的勸阻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該怎么跟她溝通，以前他習慣了沉默，她習慣了順從，現(xiàn)在她突然變了，他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沈清婉洗完碗出來時，陸沉舟還坐在桌邊。

她沒跟他說話，徑首走到自己的床邊，拿起白天沒看完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坐在床邊看了起來。

屋里很安靜，只有燈泡偶爾發(fā)出的輕微嗡鳴，還有陸沉舟偶爾翻動報紙的聲音。

前世他們也常常這樣獨處，可那時她會偷偷看他，會找話題跟他聊，哪怕他只答一兩個字，她也覺得開心。

現(xiàn)在她連看都不想看他，只覺得這樣的沉默讓人安心。

陸沉舟看了會兒報紙，抬頭時正好撞見沈清婉低頭看書的樣子。

昏黃的燈光落在她臉上，她的側臉很柔和，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可她的眼神很專注，完全沒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像以前那樣，他一抬頭，她就會立刻看向他。

他心里的煩躁又上來了，把報紙折好，站起身：“我去書房睡?！?br>
他們的屋子不大，里間是臥室，外間有個小隔間，放了張書桌和一張小床，算是書房。

前世他們一首睡在一起，哪怕關系再冷，也沒分過房。

現(xiàn)在他主動提出去書房睡，沈清婉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好?！?br>
沒有挽留，沒有疑問，甚至沒有一絲不舍。

陸沉舟的腳步頓了一下，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了一下，悶得慌。

他沒再說什么，拿起自己的枕頭和被子，走進了書房，關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沈清婉看書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向書房的方向，眼神里沒有波瀾，只有一絲解脫。

分開睡也好，這樣她能更清醒，不會再像前世那樣，因為一點微不足道的溫柔就動搖。

她把書放在床頭柜上，躺了下來。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道細長的光。

她想起前世的這個時候，她也是這樣躺在床上，等陸沉舟回來，等了一夜又一夜，等來的卻是他的冷漠和越來越多的誤會。

這一世，她不會再等了。

她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意識沉入空間。

空間里的靈泉還在冒著淡淡的熱氣，白米和面粉安靜地堆在角落里。

有了這些，她就能好好生活，不用再依靠任何人。

而陸沉舟，這個冰冷的“丈夫”，她只希望能離他越遠越好。

書房里，陸沉舟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他能聽到外間沈清婉均勻的呼吸聲，很輕，很穩(wěn)，像是睡得很安心。

可他卻睡不著，心里總想著她今天的樣子——懟王大姐時的冷靜，做飯時的從容，拒絕他錢時的堅定。

她好像真的變了，變得不再需要他了。

這個認知讓他心里很不舒服，卻又不知道該怎么辦。

他習慣了用行動說話，習慣了把一切都放在心里，可面對沈清婉的變化，他那些引以為傲的“行動”，好像都不管用了。

他翻了個身，看向窗外的月光，眉頭緊緊皺著。

或許，他真的該想想，怎么跟她好好聊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