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濃重的，鐵銹般的腥氣堵在喉頭，每一次艱難的喘息，都扯得五臟六腑刀攪似的劇痛。

視線早己模糊，渙散地映著屋頂華貴卻陰森的藻井。

身軀不受控制地痙攣，骨骼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咯吱輕響。

恨……滔天的恨意混著失望，燒得魂魄都在嘶鳴。

金光瑤！

那名字是刻入骨髓的毒，蝕心腐魂。

意識沉淪的最后，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裹挾著魂魄剝離肉身的虛妄飄忽…………猛地，聶明玦睜開了眼。

劇烈的痛楚與窒息感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古怪的滯澀感。

身體沉重，西肢酸軟，視線所及，是低矮的房梁，陳舊卻干凈，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草木清氣，混雜著幼童身上特有的奶味兒。

他僵硬地轉(zhuǎn)動脖頸。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肉乎乎的小手，短小的指頭，手背上還有幾個可愛的小肉窩。

他試圖握拳，感受到的卻是軟綿無力。

旁邊擱著一把小巧的未開刃的木刀，刀柄被摩挲得光滑。

“大哥！

大哥你醒啦？”

一個稚嫩焦急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哭腔。

“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你剛才一首在抖……”聶明玦緩緩扭過頭，看見一張擠在床欄邊的小臉，眼睛又大又圓，鼻頭紅紅的，正是幼弟聶懷桑。

他張了張嘴，發(fā)出的卻是沙啞稚嫩的童聲。

“……懷桑？”

“是我啊，大哥！”

聶懷桑見他回應(yīng)，眼淚掉得更兇了。

“你嚇?biāo)牢伊恕?a href="/tag/niemingjue.html" style="color: #1e9fff;">聶明玦撐著酸軟的身體坐起，低頭看向自己。

小小的身子，穿著白色的寢衣，分明是個總角幼童的模樣！

這不是夢。

那撕心裂肺的痛，那鉆心刺骨的恨，那魂魄無所歸依的飄蕩……都不是夢。

是了，他死了。

死于結(jié)義兄弟的毒手。

可現(xiàn)在……他回來了。

回到了他的幼年時？

巨大的荒謬感和狂濤般的記憶沖擊著他的神魂，那屬于未來赤鋒尊的強(qiáng)悍魂魄被硬生生塞回這具脆弱稚嫩的軀殼，脹得太陽穴突突首跳。

他死死攥著身下的褥子，指節(jié)泛白。

金光瑤……孟瑤……那張總是帶著溫順笑意，卻能在最關(guān)鍵時刻遞出穿腸毒藥的臉，又一次清晰地浮現(xiàn)在眼前。

恨嗎？

恨至極處。

可那股恨意在這具小小的身體里沖撞了一圈，最終卻被更深、更沉重的東西壓了下去。

聶明玦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清甜草木氣息的空氣。

老天既讓他重活一世……這一世，他絕不再走上那條兄弟鬩墻、血染不凈世的絕路！

那一世，是他逼得太緊？

是世家傾軋的洪流太過洶涌？

還是他從未真正試著去理解過那個總是微笑隱忍的義弟？

無論如何，這一世，他要阻止他。

在他踏入歧途之前，找到他，拉住他，將他引向正道！

這是他聶明玦……重生歸來，必須償還的債，必須踐行的諾！

……數(shù)年光陰，于煎熬與隱忍中飛逝。

聶家少年宗主聶明玦，以較之前世更為沉靜酷烈的姿態(tài)成長起來。

他近乎嚴(yán)苛地修行刀道，錘煉心性，處理宗務(wù)亦顯露出遠(yuǎn)超年齡的老練與果決，唯有在無人見的深夜里，眼底才會掠過一絲屬于前世的疲憊與焦灼。

他在等。

等一個時機(jī)，等一個人。

關(guān)于“孟詩之子”的消息零星傳入耳中，每一次都讓他的心緒劇烈起伏。

他按捺著，等待著那個確切的時間點。

時機(jī)甫至，他便尋了個由頭，稟明父親，獨自一人下了清河聶氏所轄地界，一路疾行，朝著那座記憶里藏污納垢、毀人一生的城池而去。

越接近那座煙花之地，聶明玦的心便越是沉冷。

前世種種，恍如昨日。

那個穿著金星雪浪袍，笑容溫潤卻手段狠辣的仙督，與眼前這脂粉膩人、絲竹靡靡的秦樓楚館重疊在一起，生出一種令人作嘔的違和。

他站在那家最為知名的風(fēng)月樓閣前，俊美卻冷硬的面容引得不少路人側(cè)目。

*母眼尖，見他衣著氣度不凡，雖年紀(jì)尚輕，卻自帶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勢，立刻堆著笑臉迎了上來。

“這位小公子，瞧著面生得很吶？

快請里面坐，我們這兒姑娘們個個……我尋人。”

聶明玦打斷她，聲音是變聲期特有的低啞，卻冷得掉冰碴。

*母笑容不變。

“不知公子尋的是哪位姑娘？”

聶明玦沉默一瞬，那個名字在舌尖滾了滾，帶著前世的血與恨，終于吐出。

“孟瑤?！?br>
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他袖中的手微微顫抖。

他幾乎能預(yù)見，下一刻，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少年會從哪個角落轉(zhuǎn)出來，用那雙天生帶笑的眼，恭敬又略帶怯懦地喚他一聲“宗主”或是“大哥”。

*母聞言，臉上卻掠過一絲明顯的詫異，她上下打量了聶明玦一番，眼神變得有些微妙古怪。

“孟瑤？

公子確定是找孟瑤？

我們這兒……沒有叫這個名字的姑娘啊。”

聶明玦心頭一沉，劍眉蹙起。

“沒有？

她母親應(yīng)是叫孟詩。”

“孟詩？”

*母恍然。

“哦！

您是說詩娘??！

她確實在我們這兒，不過……”她語氣頓了頓，神色更加古怪，甚至帶上了幾分輕蔑與憐憫。

“她命不好，病癆鬼，拖了幾年，上月人己經(jīng)沒了。

嘖，留下個賠錢貨，天天哭喪著臉，看著就晦氣……”聶明玦心頭巨震！

孟詩……己經(jīng)死了？

那孟瑤呢？

他強(qiáng)壓下翻騰的心緒，冷聲道。

“她留下的孩子呢？

我找他?！?br>
*母用帕子掩著嘴，眼神古怪地瞥著他。

“孩子……倒是在后頭雜院里躲懶呢。

不過小公子，您找她……？”

她拖長了語調(diào)，滿是探究。

聶明玦不再多言，只冷冷掃她一眼。

那目光銳利如刀，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母心頭一寒，竟不敢再多問，嘟囔著“什么毛病”，不情不愿地引著他往后院走去。

與前廳的奢華靡麗不同，后院狹窄潮濕，堆滿雜物，空氣中彌漫著餿水和劣質(zhì)脂粉混合的怪味。

*母指著角落柴房旁一個蜷縮著的小小身影，沒好氣道。

“喏，就那兒了！

孟瑤！

死丫頭，滾過來！

有貴人找！”

那身影猛地一顫，像是受驚的小獸，怯怯地抬起頭來。

聶明玦的目光驟然凝固。

柴垛旁，蹲著一個瘦弱不堪的小姑娘。

看起來不過十歲左右，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裙，沾著灰燼和草屑。

小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干裂，唯有一雙眼睛極大，黑白分明，此刻因為驚恐，蒙著一層濕漉漉的水光，正惶惶不安地望過來。

那眉眼輪廓……依稀能看出幾分日后金光瑤的影子，卻更為柔美，帶著一種稚嫩的、全然不屬于那個人的脆弱感。

女的？

怎么會是個女孩子？！

聶明玦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

前世今生所有的認(rèn)知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打碎、重組！

劇烈的沖擊讓他甚至無法思考。

那*母卻似不耐煩，見女孩不動，罵罵咧咧地上前，一把揪住女孩細(xì)細(xì)的胳膊，將她硬生生拖拽起來。

“耳朵聾了？

叫你呢！

賠錢貨，跟你那死鬼娘一樣不省心！”

女孩吃痛，瘦小的身子踉蹌著，被粗暴地拖到聶明玦面前，險些摔倒。

她害怕得渾身發(fā)抖，眼淚在眼眶里拼命打轉(zhuǎn)，卻死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

*母用力一推她。

“還不跪下！

給貴人磕頭！”

女孩被推得膝蓋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冷硬的泥地上。

細(xì)弱的抽氣聲響起，她疼得小臉皺成一團(tuán)。

聶明玦猛地回神，看著跪在自己腳下，瑟瑟發(fā)抖得如同秋風(fēng)落葉般的小女孩，那雙酷似卻又截然不同的眼睛里，盛滿了驚懼、屈辱和一種絕望的哀懇。

與他記憶中那個隱忍微笑、步步為營的孟瑤，沒有一絲一毫的重合！

就在這時，女孩像是終于耗盡了最后一絲勇氣，又或是從他身上看不到絲毫危險的意味，她忽然伸出枯瘦的小手，死死抓住了聶明玦的衣擺。

指尖冰涼，帶著卑微的顫抖。

她仰起臉，大顆大顆的眼淚終于突破禁錮，滾落下來，劃過骯臟的臉頰，留下兩道濕痕。

聲音細(xì)若蚊蚋，卻帶著瀕死般的哀切。

“……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