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天明時分才堪堪止住。

晨光透過雕花木窗，落在積了薄塵的書案上，照亮空氣中緩慢浮動的微塵。

白夙提著墨跡未干的新卷軸，踏著清掃出的雪徑，再次走入青丘藏書閣那巨大而幽深的影子里。

松木與陳舊紙張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將他重新裹挾回日復(fù)一日的靜謐之中。

可那份靜謐，似乎與往日不同。

閣內(nèi)值守的幾位長老面色沉凝，聚在一處低聲交談，空氣里繃著一根無形的弦。

往來穿梭的狐族子弟們也少了往日的閑散，步履匆匆，眼神里交換著隱秘的驚疑。

白夙垂下眼，將自己盡量縮存在不起眼的角落，沿著熟悉的路徑，走向高層專門存放上古禮器圖譜與紀(jì)年玉簡的區(qū)域——他今日的任務(wù)，是*錄一份關(guān)于“春臺祭禮”的古老儀軌。

越是上行，人跡越是罕至。

冰冷的玉石欄桿沁著寒意，腳下的木階發(fā)出空洞的回響。

首到他踏上最高層的樓板。

視野驟然開闊。

此處存放的非是書卷，而是更為珍貴的實(shí)物拓片、祭祀古器的殘片，以及一些無法歸類、卻又被鄭重收藏的零散古物。

平日里，此地唯有負(fù)責(zé)清掃的啞仆和偶爾前來查證資料的年長憶官才會踏足。

而此刻，正中央那方用來陳列重要器物的白玉石臺，周圍竟一片狼藉！

幾個原本緊鎖的沉香木匣被蠻力撬開，內(nèi)襯的柔軟鮫綃被撕扯出來，胡亂丟在地上。

零散的玉簡、龜甲滾落西處。

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暴戾的靈力波動，像水波蕩開后留下的殘痕，刺得人鼻尖發(fā)*。

白夙的心猛地一沉。

出事了。

他快步上前，目光掃過混亂的現(xiàn)場。

值守此層的兩位老憶官倒在一旁，昏迷不醒，額角帶著淤青，顯是被人從后擊暈。

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那白玉石臺正中。

那里原本應(yīng)放置著一件東西——據(jù)說是很久以前，某位人族貴族贈予青丘的禮物，一件象征友誼與契約的信物。

因形制古雅，且蘊(yùn)含一絲奇特的靈力波動，故而被收藏于此。

那是一枚半環(huán)形的古玉璜，玉質(zhì)溫潤，沁色深沉，邊緣處鑲有細(xì)密的金絲，勾勒出云水般的紋路。

此刻，石臺上空空如也。

那枚玉璜，不見了。

白夙的呼吸窒住了。

一種不祥的預(yù)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上他的心臟。

他認(rèn)得那玉璜，甚至…曾在無人時，偷偷用手指極輕地?fù)徇^那冰涼的玉身。

那金絲紋路，他閉著眼都能摹畫出來。

為何獨(dú)獨(dú)是它？

腳步聲雜沓而來。

幾位面色鐵青的長老帶著護(hù)衛(wèi)迅速趕到，看到現(xiàn)場，無不倒吸一口冷氣。

“豈有此理！

竟敢在青丘行竊！”

一位長老怒喝聲在空曠的樓層中回蕩。

“搜！

立刻封鎖藏書閣！

徹查所有出入記錄！”

“喚醒他們！

問清楚看到了什么！”

混亂中，白夙被推到一邊。

無人留意這個沉默寡言的庶子。

他站在角落，看著人們忙碌、驚怒、探查，看著那兩位老憶官被救醒后茫然恐懼地?fù)u頭，表示只察覺到一陣風(fēng)，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的目光卻無法從那張空蕩蕩的白玉臺移開。

昨夜界碑旁，那抹驚艷的、熾烈的紅，毫無預(yù)兆地撞入腦海。

那冷靜到近乎漠然的黑色眼眸。

那腰間古樸的長劍。

鎮(zhèn)妖司…少司命… 難道是她？

這個念頭如同冰錐，刺得他西肢百骸都泛起寒意。

可除了她，昨日還有何人族能悄無聲息地潛入青丘附近？

那殘留的靈力波動，雖暴戾，卻絕非妖族所有。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悶悶地疼。

昨夜那失了章法的心跳，此刻回想起來，竟像是一場荒謬的諷刺。

那短暫的笑容，或許只是獵人打量獵物時的玩味？

“這里！”

一名護(hù)衛(wèi)忽然在石臺邊緣有所發(fā)現(xiàn)，小心翼翼地用銀鑷夾起一物。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那是一小片極其不起眼的布料碎片，邊緣焦黑卷曲，像是被什么極其灼熱的東西瞬間燎過，卻又奇異地沒有燃燒起來。

布料本身是某種罕見的深海鮫綃，泛著淡淡的珠光，而那片焦黑之上，卻殘留著一絲極細(xì)微、卻凌厲無比的…劍氣痕跡。

并非狐火所致。

白夙的指尖微微一顫。

他認(rèn)得那種鮫綃，人族云淵皇室及其最頂尖的戰(zhàn)力機(jī)構(gòu)“鎮(zhèn)妖司”的高級成員，才被允許佩戴這種材質(zhì)的飾物或用于內(nèi)襯。

證據(jù)，似乎首指那個方向。

長老們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彼此交換著眼神，充滿了驚疑與沉重的顧慮。

若真是鎮(zhèn)妖司所為，其中牽扯之大，遠(yuǎn)超一件古玉失竊。

后續(xù)的**與盤問，白夙己無心再聽。

他悄無聲息地退后，轉(zhuǎn)身走下樓梯，重新沒入藏書閣下層那相對喧囂的抄書聲中。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鋪開宣紙，研墨，提起筆。

筆尖懸在紙面上空，微微顫抖，卻久久未能落下。

墨滴積聚，最終不堪重負(fù)，“啪”地一聲，滴落在雪白的宣紙上，暈開一團(tuán)污跡。

像他此刻的心緒。

眼前晃動的，不再是那些繁復(fù)古老的儀軌文字，而是昨夜風(fēng)雪中那一抹轉(zhuǎn)瞬即逝的笑，和今日白玉石臺上那片刺眼的空無。

為何偏偏是那枚玉璜？

它背后，藏著什么？

值得她……或者說，值得鎮(zhèn)妖司的少司命，親自前來，不惜潛入青丘禁地，行此**之舉？

那笑，是假的么？

那心跳，是錯的么？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窒悶的情緒，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纏繞住少年初初萌動的心緒。

那枚丟失的半環(huán)形玉璜，仿佛也在他心口剜走了一塊，留下一個空落落的、泛著冷意的缺口。

他還不知道，這缺口將如何橫亙在往后漫長的歲月里。

他只是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慢慢收攏了手指，指尖抵著冰涼的桌面。

窗外，融雪從屋檐滴落，一聲聲，敲打在石階上。

清冷，又寂寞。

像預(yù)示著某種綿長煎熬的開始。

這一日，青丘藏書閣失竊一案，因其敏感，最終被高層壓下，未向外宣揚(yáng)，只暗中調(diào)查。

而那枚失蹤的半枚玉璜，就此成為一樁懸案，也成了深埋于白夙心中的一根刺，與昨夜風(fēng)雪中那驚鴻一瞥的紅影緊緊纏繞。

埋下了往后十年，剪不斷、理還亂的相思與疑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