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了！

章家三郎中了案首！”

喧嘩聲浪撲面而來，章衡猛地睜開雙眼，陽光刺目。

他正站在縣衙外的青石廣場上，西周擠滿了熙攘的人群。

少年學(xué)子們或欣喜若狂，或黯然神傷，或強顏歡笑——正是科舉放榜時的眾生相。

“我這是...”章衡一陣恍惚，腦海中閃過幾個支離破碎的畫面：冰冷刺骨的寒風(fēng)，破敗漏雨的茅屋，還有...一雙雙鐵蹄踏碎汴京城的烽火狼煙。

他猛地?fù)u頭，那些噩夢般的碎片迅速消散。

“子平兄，恭喜恭喜！

縣試案首，這可是咱們浦城縣頭一份啊！”

一個青衫少年用力拍著他的肩膀，臉上洋溢著真誠的喜悅。

子平？

這是他的表字。

眼前的少年是...“懷瑾？”

章衡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這是他的同窗陳瑜，字懷瑾。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卻又帶著某種奇異的疏離感，仿佛那是別人的過往。

陳瑜哈哈大笑：“莫不是歡喜過頭，連我都認(rèn)不得了？

走走走，說好了要去醉仙樓為你慶賀的！”

章衡被眾人簇?fù)碇靶校抗獠唤?jīng)意間掃過街角，忽然定住。

那里有個賣炊餅的老翁，正顫巍巍地收拾攤子。

章衡心頭莫名一緊，恍惚看見同一處街角，老翁倒在血泊中，金兵鐵蹄踏過他的身體...“子平兄？”

陳瑜關(guān)切地看來。

章衡猛地回神，街角依舊平靜祥和，老**然無恙。

他壓下心頭悸動，勉強笑道：“無事，方才走了會神。”

是連日的苦讀讓自己生出幻覺了嗎？

那些破碎的畫面太過真實，冰冷徹骨。

—————————————————醉仙樓二樓雅座，酒過三巡，氣氛正酣。

同窗們紛紛舉杯祝賀，言語間多是羨慕和奉承。

章衡含笑應(yīng)酬，手中無意識摩挲著胸前佩戴的家傳玉佩——那是章氏子弟人人皆有的龍鳳佩，據(jù)說能護佑文運。

就在推杯換盞間，他指尖忽然感到玉佩傳來一陣異常的溫?zé)帷?br>
幾乎同時，鄰座的孫銘舉杯笑道：“子平兄此番高中案首，想必府試也是手到擒來。

只是不知考前可曾拜會過哪位名師？

也好讓我等愚鈍之人沾沾仙氣？”

這話聽起來是奉承，章衡卻敏銳地捕捉到一絲試探。

更奇的是，他手中的玉佩竟又傳來一陣輕微的溫?zé)幔路鹪诤魬?yīng)著什么。

章衡心中微動，面上卻不露聲色：“孫兄說笑了，哪有什么名師，不過是多讀了幾本書罷了。”

他說話時目光掃過在場眾人，玉佩的溫度竟隨之變化：與陳瑜對話時溫?zé)徇m中，轉(zhuǎn)向?qū)O銘時卻明顯升高，甚至帶著一絲灼熱。

這是...巧合嗎？

酒宴繼續(xù)，又一個同窗起身敬酒。

當(dāng)那人靠近時，玉佩突然變得冰涼刺骨，驚得章衡幾乎脫手。

他定睛看去，那是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李茂。

此刻李茂笑容滿面，說著恭賀之詞，但章衡手中的玉佩卻冷如寒冰。

電光石火間，一些記憶碎片再次涌現(xiàn)：就是這個人，前世在府試前偷偷將作弊用的紙條塞進他的行囊...章衡猛地攥緊玉佩，那些畫面瞬間消散，但他心中的驚濤駭浪卻難以平復(fù)。

這玉佩似乎能感應(yīng)人心善惡？

他強壓下驗證的沖動，轉(zhuǎn)而望向窗外，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掃過對面酒樓。

就在那一剎那，玉佩突然變得滾燙，燙得他幾乎要驚叫出聲。

對面窗口，一個身著錦緞的中年男子正冷冷地看著他。

那人肥頭大耳，手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玉戒指，正是本地豪紳趙德財。

西目相對的瞬間，趙德財顯然沒料到章衡會突然看過來，愣了一下，隨即勉強擠出個虛偽的笑容，舉杯示意。

章衡也微微一笑，舉杯回敬，動作優(yōu)雅從容。

但在他心中，己是驚濤駭浪。

趙德財...前世就是這個小人，差點毀了他的科考之路。

后來更是...更多記憶碎片涌來：趙德財在金人帳下諂媚討好的嘴臉，浦城章氏一族在戰(zhàn)火中流離失所，還有他自己晚年縱使耗盡心血卻功敗垂成難挽大廈將傾......“鐺”的一聲，酒杯從章衡手中滑落，摔得粉碎。

“子平兄？”

眾人關(guān)切地望來。

章衡臉色蒼白，冷汗涔涔。

那些不再是幻覺，而是真實發(fā)生過的前塵往事！

他死過一次，又回到了少年時！

深吸幾口氣，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無事，手滑了?！?br>
他彎腰去拾碎片，借機避開眾人目光。

指尖被瓷片劃破，滲出血珠，疼痛讓他更加清醒。

這不是夢。

他真的重活了一世，回到了景祐三年縣試放榜的這一天。

而這枚家傳玉佩，似乎也因某種機緣產(chǎn)生了奇異的變化。

起身時，章衡己恢復(fù)平靜，甚至比以往更加沉穩(wěn)。

那雙年輕的眼睛里，有了歷經(jīng)滄桑后才有的深邃。

“今日多謝諸位厚愛，”他舉杯，聲音清朗如玉碎，“方才我突然想到，縣試案首不過是個起點。

大宋如今外有強敵環(huán)伺，內(nèi)有積弊重重，正是我輩勠力同心、匡扶社稷之時?！?br>
他目光掃過眾人，手中的玉佩傳來不同程度的溫涼變化，讓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個人最真實的情緒。

“若只知沉溺酒宴、沽名釣譽，與那蛀空**的蠹蟲何異？”

說這話時，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孫銘和對面酒樓的趙德財。

玉佩傳來的反應(yīng)讓他心中冷笑，面上卻依然溫潤如玉。

宴席氣氛變得微妙起來，每個人都各懷心思。

散席后，章衡婉拒了同窗相伴的好意，獨自走在回府的路上。

浦城縣的青石板路被晚霞染成暖金色，與他記憶中戰(zhàn)火紛飛時的破敗景象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