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條鎮(zhèn)的夏天總帶著股揮之不去的潮腥氣,像是鎮(zhèn)河的水滲進了每一寸泥土、每一片瓦檐。
七月十三的午后,日頭偏西,老槐樹枝椏重重疊疊,把影子壓在河面上,像一塊浸了水的墨色綢緞。
夕陽被槐影切得零碎,一截浮在粼粼波光里,隨著水波晃出金紅的光暈;另一截卡在交錯的樹杈間,像被誰遺忘的殘燭,正一點點被暮色啃噬。
顧小舟蹲在鎮(zhèn)橋的石墩上,褲腳卷到膝蓋,露出被河水浸得發(fā)白的腳踝。
他手里捏著一根兩尺來長的竹篾,竹篾頂端裂了道口子,纏著張裁得方方正正的白紙——那是從鋪子里剩下的棉紙邊角料,原本要用來糊紙燈籠的。
他把竹篾伸進水里,輕輕撥拉著,白紙在水面漾開,被夕陽映得通紅,像一片漂在水上的血痂。
今天是他十九歲生日,也是顧記紙扎鋪重新開張的頭一天。
鋪子的木門是昨夜剛刷的桐油,還透著新鮮的油脂香,門楣上那塊“顧記紙扎”的木匾,被阿福用細(xì)砂紙打磨過,原本模糊的字跡重新露出深褐色的木紋,只是“記”字的最后一筆,還缺了塊漆,像一道沒長好的疤。
上月十五的情景還清晰地刻在顧小舟腦子里。
那天也是這樣的傍晚,鎮(zhèn)河上飄著細(xì)雨,父親顧北堂躺在里屋的木板床上,呼吸像被水泡過的棉線,又輕又澀。
他走的時候很安靜,眼睛閉著,嘴角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終于卸下了什么重負(fù)。
下葬時,棺材里塞滿了父親生前親手糊的紙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各色紙糊的衣裳,手里還捏著紙做的鋤頭、針線、煙袋,可所有紙人的臉,都一律是空白的,沒有眉,沒有眼,只有一張平滑的白紙,在棺木里泛著冷光。
鎮(zhèn)上的老人說,那是“留臉給后人”。
說是顧家世**紙扎鋪,替人渡亡魂,積了太多陰德,也欠了太多“臉面?zhèn)?,老掌柜把紙人的臉留白,是把福氣和“臉面”都留給子孫,好讓顧家能順順利利地把鋪子傳下去。
顧小舟卻不信這套。
他守著父親的靈堂,看著那些空白臉的紙人,只覺得心里堵得慌。
**守了一輩子紙扎鋪,一輩子活得小心翼翼,連說話都怕驚擾了誰,到最后,連自己糊的紙人都不敢畫上臉,這算什么“留臉”?
在他看來,人活一世,要的不是虛無縹緲的“留臉”,是實實在在的“留名”。
鋪子要活下去,不能只靠著父輩的老招牌,得讓鎮(zhèn)上的人記住,現(xiàn)在顧記紙扎鋪的掌柜,叫顧小舟。
怎么才能讓鎮(zhèn)人記住自己?
顧小舟琢磨了半個月。
他翻遍了父親留下的賬本和那些泛黃的札記,終于在一本邊角磨損的冊子上,看到了“夜航船”三個字。
札記里寫著,顧家祖上曾扎過“夜航船”,一丈二尺長,龍骨用三年以上的老竹,船幔用加了桐油的棉紙,船頭立一個戴瓜皮帽、提燈籠的紙人,每逢七月半前后,就把船放進鎮(zhèn)河,讓它順著水流漂,說是能替鎮(zhèn)上的亡魂引路,也能讓活人沾點“渡厄”的福氣。
只是這手藝傳了幾代就斷了,一來是扎“夜航船”費料費力,二來是鎮(zhèn)上老人說,這船“通陰陽”,弄不好會引火燒身。
精彩片段
小說叫做《紙門記》,是作者奶糖餅干一起吃的小說,主角為顧小舟阿福。本書精彩片段:柳條鎮(zhèn)的夏天總帶著股揮之不去的潮腥氣,像是鎮(zhèn)河的水滲進了每一寸泥土、每一片瓦檐。七月十三的午后,日頭偏西,老槐樹枝椏重重疊疊,把影子壓在河面上,像一塊浸了水的墨色綢緞。夕陽被槐影切得零碎,一截浮在粼粼波光里,隨著水波晃出金紅的光暈;另一截卡在交錯的樹杈間,像被誰遺忘的殘燭,正一點點被暮色啃噬。顧小舟蹲在鎮(zhèn)橋的石墩上,褲腳卷到膝蓋,露出被河水浸得發(fā)白的腳踝。他手里捏著一根兩尺來長的竹篾,竹篾頂端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