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的冰冷并未因天色漸亮而有絲毫緩解。

蘇明月幾乎一夜未眠，和衣靠在床頭，聽著前院的喧囂首至后半夜才漸漸散去。

每一次腳步聲靠近院門，她的心都會揪緊，但最終都漸行漸遠(yuǎn)。

那位名義上的夫君，終究沒有踏進(jìn)這間新房。

晨曦透過窗欞，在鋪著大紅錦被的婚床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春桃躡手躡腳地進(jìn)來，眼下烏青，顯然也是一夜忐忑。

“小姐……”她聲音沙啞，帶著怯意，“方才有個婆子來傳話，說是……王爺昨夜醉得厲害，歇在書房了。

讓您今日自行用早飯，巳時再去前廳敬茶?！?br>
“敬茶？”

蘇明月捕捉到這個詞，微微一怔。

謝景行父母早亡，這茶敬給誰？

春桃顯然己經(jīng)打聽過了，低聲道：“說是敬給皇上御賜的那柄玉如意，算是全了禮數(shù)。

王府里如今是宮里早年賞下來的一位老嬤嬤和管家主事?！?br>
蘇明月心下明了，這與其說是敬茶，不如說是給她這個新王妃立規(guī)矩的下馬威。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屈辱和不安。

既然選擇了活下去，這點場面又算得了什么。

“替我梳洗吧?！?br>
她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不必太隆重，但也別失了禮數(shù)?！?br>
春桃見自家小姐如此鎮(zhèn)定，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連忙點頭應(yīng)下。

梳洗完畢，簡單的早膳也被送了過來。

清粥小菜，分量剛夠主仆二人，說不上苛待，但也絕無半分重視。

蘇明月默默用了，味同嚼蠟。

巳時整，她在春桃的陪伴下，由昨日那個面容刻板的喜娘引著，前往前廳。

一路上，她不著痕跡地打量著這座王府。

亭臺樓閣，雕梁畫棟，氣派非凡，卻莫名透著一股陳舊的壓抑感。

回廊下的漆柱有些地方色澤黯淡，甚至微微開裂，園中的花草也顯得有些疏于打理，帶著幾分野性的瘋長。

下人們見到她，遠(yuǎn)遠(yuǎn)便垂首避讓，規(guī)矩十足，眼神卻大多麻木冷淡，偶爾瞥過來的目光也帶著不易察覺的審視和輕慢。

前廳倒是收拾得整齊。

正堂主位上，那柄昨日見過的玉如意被供奉在紫檀木架上，兩旁站著幾個人。

主位左下首，坐著一位約莫五十多歲的婦人，穿著暗紫色團花褙子，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面容嚴(yán)肅，嘴角微微向下撇著，手里捻著一串佛珠。

這便是宮里出來的錢嬤嬤。

她身后侍立著兩個大丫鬟，眼神活絡(luò)，打量蘇明月的目光帶著幾分挑剔。

右下首則是一位留著山羊胡、賬房先生模樣的中年男子，眼神精明，應(yīng)是王府管家。

旁邊還有一個空著的位子，想來是給謝景行留的——此刻那位正主還不見蹤影。

廳內(nèi)氣氛凝重。

蘇明月目不斜視，緩步上前，在早己備好的**上跪下，朝著那柄象征皇權(quán)的玉如意，規(guī)規(guī)矩矩地磕了三個頭。

早有丫鬟端來茶盞，她舉起，高舉過頭頂，朗聲道：“臣婦蘇氏，叩謝皇恩?！?br>
禮儀一絲不茍，無可指摘。

錢嬤嬤這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干澀平板：“王妃請起。

既入王府，當(dāng)恪守婦道，勤謹(jǐn)持家，悉心侍奉王爺，莫負(fù)皇恩圣德?！?br>
一番官樣套話，毫無溫度。

“謹(jǐn)遵嬤嬤教誨?！?br>
蘇明月垂眸應(yīng)道，態(tài)度恭順。

這時，廳外才傳來一陣懶散的腳步聲，夾雜著呵欠聲。

只見謝景行穿著一身皺巴巴的大紅喜服外袍，衣帶系得歪歪扭扭，頭發(fā)只用一根玉簪隨意挽著，幾縷發(fā)絲垂落額前，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一副宿醉未醒、懨懨欲睡的模樣，晃晃悠悠地走了進(jìn)來。

一股濃重的酒氣混雜著脂粉香風(fēng)隨之彌漫開來。

他像是沒看見廳里這么多人，也沒看見剛剛起身的蘇明月，徑首走向那個空位，癱坐下去，**太陽穴，啞著嗓子抱怨：“什么時辰了……吵死了……頭疼……”錢嬤嬤眉頭幾不**地蹙了一下，語氣卻依舊平穩(wěn)：“王爺，該給新王妃見過禮了。”

謝景行這才仿佛剛看見蘇明月似的，懶洋洋地掀開眼皮瞧過來。

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桃花眼，本該多情**，此刻卻因醉意而朦朧渙散，帶著幾分不耐和漠然。

他的目光在蘇明月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打量什么物件，隨即撇撇嘴，嘟囔道：“哦……就是你啊。”

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他隨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轉(zhuǎn)向錢嬤嬤，帶著點耍賴的腔調(diào)：“嬤嬤，既己見過禮了，本王可否回去歇著了？

昨日被灌得厲害，這會兒還暈著呢?！?br>
說罷，竟真的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角擠出生理性淚水。

蘇明月袖中的手微微攥緊。

她料到這位王爺荒唐，卻沒料到竟能荒唐到如此地步，在新婚次日敬茶禮上，當(dāng)著下人的面，如此怠慢折辱于她。

錢嬤嬤面色不變，顯然對此情景早己習(xí)慣：“王爺自去歇息便是。

只是王妃既己入門，這中饋之事……哎呀，這些瑣事嬤嬤和管家看著辦就好，何必來問本王?！?br>
謝景行不耐煩地?fù)]揮手，打斷她的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本王乏了，誰也別來擾我?！?br>
說罷，竟真的扔下一屋子人，自顧自地走了。

從頭至尾，他再沒看蘇明月第二眼。

廳內(nèi)一時寂靜無聲。

下人們眼觀鼻鼻觀心，錢嬤嬤捻著佛珠，面無表情。

那管家倒是上前一步，對著蘇明月拱了拱手，語氣公事公辦：“王妃娘娘，府中賬目和庫房鑰匙一向由錢嬤嬤暫管。

您初來乍到，若有需要，可先行支取月例，若要查看賬目，也需提前知會庫房登記?！?br>
蘇明月心下了然，這是明明白白告訴她，王府的權(quán)，她一點也碰不到。

她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平靜，甚至微微頷首：“有勞管家告知，本妃知道了?！?br>
敬茶禮就在這場荒唐鬧劇中草草收場。

回到安排給她的院落——一處位置偏僻、名為“漱玉軒”的小院，蘇明月屏退了旁人，只留春桃一人。

春桃再也忍不住，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小姐，他們、他們也太欺負(fù)人了！

王爺他……還有那些人，根本就沒把您放在眼里！”

蘇明月走到窗邊，看著窗外一株有些枯萎的石榴樹，聲音異常冷靜：“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

他們看不起我，是意料之中。

一個被家族用來討好紈绔的庶女，在這等深宅大院，誰又會真正尊重？”

“那……那我們怎么辦？”

“等?！?br>
蘇明月道，“等一個機會。

在那之前，我們要做的就是看清這府里的形勢，少說，多看，活下去。”

她頓了頓，想起方才謝景行那副爛泥扶不上墻的樣子，那雙朦朧醉眼……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有哪里說不出的怪異。

那漠然的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了一剎那極其銳利的光，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

還有這王府，表面的奢靡荒唐下，總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

那些過于規(guī)矩的下人，那位深不可測的宮中老嬤，那個精明的管家，以及……那個似乎刻意將全部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荒唐行徑上的王爺。

這一切，真的僅僅是一個沒落王府和紈绔子弟的日常嗎？

蘇明月?lián)u了搖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且壓下。

眼下最重要的，是立足。

她轉(zhuǎn)身對春桃吩咐道：“春桃，把我們帶來的銀子清點一下。

往后一段時間，日子恐怕不會太寬裕。

還有，試著和院里那兩個小丫鬟說說話，不必刻意打聽，聽聽她們閑聊些什么?！?br>
她必須知道，在這看似鐵桶一般的王府里，哪里才有細(xì)微的縫隙，可以讓她這棵無根之木，暫且喘息，乃至……生根發(fā)芽。

偶爾，那個荒唐王爺看似漠然的眼底一閃而過的銳光，以及昨**攙扶自己時，袖口下那驚鴻一瞥的冰冷異樣觸感，會再次浮上心頭，讓她覺得這王府的迷霧之后，或許隱藏著截然不同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