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1塵埃墜地（林澈視角）辰星中學高三（7）班的教室在西樓，拐角，西曬。

開學報到日，一場急雨把八月末的暑氣砸得七零八落。

林澈頂著雨跑進校園時，白T恤己經(jīng)濕透，袖口滴下水珠，像一串被扯斷的星軌。

他把書包舉在頭頂，快步穿過長廊。

籃球社的招新海報被雨水泡得起了皺，紅紙褪色，順著墻根流血似的。

林澈沒看第二眼。

他的世界只剩下“別遲到”三個冰冷的鉛字。

——不能遲到。

——不能出錯。

——不能被注意。

西樓樓梯口，雨聲遠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我靠，你也分這個班”的驚呼。

林澈把書包放下，從里面掏出一包紙巾，先擦手，再擦脖子，最后擦書脊。

一本《五三》被雨水濺了半頁，他皺眉，用橡皮輕輕碾過紙面，像在給一道傷口止血。

“同學，讓一讓?！?br>
身后有人拍他肩。

力道不重，卻拍得他指尖一抖，橡皮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一雙白色球鞋邊。

球鞋的主人彎腰替他撿起，遞過來。

林澈抬眼——對方比他高半個頭，額前的碎發(fā)被雨水黏成囂張的弧度，嘴角帶著一點似有若無的笑。

“謝了?！?br>
林澈聲音很低，幾乎被走廊的喧嘩吞沒。

他接過橡皮，同時往后退了半步，讓出通道。

白色球鞋沒急著走，而是側(cè)了側(cè)身，給他留出更寬的位置。

林澈垂眼，看見對方腕骨上戴著一根黑色護腕，上面繡著小小的銀色星軌。

“你也七班？”

那人問。

林澈點頭，沒反問。

“巧了?！?br>
白色球鞋吹了聲口哨，“我叫葉燃，以后多關(guān)照?！?br>
林澈沒回話，只把橡皮攥進掌心，轉(zhuǎn)身進了教室。

葉燃的聲音被隔在門外，像被雨水沖散的霓虹——亮，卻與他無關(guān)。

教室里己經(jīng)坐了大半。

吊扇吱呀轉(zhuǎn)，吹不散潮熱。

林澈走到倒數(shù)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最后一排有人提前放了籃球，他只好退而求其次。

坐下后，他把新發(fā)的《三維設(shè)計》碼成一條筆首的棱線，像給世界筑一道矮墻。

墻外是操場，雨幕里，籃球架孤零零站著，籃板上的正方形框線被雨水暈開，像一張未完成的草稿。

墻內(nèi)是他自己。

林澈從筆袋里拿出一支0.38mm的簽字筆，在扉頁寫下名字。

最后一筆“澈”收得極輕，像怕把紙劃破。

寫完，他把筆帽扣回，動作輕得像給槍上保險。

“同學們好，我是班主任嚴啟明，教語文?！?br>
***，一個穿亞麻襯衫的中年男人敲了敲黑板。

“先點個名，認識一下?！?br>
點名冊翻過，林澈聽見自己名字時，舉了一下手，聲音沒出口。

嚴老師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笑了笑：“林澈，初三全市第一，物理滿分，歡迎?！?br>
教室里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林澈的耳膜卻嗡的一聲。

——“全市第一”不是榮譽，是枷鎖。

父親凌晨五點的微信還在手機里躺著：保持第一，否則暑假送你去**姑姑家。

**，姑姑，陌生的泳池，聽不懂的玩笑。

林澈用指甲掐了一下指腹，疼痛把思緒拉**室。

點名繼續(xù)。

“葉燃。”

“到！”

聲音從教室后門炸開，帶著少年特有的清亮。

林澈沒回頭，卻聽見腳步聲一路逼近，最后停在他身旁。

“老師，我坐這兒行嗎？”

葉燃指著林澈旁邊的空位。

嚴老師點頭：“你海拔高，坐最后合適。

林澈也190，你倆別打架就行?！?br>
教室里一陣哄笑。

林澈的背脊微微繃首。

葉燃把籃球塞進桌洞，順手把歪掉的練習冊扶正，沖他露出一個笑：“同桌，以后多指教?！?br>
林澈的回應是把椅子往過道挪了五厘米，拉開距離。

葉燃挑了挑眉，沒再說話，從書包里掏出一包濕巾，先擦桌面，再擦手指，動作幅度大得像在排演默劇。

林澈用余光看見他腕骨上的星軌護腕被水浸濕，銀色線條更亮。

像一道強行切入的軌跡。

林澈垂眼，把草稿紙翻到背面，寫下一行小字：參數(shù)方程：x=a cosθ，y=* sinθθ取0時，橢圓起點與終點重合。

——封閉的圓，最安全。

放學鈴響。

雨停了，西曬的陽光從云層裂縫里漏進來，照在林澈的桌角。

塵埃在光柱里緩緩旋轉(zhuǎn)。

葉燃己經(jīng)被人拉去打籃球，教室空了。

林澈把那張寫有參數(shù)方程的草稿紙對折，再對折，塞進筆袋夾層。

他背起書包，走到門口，又折返，把葉燃遺落在椅子上的護腕撿起來，放在桌面正中央。

動作輕得像放下一個不確定的解。

旁白小記1老嚴：我觀察新生，習慣先看書包。

林澈的書包是純色帆布，無logo，拉鏈頭磨得發(fā)亮；葉燃的是限量球隊聯(lián)名，側(cè)網(wǎng)袋插一雙嶄新的護腕。

一個把世界收進去，一個把世界亮出來——他們遲早要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