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總帶著股不管不顧的狠勁，砸在出租屋的防盜窗上，像無數(shù)根小鞭子在抽，嗡嗡的響聲裹著潮氣往屋里鉆。

荊儀江坐在冰涼的地板上，背靠著斑駁的墻，手里捏著張被汗水浸得發(fā)皺的***，指尖反復摩挲著邊緣的磁條——那是他身上最后一點能稱得上“積蓄”的東西了。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停留在銀行APP的余額頁面：37.6元。

數(shù)字紅得刺眼，像道口子，把他這半個月來的窘迫全劃開了。

三天后就是交房租的日子，房東上周來收水費時，眼神里的不耐煩己經(jīng)藏不住，話里話外都在催“別耽誤事”。

他剛從第三家面試公司出來。

HR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手指敲著他的簡歷，語氣客氣卻帶著疏離：“荊先生，我們這個崗位需要有兩年以上相關經(jīng)驗，你之前做的都是基礎文職，可能不太匹配?！?br>
又是這樣。

從老家來這座城市三個月，他投了幾十份簡歷，面試機會屈指可數(shù)，每次得到的回復不是“沒經(jīng)驗”，就是“不符合崗位要求”。

傍晚的雨更大了，窗外的路燈暈出一團模糊的黃，照得巷子里的積水泛著冷光。

荊儀江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樓下匆匆跑過的人，肚子餓得咕咕叫——中午只啃了半個饅頭，本來想等面試過了，去巷口的面館吃碗熱湯面，現(xiàn)在連這點念想都落了空。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母親的電話。

他深吸一口氣，趕緊把語氣調(diào)得輕快些，按下接聽鍵：“媽，咋這會兒打電話了？”

“儀江啊，吃飯了沒？

城里天熱不熱？”

母親的聲音帶著鄉(xiāng)音，還夾雜著電視里的雜音，“我今天去菜園摘了黃瓜，想著你要是在家，就能拌著吃了?！?br>
荊儀江喉嚨發(fā)緊，他靠著墻，盯著墻角結(jié)的蛛網(wǎng)，扯著嘴角笑：“吃了吃了，剛在面館吃了碗牛肉面，加了兩個蛋。

天還行，不熱，辦公室里有空調(diào)?！?br>
“那就好，”母親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你別太省著，沒錢了就跟家里說，我跟**還能湊點。

你在外頭別委屈自己，實在不行……就回家來，家里總還有口飯吃。”

這話像根針，輕輕扎了他一下。

他知道母親是擔心他，可他怎么能回去？

來之前他跟村里人說，要在城里闖出名堂，要讓爸媽過上好日子，要是就這么灰溜溜地回去，他咽不下這口氣。

“媽，你放心，我這兒挺好的，馬上就能找到工作了，到時候發(fā)了工資就給你寄錢?！?br>
他趕緊岔開話題，“爸的腰怎么樣了？

別讓他總?cè)サ乩锟笘|西?！?br>
“**病了，不礙事。

你照顧好自己就行，別操心家里。”

母親又叮囑了幾句，怕耽誤他“忙工作”，沒多聊就掛了電話。

電話掛斷的瞬間，荊儀江的笑容就垮了。

他滑坐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鼻腔里滿是潮濕的霉味。

他不是沒想過放棄，可一想到母親在電話里的聲音，想到父親彎腰在地里干活的樣子，他就沒法真的“認慫”。

老家的莊稼人常說，“不怕笨，就怕不琢磨；不怕慢，就怕站著看”。

他爺爺以前種玉米，別人都嫌麻煩，不肯給玉米苗松土，就他爺爺，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一棵一棵地松，最后收的玉米比別人家多一半。

那時候他還小，趴在田埂上看，爺爺就跟他說：“莊稼跟人一樣，你對它上心，它才給你回報?！?br>
現(xiàn)在想想，這話何嘗不適用于他自己？

他不能就這么坐著等，等著錢花光，等著被房東趕出去。

總得找點事做，哪怕是小事，哪怕掙得少，也比坐著發(fā)愁強。

荊儀江抬起頭，抹了把臉，眼神里的迷茫少了些，多了點韌勁。

他重新拿起手機，打開地圖，搜索附近的菜市場——明天一早，他想去看看，看看這座城市里，有沒有他能抓住的機會。

窗外的雨還在下，但他好像不那么冷了。

37.6元確實不多，可只要肯琢磨、肯動手，總能從這不多的錢里，刨出點希望來吧？

他這么想著，起身去翻行李箱，找出里面最結(jié)實的一個布袋——明天去菜市場，總得有個裝東西的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