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風(fēng)裹著深秋的寒意，卷著枯草碎屑打在李吉臉上，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冰碴子在刮。

他攥著那把比自己還高半頭的柴刀，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掌心早己被粗糙的木柄磨出幾道紅痕，每揮一次刀，胳膊都像灌了鉛般沉重，連帶著后腦勺的舊傷都在隱隱作痛——那是前幾天被同村的李虎故意推下土坡磕的，躺了兩天兩夜，爹娘沒來看過一眼，只在他剛能起身時，就催著上山砍柴。

“磨蹭什么！

天黑前砍不夠兩捆柴，今晚就別想沾一口飯！”

山坡下傳來李父粗啞的呵斥，聲音裹著風(fēng)飄上來，滿是嫌惡。

李吉縮了縮脖子，把腦袋埋得更低，不敢應(yīng)聲，只能咬著牙加快揮刀的速度。

柴刀劈在枯木上，發(fā)出“咔嚓”的脆響，卻沒多少力氣，大半刀刃都嵌在了木頭里，他得用盡全力才能***。

他是**村最沒存在感的人，也是最招人嫌的人——打小在族里測靈根時，測靈石放在他手心半天沒半點光亮，族老當(dāng)場就啐了一口，說他是“**的晦氣種”，沒靈根的凡童，連給修仙者提鞋都不配。

爹娘重男輕女，卻唯獨對他這個兒子沒好臉色，飯桌上永遠(yuǎn)把最硬的粗糧推給他，冬天的破棉絮也只給最薄的那床，還總在鄰居面前抱怨“生了個討債鬼”；兩個姐姐更是把他當(dāng)出氣筒，搶他藏在枕頭下的半塊窩頭，撕他用舊布條和炭灰攢的“書”——那是他偷偷模仿村里識字先生畫的符號，是他唯一的念想；同齡的孩子也欺負(fù)他，李虎帶頭把他堵在巷子口，搶他好不容易攢的銅板，還把泥巴往他臉上抹，喊他“沒靈根的啞巴”。

他不是啞，是被欺負(fù)得不敢說話，久而久之，連聲音都變得細(xì)弱，像蚊子叫。

風(fēng)越來越大，枯草在腳下“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暗處盯著他。

李吉停下動作，靠在一棵枯樹上喘氣，胸口又悶又疼，像是壓了塊石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細(xì)得像麻桿，指縫里滿是泥垢和傷口，連一塊完整的皮膚都沒有。

“沒靈根，就只能一輩子當(dāng)廢物嗎？”

他在心里問自己，答案似乎早就注定——村里沒靈根的人，要么一輩子守著幾畝薄田，最后凍餓而死；要么被家族賣到城里的酒樓當(dāng)雜役，或是送去礦洞挖礦，十有八九死在外面，連尸骨都找不回來。

就在他心灰意冷，準(zhǔn)備繼續(xù)砍柴時，柴刀突然撞上了什么硬物，發(fā)出“當(dāng)”的一聲脆響，震得他虎口發(fā)麻。

李吉愣了愣，撥開半人高的雜草，一塊青石板露了出來——石板約莫半人高，寬有兩尺，表面爬滿了深綠色的青苔，縫隙里還嵌著泥土，可仔細(xì)一看，青苔下竟刻著許多扭曲的符號，那些符號像是活的一樣，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淡淡的綠光，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李吉心里發(fā)慌，下意識想往后退，可腳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在村里活了十六年，后山的每一寸地方他都熟，從沒見過這樣的石頭。

好奇心壓過了恐懼，他伸手碰了碰石板，指尖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比深秋的溪水還要冷，緊接著，石板上的符號突然亮起，綠光瞬間變得刺眼，順著他的指尖鉆進(jìn)胳膊，像有無數(shù)小蟲子在血**爬，又麻又*，還帶著一絲灼熱。

他想收回手，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吸住，眼前天旋地轉(zhuǎn)，耳邊響起奇怪的嗡嗡聲，意識瞬間被黑暗吞沒。

不知過了多久，李吉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

他發(fā)現(xiàn)自己還在原地，青石板的綠光己經(jīng)褪去，只是表面的符號比之前更清晰了，像是被水洗過一樣。

后腦勺的傷口又開始疼，他伸手摸了摸，沒流血，卻腫了個包。

他剛要起身，卻瞥見石板旁的泥土松動，似乎有東西埋在下面。

他警惕地看了看西周，確認(rèn)沒人，才蹲下身，用柴刀的刀尖小心翼翼地挖開泥土。

泥土很松，沒挖幾下，一個黑布袋子就露了出來——袋子是用很厚實的布料做的，上面繡著一個骷髏圖案，針腳細(xì)密，骷髏的眼眶里還繡著暗紅色的絲線，一看就不是村里能有的東西，透著一股邪氣。

李吉的心跳得飛快，他飛快地拿起布袋，揣進(jìn)懷里，用粗布褂子裹緊，生怕被人看見。

他不敢多待，胡亂砍了些細(xì)枝，湊夠半捆柴，背著往家走。

路過村口時，族老帶著兩個族人巡邏，手里拿著一個破損的羅盤，羅盤的指針亂轉(zhuǎn)，族老皺著眉，時不時看向后山的方向，臉色陰沉。

看到李吉，族老的眉頭皺得更緊，啐了一口：“沒靈根的東西，走個路都磨磨蹭蹭，柴砍得這么少，是不是又偷懶了？

遲早死在山里！”

旁邊的族人也跟著附和，語氣里滿是嘲諷。

李吉低下頭，攥緊了懷里的布袋，指甲深深嵌進(jìn)布料里，快步走回那個連擋風(fēng)都做不到的家。

院子里空蕩蕩的，爹娘沒在家，大概是去鄰居家串門，抱怨他這個“廢物”了。

他鉆進(jìn)自己的小破屋——那是用泥土和茅草搭的，西處漏風(fēng)，角落里堆著他的破棉絮，床是用幾塊木板拼的，硬得像石頭。

他關(guān)上門，背靠著門板，平復(fù)了好一會兒呼吸，才小心翼翼地掏出懷里的黑布袋子。

袋子沉甸甸的，他解開系繩，打開一看，里面的東西讓他瞳孔驟縮——一本線裝書，書頁泛黃，封面上的字是暗紅色的；一個白色的瓷瓶，瓶口塞著軟木塞，不知道裝著什么；還有幾塊泛著微光的晶石，拳頭大小，摸起來冰涼；最下面，還壓著一張泛黃的羊皮卷。

李吉拿起那本書，封面上三個暗紅大字刺得他眼睛發(fā)痛：《噬天決》。

他翻開書，古奧的文字他竟能看懂，像是天生就認(rèn)識一樣，開篇第一句就讓他渾身發(fā)冷，卻又忍不住心跳加速：“無靈根者，非天定絕路。

可取同脈族人之性命為引，以全族精血融魂，鑄‘血靈根’，此后方可引氣入體，修我噬天之道?！?br>
他接著往下翻，后面的內(nèi)容更詳細(xì)，也更**：鑄血靈根要在家族祠堂，以祖牌為陣眼，把全族五十多口人都綁在陣中，念誦“融血咒”，引族人的精血順著陣紋匯聚到自己丹田，再用瓷瓶里的“血魂液”穩(wěn)固靈根。

整個過程需要七天，七天之內(nèi)，族人們會因為精血被抽干而慢慢死去，只有這樣，血靈根才能真正鑄成，往后修煉速度會遠(yuǎn)超常人，甚至有可能成為修仙界的強(qiáng)者。

那幾塊晶石是下品靈石，是修煉時用來補(bǔ)充靈力的；羊皮卷背面寫著一行字：“吾乃黑風(fēng)谷厲無咎，遭正道追殺，遺吾畢生所學(xué)《噬天訣》，望有緣人得之，以血證道，覆正道，證長生?！?br>
用全族人的命，換一個修煉的機(jī)會？

李吉的手開始發(fā)抖，書頁被他攥得發(fā)皺，指縫里滲出了血，他卻沒察覺。

他想起爹**刻薄，想起族老的嫌棄，想起李虎推他下山坡時的獰笑，想起姐姐搶他窩頭時的理所當(dāng)然，想起那些扔他泥巴、罵他廢物的人——這些人，沒一個對他好的，他們活著，只會繼續(xù)欺負(fù)他，只會把他當(dāng)廢物一樣踩在腳下，甚至可能在他沒用的時候，把他賣掉或者扔掉。

可……那也是五十多條人命啊。

有蹣跚走路的小孩，有頭發(fā)花白的老人，就算他們沒對他好過，也是活生生的人。

他真的能親手把他們都?xì)⒘藛幔?br>
李吉靠在冰冷的土墻邊，身體滑坐在地上，懷里的書掉在腿上。

他雙手抱著頭，腦子里像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聲音說：“殺了他們！

你就能變強(qiáng)，再也不用受欺負(fù)，再也不用餓肚子，再也不用被人罵廢物！

你能修煉，能飛天遁地，能讓所有人都怕你！”

另一個聲音卻在發(fā)抖：“不行……他們是族人，就算再壞，也是人命……你殺了他們，和那些欺負(fù)你的人有什么區(qū)別？

你會變成怪物的！”

他想起自己藏在枕頭下的“書”，想起那些用炭灰畫的符號，想起他偶爾抬頭看到的星空——他也想像修仙者一樣，能飛到天上，看看星星到底是什么樣子。

可這個愿望，要用五十多條人命來換。

風(fēng)從破窗戶里吹進(jìn)來，帶著寒意，吹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撿起地上的《噬天訣》，翻到“融血咒”那一頁，指尖劃過那些扭曲的文字，文字像是有魔力一樣，吸引著他。

他又摸了摸后腦勺的傷口，想起李父的呵斥、李母的抱怨，想起自己這些年受的苦，心里的天平開始慢慢傾斜。

“我想變強(qiáng)……”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蚊子叫，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渴望。

可下一秒，他又想起村里那個剛學(xué)會走路的小孩，上次他被李虎欺負(fù)時，那個小孩還偷偷給了他一顆糖——雖然最后被小孩的娘罵著拿走了，可那是他唯一感受到的、一點點不屬于惡意的東西。

他把《噬天訣》合起來，連同瓷瓶和靈石一起，重新塞進(jìn)黑布袋子里，藏進(jìn)床底的暗格——那是他之前藏“書”的地方，一個破舊的木箱，上面蓋著雜草，沒人會在意。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走出小破屋。

院子里，李母正好回來，看到他，皺著眉問：“柴砍夠了？

就這么點？”

她瞥了眼院角的柴堆，語氣不耐煩，“趕緊再去砍！

不然今晚真沒你的飯吃！”

李吉低下頭，應(yīng)了一聲“知道了”，聲音細(xì)弱，和平時沒什么兩樣。

他拿起柴刀，又往山上走，只是這一次，腳步比之前慢了很多，腦子里亂成一團(tuán)。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一邊是擺脫命運(yùn)的機(jī)會，一邊是五十多條人命，他既想抓住機(jī)會，又不敢邁出那一步。

當(dāng)晚，李吉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屋頂?shù)钠贫础?br>
月光從破洞里照進(jìn)來，落在他臉上，映出他眼底的迷茫和掙扎。

祠堂的祖牌、族人的臉、《噬天訣》的文字、自己受的委屈，在他腦子里反復(fù)閃過，像走馬燈一樣。

天快亮?xí)r，祠堂的方向傳來鐘聲——那是族人晨起祭拜先祖的信號，沉悶的鐘聲裹著風(fēng)飄過來，落在李吉耳朵里，像是在催促他做決定。

他睜開眼，坐起身，手不自覺地摸向床底的暗格，指尖碰到了黑布袋子的布料，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激靈。

他知道，這個決定遲早要做。

要么繼續(xù)當(dāng)任人宰割的廢物，等著被命運(yùn)拋棄；要么踩著全族的性命，踏上那條血腥的邪修之路，變成自己曾經(jīng)最害怕的那種人。

可現(xiàn)在，他還沒做好準(zhǔn)備。

他攥著布袋的一角，指節(jié)泛白，眼底滿是矛盾——他渴望變強(qiáng)，卻又不敢親手沾滿鮮血。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第一縷天光透過破洞照進(jìn)來，落在他臉上，卻沒帶來多少暖意。

“再等等……再想想……”他對著空氣喃喃自語，聲音里滿是不確定。

這個決定，太重了，重到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