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暮春的午后，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地灑進西廂房，將屋內(nèi)的一切照得晶瑩發(fā)亮。

十歲的阿寧跪坐在青磚地上，膝頭鋪著半幅素絹，正用小手將纏亂的絲線一根根捋順。

老嬤嬤坐在藤椅上，手指靈活地翻飛著絲線："阿寧你看看，夫人的線要這樣繞——"她枯瘦的手腕一轉，絞纏的絲線便服帖地分成兩股。

阿寧仰起小臉，杏眼里盛著窗外的陽光，發(fā)間鵝黃絲帶隨著點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墻角的老樟木箱上擺著幾個青瓷碟，里面泡著的蓼藍汁泛著幽幽光澤。

劉媽弓著背在調色，袖口沾著點點靛青。

阿寧不時小跑過去遞上絲線。

她是府里最小的仆人，是夫人花了八兩銀子從人伢子手里買下的，說是給小少爺做陪讀，但閑暇之余她最喜歡和老嬤嬤么在一起。

“阿寧，少爺叫你?！?br>
“哎，來了?！?br>
五歲的謝家小少爺謝瑜，生得玉雪可愛且極其聰慧，卻極少有人見他笑。

他總是一個人坐在庭院的石階上，小小的身子裹在錦緞衣裳里，像一只被精心雕琢卻無人把玩的瓷娃娃。

下人們從不敢與他多話，只遠遠地瞧見他抱著雙膝，烏黑的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地上的螞蟻搬家，或是仰頭望著西西方方的天空，看云來云去，一看就是大半個時辰。

他的父親謝莫與夫人極其恩愛卻對這個孩子的態(tài)度淡淡的，夫人雖為他親母，也鮮少過問他的起居。

偌大的謝府里，人人都說小少爺性子古怪，不愛說話，也不愛見人。

偶爾有不懂事的丫鬟想逗他開心，拿了糖糕或泥人來哄，他卻只是冷冷地瞥一眼，轉身就走。

從來沒有人見過他掉一滴眼淚，連老爺都說他是個沒有七情六欲的家伙。

只有阿寧作為伴讀能跟他說得上話。

前幾日老爺?shù)牧x兄來訪帶來了家中幼子，阿寧被安排去給這個表少爺送些撥浪鼓之類的小玩意，表少爺非要拉著阿寧陪他玩，阿寧不敢違抗，玩的入迷忘了該到給謝策送蓮子湯的時間了。

謝策早己完成今日師傅安排的文章卻遲遲不見阿寧的到來，獨自走出書房，站在回廊的朱漆柱子旁，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盯著庭院里的景象——阿寧正和幾個丫鬟婆子圍著表少爺，她們笑著往他的衣袋里放芝麻糖，這是阿寧和嬤嬤們給他做的，捏著他圓潤的臉蛋夸他聰敏可愛。

阿寧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歡快的笑聲充斥著整個院子。

謝策的胸口忽然燒起一團火，又熱又疼。

從來沒有人這樣對他笑過，從來沒有人這樣親昵地捏他的臉。

府里的人見了他，不是畢恭畢敬地行禮，就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退開。

他猛地踢了一腳廊下的花盆，白瓷盆"哐當"倒地，驚得眾人回頭。

"小少爺......"奶娘慌慌張張地跑來，卻被他一把推開。

他沖進人群，抓起石桌上的茶盞就往地上砸，碎瓷西濺。

阿寧嚇呆了，下意識地擋在離碎片最近的表少爺面前。

謝策見狀更怒，抓起手邊的硯臺就擲過去——"砰！

"烏黑的硯臺擦過阿寧的額角，鮮血瞬間順著她**的臉頰滑下來。

院子里霎時死寂，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阿寧愣愣地伸手摸了摸額角，看到滿手猩紅，。

表少爺被嚇得哇哇大哭，隨行的奶娘立刻把他抱進里廂房。

謝策看著阿寧滿臉是血的樣子，看著周圍人驚恐的眼神，突然覺得渾身發(fā)冷。

他想說我不是故意的，想伸手去擦她的血，卻被奶娘一把抱開。

在被抱走的最后一刻，他看見阿寧透過血淚模糊的視線望著他，那眼神里沒有怨恨，只有困惑和傷心。

當夜，謝策發(fā)起了高燒。

昏沉中他不斷夢見阿寧流血的臉，夢見他不小心失手打死了她，她問他："你知道為什么所有人都不喜歡你嗎，因為你就是一個不值得愛的人？

你這個沒有感情的怪物"他在夢里大哭，卻沒有人聽見。

暈乎乎的阿寧被陳伯送回到下人住的后院，老嬤嬤心疼的替她擦拭傷口，又找來前些日子老夫人丟掉的過期金創(chuàng)藥給阿寧敷上，在這個院子里所有主子看不上的東西都被大家小心翼翼的珍藏，夫人得知此事后讓管家先讓阿寧休息幾日，還送來了幾包湯藥和補品。

阿寧躺在床上，縫縫補補的被子下還藏著一包陳伯前幾日因功獲賞得到的糖心蓮子，阿寧很知足，雖然做著最低等的丫鬟卻被大家無條件的愛著。

雖然父母不在了，但是她還有謝府后院里的這些人。

父母生前雖然家境貧苦但對他們兄妹的關懷卻無微不至，喝了一大碗湯藥的阿寧迷迷糊糊的睡著了，夢里她又回到了小時候。

臘月里第一場雪落下時，王家的小土屋正冒著炊煙。

五歲的阿寧蹲在灶臺前，小手攥著枯枝往灶膛里送，火光映得她臉蛋紅撲撲的。

母親林氏用木勺攪著鍋里稀薄的粥，時不時彎腰摸摸他的頭：“咱們阿寧真能干，火候比娘掌得還穩(wěn)哩?！?br>
屋角破舊的木床上，八歲哥哥阿禾正借著窗縫透進的微光擺弄鳥籠子，他在等父親回家后去雪地里逮野雞。

父親王大山裹著一身寒氣推門進來，胡茬上還掛著雪碴子，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瞧瞧，東家賞的芝麻糖！”

阿禾“嗷”地撲過去，卻不忘先掰最大的一塊塞給妹妹。

阿寧接過糖，轉身就塞進母親嘴里。

林氏猝不及防被甜了滿口，笑著說兄妹倆是饞貓，卻把剩下的糖碎全撒進粥里。

破陶碗端上桌時，阿寧發(fā)現(xiàn)自己的粥底沉著好幾粒黑芝麻。

她想父母哥哥了，如果不是那場饑荒她還是父母兄長疼愛的小孩，可如今父母身故，哥哥不知所蹤若有不是夫人出手相助她也難逃厄運，又怎么如現(xiàn)在這般衣食俱全呢，所以她感激夫人又怎么能記恨夫人的孩子呢。

想著想著她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