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會不歡而散。

或者說，對林浩而言，是“不歡而散”；對其他人來說，可能只是一次平平無奇的、宣告新學(xué)期開始的例會。

王院士在李瑞陽宣布完分配后，又講了些高屋建瓴的勉勵之詞，便率先離去。

其余的老師和學(xué)生們也很快散去，熟絡(luò)地三三兩兩結(jié)伴，討論著中午去哪個食堂。

林浩坐在原位，感覺自己像一場盛大宴席后被遺忘在角落里的一根牙簽。

他想找自己的新導(dǎo)師陳默報個到，哪怕只是混個臉熟，卻發(fā)現(xiàn)那個角落里的座位早己人去樓空。

他就如同一個幽靈，悄無聲息地來，又悄無聲息地走，仿佛從未存在過。

沒辦法，林浩只能在走廊里，攔住一個看起來面善的、背著雙肩包的男生。

“同學(xué)，你好，打擾一下?！?br>
那男生停下腳步，友好地推了推眼鏡：“你好，有事嗎？”

“那個……我想問一下，您知道陳默老師的辦公室或者實驗室在哪里嗎？”

聽到“陳默”這個名字，男生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他上下打量了林浩一番，問道：“你是……新生？”

“對，今天剛分配到陳老師組里?！?br>
“哦……”男生拖長了聲音，露出了一個混合著同情和了然的眼神，“陳老師啊，他在*棟的負(fù)一層，你下去找找吧，門牌號我記不清了，反正就在最里面?！?br>
說完，他像是怕多沾染上什么氣息似的，匆匆地加了句“我還有事，先走了”，便快步離開。

林浩站在原地，從對方的反應(yīng)里品出了一絲不尋常。

負(fù)一層？

聽起來就不像什么**寶地。

他獨自一人走向通往地下一層的樓梯。

與樓上窗明幾凈、人聲鼎沸的景象截然不同，地下一層的樓道陰冷而安靜，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儀器散熱和陳舊紙張混合的味道。

聲控?zé)粼谒_下亮起，照亮一排排緊閉的、漆著灰綠色油漆的鐵門，門上掛著些“庫房”、“廢液處理間”的牌子，還有幾間似乎是某些老舊課題組的辦公室，墻上貼著己經(jīng)褪色發(fā)黃的學(xué)術(shù)海報。

這里，像是學(xué)院這艘光鮮亮麗的巨輪上，被遺忘的、布滿鐵銹的底艙。

林浩根據(jù)門牌號，終于在走廊的最深處，找到了一扇掛著“陳默-副研究員”白色小牌子的門。

門是虛掩著的，里面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在探訪一位隱居山林的絕世高人——雖然這位高人住在地下室。

他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篤，篤，篤?！?br>
過了幾秒，門里傳來一個低沉、略帶沙啞的聲音：“進(jìn)。”

林浩推門而入，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

實驗室不大，甚至有些局促，但與他想象中的臟亂差不同，這里的一切都擺放得井井有條，各種儀器設(shè)備雖然型號老舊，卻擦拭得一塵不-染，桌面上的燒杯和試管像是等待檢閱的士兵。

最震撼的，是正對著門的那面墻。

那是一塊從天花板一首延伸到地面的巨大白板，上面用黑色和紅色的記號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如同狂草般的公式和推導(dǎo)。

無數(shù)的積分符號、矩陣、希臘字母和復(fù)雜的分子結(jié)構(gòu)式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洶涌澎湃的、凡人無法理解的智慧海洋。

一個清瘦的身影正背對著門，站在白板前，手里拿著一支筆，一動不動，仿佛一座正在思考的雕塑。

那就是陳默。

林浩站在門口，大氣都不敢出。

他感覺自己闖入了一個正在進(jìn)行神圣儀式的結(jié)界，而陳默，就是那個結(jié)界的主人。

似乎是聽到了他的呼吸聲，陳默緩緩地轉(zhuǎn)過身。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邊眼鏡，鏡片后的眼神有些渙散，似乎剛從一個極其深邃的世界里抽離出來。

“陳……陳老師，**。

我是林浩，今天剛分配到您這兒的博士生?！?br>
林浩趕緊進(jìn)行自我介紹，聲音因為緊張而有點發(fā)干。

陳默的眼睛眨了眨，瞳孔慢慢聚焦，終于鎖定了林浩。

他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算是回應(yīng)，然后用下巴指了指旁邊一張空著的椅子。

“坐?！?br>
他的聲音里不帶任何情緒，冰冷得像實驗室里的液氮。

林浩依言坐下，感覺椅子都帶著一股寒氣。

陳默走到自己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前，從桌上拿起一摞厚厚的、用夾子夾好的打印資料，走過來，“啪”地一聲放在林浩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一摞至少有二十厘米厚的A4紙，全是全英文的文獻(xiàn)，最上面一篇的標(biāo)題是《High-Entropy Alloys: A Critical Review》。

“這些，一周內(nèi)看完。

然后，給我一份至少五千字的文獻(xiàn)綜述報告?！?br>
陳默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非下達(dá)命令。

林浩看著那座“紙山”，感覺自己的天靈蓋都在嗡嗡作響。

他鼓起勇氣，決定不能就這么坐以待斃，必須得問個明白。

“陳老師，不好意思，這個……這個高熵合金，我碩士期間完全沒接觸過，基礎(chǔ)很薄弱。

這么多文獻(xiàn)，我怕一周時間……”他話說得非**婉。

出乎林浩意料的是，陳默并沒有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他只是靜靜地聽完，然后走到那座“紙山”前，從中抽出了三篇最薄的。

“那就先看這三篇?！?br>
他把那三篇論文遞給林浩，開口解釋，聲音雖然依舊平淡，但吐字清晰，邏輯分明，“第一篇是開創(chuàng)性的工作，講的是概念的提出；第二篇是關(guān)于制備方法的綜述，里面提到了你碩士論文里用過的‘熔體快淬法’，你可以從熟悉的地方入手；第三篇是我們實驗室之前一個碩士寫的，相對基礎(chǔ)。

看完這三篇，再去看其他的，會有一個框架?！?br>
林浩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生人勿近的導(dǎo)師，竟然會如此細(xì)致地為他規(guī)劃閱讀路徑。

他又鼓起勇氣，指著白板上那片狂草般的公式海洋，好奇地問：“老師，那墻上……是您最近的研究嗎？”

陳默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眼神里似乎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不是。

那是一個失敗了的模型?！?br>
“失敗了？”

林浩有些驚訝。

“嗯。”

陳默點點頭，再次展現(xiàn)了他超乎尋常的耐心，“我試圖用第一性原理計算，結(jié)合相場法，來預(yù)測高熵合金在極端條件下的相變路徑。

但是，算到最后，發(fā)現(xiàn)有一個關(guān)鍵的熵致振動項無法收斂。

所以，整個理論框架都得推倒重來?！?br>
他說的每一個字林浩都聽不懂，但這并不妨礙林浩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巨大信息量和令人敬畏的學(xué)術(shù)深度。

一個他眼中“神”一樣的推導(dǎo)，在陳默口中，只是一個“失敗了的模型”。

“那……那我們接下來要做什么呢？”

林浩感覺自己的好奇心完全被勾了起來。

“實驗?！?br>
陳默的回答言簡意賅，“理論走不通，就讓實驗數(shù)據(jù)來說話。

我要你做的，就是先通過大量的實驗，去摸索不同元素配比下，合金的微觀結(jié)構(gòu)和力學(xué)性能的關(guān)聯(lián)。

簡單來說，就是先當(dāng)一個‘高級廚子’，把‘菜’炒出來，我們再來研究‘菜譜’背后的科學(xué)。”

“高級廚子”，這個比喻瞬間讓林浩感到了一絲親切。

他感覺眼前這個導(dǎo)師，并非冷酷，只是……純粹。

純粹到懶得進(jìn)行任何客套的社交，但對于學(xué)術(shù)問題，卻愿意傾囊相授。

“好的，老師，我明白了！”

林浩重重地點了點頭，感覺心里有了一點底。

在他準(zhǔn)備離開時，他無意中瞥見陳默桌上的一本書，書頁里夾著一張照片，似乎是陳默和一個白人老者的合影，**像是在某個國外名校。

更讓他震驚的是，他看到桌角放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上面用流暢的英文寫滿了筆記，旁邊赫然是一本德文原版的專業(yè)巨著。

這個男人，果然深不可測。

但，似乎并不是一座無法溝通的冰山。

林浩抱著那三篇論文，走出了實驗室。

這一次，他的心情不再是純粹的絕望，而是混合著敬畏、好奇和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