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旱地渴水
荒山少年
一九六七年，西北的黃土高原迎來了又一個酷熱的夏季。
騰州市西源縣荒水村郭守財一家西口在山坡上的那片薄田里己經(jīng)勞作了整個上午。
郭守財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脊背在烈日下泛著油光。
他手中的鋤頭一起一落，有節(jié)奏地啃咬著干硬的土地。
妻子玉蓮跟在他身后，彎腰將土豆種子埋進被刨開的土溝里，汗水沿著她額角的皺紋滑落，滴入這片不知吞噬了多少汗水的土地。
“向軍！
別偷懶！”
郭守財頭也不回地喝道。
十六歲的小兒子郭向軍正拄著鋤頭望向遠方光禿禿的山梁，被父親一喝，慌忙重新?lián)]起鋤頭。
他身旁二十歲的大哥郭向陽瞥了他一眼，默默加快了自己的速度，試圖彌補弟弟落下的進度。
“爹，歇會兒吧，日頭**了?！?br>
玉蓮首起腰，用袖口擦著臉上的汗。
郭守財望了望天，嘆了口氣：“歇一刻鐘?！?br>
一家人聚到田頭那棵歪脖子槐樹下。
玉蓮從布袋里取出窩頭和一小罐咸菜，又拎出個水壺，里面裝著苦澀的井水。
“省著點喝，”見向軍猛灌了幾大口，郭守財皺眉道：“井快干了，明天還得去五里外挑水。”
向軍放下水壺，抹了抹嘴：“爹，我聽說公社要組織打井隊，在各村打機井，咱們申請一口吧？”
“做夢！”
郭守財嗤之以鼻，“那得排到猴年馬月？
再說，就算打了機井，這旱魃猖獗的年頭，能打出多少水？”
“可今年比往年都旱，”向陽插話道，“再沒水，這土豆怕是活不成了。”
郭守財?shù)闪舜髢鹤右谎郏骸盎畈怀梢驳没睿?br>
不然冬天吃啥？
喝西北風(fēng)嗎？”
向軍忽然激動起來：“爹！
我聽說陜西那邊搞了水利工程，畝產(chǎn)翻了一番！
咱們不能老是靠天吃飯，要相信科學(xué)，相信集體力量！”
“信你個頭！”
郭守財猛地站起來，“你小子整天想些虛的！
莊稼人不好好種地，盡做白日夢！”
“這不是白日夢！”
向軍不服氣地反駁，“書上說——書！
書！
書！”
郭守財打斷他，“那些破書把你腦子讀壞了！
這年頭，讀書有啥用？
能當飯吃嗎？”
向軍霍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爹！
您不能這么說！
知識就是力量！
咱們不能一輩子這么窮下去！”
“窮？”
郭守財冷笑一聲，“有飯吃，有衣穿，咋就窮了？
你爺爺那輩連土豆都吃不上！
忘本的東西！”
玉蓮忙拉住丈夫：“守財，少說兩句。”
她又轉(zhuǎn)向小兒子：“向軍，你爹也是為你好。
這年頭，安安分分種地最穩(wěn)妥?！?br>
向軍咬著嘴唇，眼里閃著倔強的光。
向陽默默地將自己的水遞給弟弟：“喝吧，我不渴?！?br>
這一刻鐘的休息不歡而散。
一家人重新回到地里，沉默地繼續(xù)勞作。
太陽越發(fā)毒辣，土地被烤得發(fā)燙。
玉蓮不時首起腰捶捶背，她的臉色有些蒼白。
向陽注意到了，悄悄挪到母親身邊，接過她手中的活。
“娘，您去樹下歇會兒。”
玉蓮搖搖頭：“沒事，娘不累?！?br>
忽然，她身體晃了晃，向陽急忙扶住她。
“怎么了？”
郭守財扔下鋤頭跑過來。
“沒事，就是有點頭暈?！?br>
玉蓮勉強笑了笑。
郭守財皺起眉頭，看著妻子干裂的嘴唇和蒼白的面容，突然對向軍吼道：“都是你！
氣**了！”
向軍張了張嘴，卻沒說話，只是低下頭。
向陽輕聲說：“爹，是缺水。
娘把自己的水省給我們了?！?br>
郭守財一愣，看向水壺，果然幾乎還是滿的。
他沉默片刻，忽然一把抓起水壺，硬塞到玉蓮手里：“全喝了！”
玉蓮想推辭，但看到丈夫的眼神，只好小口喝起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呼喊聲。
一個年輕人騎著自行車在田埂上艱難地駛來，是公社的通訊員小李。
“郭叔！
好消息！”
小李跳下車，氣喘吁吁地說，“打井隊提前來了！
明天就到咱們村！”
向軍的眼睛頓時亮了：“真的？”
“當然！”
小李笑道，“多虧了你在公社提出的申請，還附上了詳細的水文分析，上面特別重視！”
郭守財驚訝地看向小兒子：“你啥時候去的公社？”
向軍低下頭：“上個月去賣土豆的時候...我就順路...”郭守財沉默良久，終于問小李：“能保證打出水嗎？”
小李拍拍**：“專家來看過了，說咱們這兒地下有水脈，肯定能出水！”
夕陽西下，勞作了一天的郭家父子三人收工回家。
玉蓮先回去做飯了。
走在田埂上，郭守財突然開口：“那書...真有用？”
向軍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有用！
爹，我查了好多資料，咱們這的地質(zhì)結(jié)構(gòu)...”他忽然停住了，因為看見父親抬起手。
但郭守財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你去跟打井隊對接?！?br>
郭守財說，“你懂的多。”
向軍簡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
“不然呢？”
郭守財哼了一聲，“我老了，跟不**們年輕人的新思想了?！?br>
向陽在一旁笑了：“爹，您可不老，今天刨地比我還有勁?！?br>
郭守財難得地笑了笑，隨即又板起臉：“但活不能落下！
打井是打井，地里的活一點不能少！”
“我知道！”
向軍激動地說，“我早起晚睡，一定不耽誤干活！”
三人走到坡頂，回頭望去。
夕陽給干旱的土地鍍上一層金紅色，那棵歪脖子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郭守財忽然說：“你爺爺在世時說，人不能忘本。
土地是咱的根，但...但也許，根也能往下長長，探深些，才能吸到水?！?br>
向軍望著父親被夕陽勾勒出的側(cè)影，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輕輕點頭：“根深才能葉茂，爹?！?br>
遠處，村莊里升起裊裊炊煙。
母親玉蓮站在家門口向他們招手，喊他們回家吃飯。
郭守財邁開步子：“走吧，**等著呢?！?br>
三個男人——父親和兩個兒子——向著家的方向走去，他們的影子在黃土高原上拉得很長很長，就像扎根在這片土地上的老槐樹，艱難卻頑強地向下延伸，尋找著生命的源泉。
騰州市西源縣荒水村郭守財一家西口在山坡上的那片薄田里己經(jīng)勞作了整個上午。
郭守財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脊背在烈日下泛著油光。
他手中的鋤頭一起一落，有節(jié)奏地啃咬著干硬的土地。
妻子玉蓮跟在他身后，彎腰將土豆種子埋進被刨開的土溝里，汗水沿著她額角的皺紋滑落，滴入這片不知吞噬了多少汗水的土地。
“向軍！
別偷懶！”
郭守財頭也不回地喝道。
十六歲的小兒子郭向軍正拄著鋤頭望向遠方光禿禿的山梁，被父親一喝，慌忙重新?lián)]起鋤頭。
他身旁二十歲的大哥郭向陽瞥了他一眼，默默加快了自己的速度，試圖彌補弟弟落下的進度。
“爹，歇會兒吧，日頭**了?！?br>
玉蓮首起腰，用袖口擦著臉上的汗。
郭守財望了望天，嘆了口氣：“歇一刻鐘?！?br>
一家人聚到田頭那棵歪脖子槐樹下。
玉蓮從布袋里取出窩頭和一小罐咸菜，又拎出個水壺，里面裝著苦澀的井水。
“省著點喝，”見向軍猛灌了幾大口，郭守財皺眉道：“井快干了，明天還得去五里外挑水。”
向軍放下水壺，抹了抹嘴：“爹，我聽說公社要組織打井隊，在各村打機井，咱們申請一口吧？”
“做夢！”
郭守財嗤之以鼻，“那得排到猴年馬月？
再說，就算打了機井，這旱魃猖獗的年頭，能打出多少水？”
“可今年比往年都旱，”向陽插話道，“再沒水，這土豆怕是活不成了。”
郭守財?shù)闪舜髢鹤右谎郏骸盎畈怀梢驳没睿?br>
不然冬天吃啥？
喝西北風(fēng)嗎？”
向軍忽然激動起來：“爹！
我聽說陜西那邊搞了水利工程，畝產(chǎn)翻了一番！
咱們不能老是靠天吃飯，要相信科學(xué)，相信集體力量！”
“信你個頭！”
郭守財猛地站起來，“你小子整天想些虛的！
莊稼人不好好種地，盡做白日夢！”
“這不是白日夢！”
向軍不服氣地反駁，“書上說——書！
書！
書！”
郭守財打斷他，“那些破書把你腦子讀壞了！
這年頭，讀書有啥用？
能當飯吃嗎？”
向軍霍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爹！
您不能這么說！
知識就是力量！
咱們不能一輩子這么窮下去！”
“窮？”
郭守財冷笑一聲，“有飯吃，有衣穿，咋就窮了？
你爺爺那輩連土豆都吃不上！
忘本的東西！”
玉蓮忙拉住丈夫：“守財，少說兩句。”
她又轉(zhuǎn)向小兒子：“向軍，你爹也是為你好。
這年頭，安安分分種地最穩(wěn)妥?！?br>
向軍咬著嘴唇，眼里閃著倔強的光。
向陽默默地將自己的水遞給弟弟：“喝吧，我不渴?！?br>
這一刻鐘的休息不歡而散。
一家人重新回到地里，沉默地繼續(xù)勞作。
太陽越發(fā)毒辣，土地被烤得發(fā)燙。
玉蓮不時首起腰捶捶背，她的臉色有些蒼白。
向陽注意到了，悄悄挪到母親身邊，接過她手中的活。
“娘，您去樹下歇會兒。”
玉蓮搖搖頭：“沒事，娘不累?！?br>
忽然，她身體晃了晃，向陽急忙扶住她。
“怎么了？”
郭守財扔下鋤頭跑過來。
“沒事，就是有點頭暈?！?br>
玉蓮勉強笑了笑。
郭守財皺起眉頭，看著妻子干裂的嘴唇和蒼白的面容，突然對向軍吼道：“都是你！
氣**了！”
向軍張了張嘴，卻沒說話，只是低下頭。
向陽輕聲說：“爹，是缺水。
娘把自己的水省給我們了?！?br>
郭守財一愣，看向水壺，果然幾乎還是滿的。
他沉默片刻，忽然一把抓起水壺，硬塞到玉蓮手里：“全喝了！”
玉蓮想推辭，但看到丈夫的眼神，只好小口喝起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呼喊聲。
一個年輕人騎著自行車在田埂上艱難地駛來，是公社的通訊員小李。
“郭叔！
好消息！”
小李跳下車，氣喘吁吁地說，“打井隊提前來了！
明天就到咱們村！”
向軍的眼睛頓時亮了：“真的？”
“當然！”
小李笑道，“多虧了你在公社提出的申請，還附上了詳細的水文分析，上面特別重視！”
郭守財驚訝地看向小兒子：“你啥時候去的公社？”
向軍低下頭：“上個月去賣土豆的時候...我就順路...”郭守財沉默良久，終于問小李：“能保證打出水嗎？”
小李拍拍**：“專家來看過了，說咱們這兒地下有水脈，肯定能出水！”
夕陽西下，勞作了一天的郭家父子三人收工回家。
玉蓮先回去做飯了。
走在田埂上，郭守財突然開口：“那書...真有用？”
向軍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有用！
爹，我查了好多資料，咱們這的地質(zhì)結(jié)構(gòu)...”他忽然停住了，因為看見父親抬起手。
但郭守財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你去跟打井隊對接?！?br>
郭守財說，“你懂的多。”
向軍簡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
“不然呢？”
郭守財哼了一聲，“我老了，跟不**們年輕人的新思想了?！?br>
向陽在一旁笑了：“爹，您可不老，今天刨地比我還有勁?！?br>
郭守財難得地笑了笑，隨即又板起臉：“但活不能落下！
打井是打井，地里的活一點不能少！”
“我知道！”
向軍激動地說，“我早起晚睡，一定不耽誤干活！”
三人走到坡頂，回頭望去。
夕陽給干旱的土地鍍上一層金紅色，那棵歪脖子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郭守財忽然說：“你爺爺在世時說，人不能忘本。
土地是咱的根，但...但也許，根也能往下長長，探深些，才能吸到水?！?br>
向軍望著父親被夕陽勾勒出的側(cè)影，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輕輕點頭：“根深才能葉茂，爹?！?br>
遠處，村莊里升起裊裊炊煙。
母親玉蓮站在家門口向他們招手，喊他們回家吃飯。
郭守財邁開步子：“走吧，**等著呢?！?br>
三個男人——父親和兩個兒子——向著家的方向走去，他們的影子在黃土高原上拉得很長很長，就像扎根在這片土地上的老槐樹，艱難卻頑強地向下延伸，尋找著生命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