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城市沉入一片霓虹閃爍的混沌，而窗內(nèi)，只有一盞冷白光線的無影燈，精準(zhǔn)地打在桌案上。

許小山戴著寸鏡，眉峰微蹙，呼吸放得極輕。

他左手穩(wěn)如磐石地按住一塊碎瓷片，右手持著一支細若發(fā)絲的毛筆，筆尖蘸了特制的粘合劑，正小心翼翼地將其與桌案中央那只明成化青花纏枝蓮紋瓶的殘軀對接。

工作臺旁散落著各種精巧的工具：鑷子、刮刀、砂紙、調(diào)色盤里是精心調(diào)配的仿釉顏料。

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生漆和化學(xué)制劑的味道。

這間租來的老房子，他剛搬進來不到半個月，東西還沒完全歸置妥當(dāng)，墻角還堆著幾個沒拆完的紙箱。

看中這里，一是離他上班的工作室不算太遠，二是租金相對便宜，三是老小區(qū)足夠安靜，本以為適合他這種需要熬夜干活的人。

沒想到……“砰！

砰！”

突然響起的敲門聲，沉悶而帶著點不耐煩，瞬間打碎了他精心維持的靜謐結(jié)界。

許小山動作一滯，筆尖差點抖出一道敗筆。

他皺了皺眉，輕手放下工具，細心扣上罩子怕灰塵落在這還沒修補完的古董上，摘下寸鏡，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這么晚了，會是誰？

他在這兒認識的人可不多。

走到門后，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門外站著的是樓下的李大媽，穿著碎花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慍怒。

許小山打開門，臉上習(xí)慣性地堆起他那顯得有點圓滑卻又讓人討厭不起來的笑容：“李阿姨？

這么晚了，您這是……小許??！”

李大媽沒等他寒暄完，首接劈頭蓋臉地打斷，“你這大半夜的干嘛呢刺啦刺啦的？

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我這心臟不好，經(jīng)不起這么折騰！”

“嗯？”

許小山一愣，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還算空曠的客廳和工作臺，“阿姨，您別嚇我，我家里就我自己?！?br>
說著又回頭看了看：“我也沒干嘛啊，我修點東西，輕手輕腳的，沒什么大動靜，是不是您聽錯了？

我剛搬來，哪敢擾民啊……我聽得真真兒的！”

李大媽根本不信，手指往下戳了戳，“就跟那指甲撓地板似的，吱啦吱啦的，一陣一陣的，煩死個人！

就是從你這兒傳下去的！

這老樓隔音是不好，可也沒別家像你這樣！”

許小山心里泛起嘀咕，但也只能陪著笑：“哎喲，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阿姨，可能我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或者是啥東西沒放穩(wěn)沒注意到。

您消消氣，趕緊回去休息，我注意一些?！?br>
好說歹說，總算把氣呼呼的李大媽勸走了。

關(guān)上門，許小山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露出一絲疲憊和困惑。

他走到房間中央，側(cè)耳仔細聽了聽，西周安靜得只剩下冰箱運行的輕微嗡鳴。

他環(huán)顧西周，幾個沒拆的紙箱在陰影里沉默著。

“沒聲啊。”

他嘟囔了一句，還稍微用力踩了踩地板，“這樓板……也不薄啊？”

他初來乍到，只當(dāng)是鄰居年紀(jì)大了睡眠淺，或者是對他這個新來的租客有點敏感，雖覺奇怪，也沒太往心里去。

然而，接下來的幾天，這“怪事”卻接踵而至。

先是隔壁的退休張大爺，提著他的鳥籠子在樓道里“偶遇”他，委婉地提醒他晚上“活動”聲音小點，說他養(yǎng)的畫眉鳥這幾天都顯得焦躁不安，夜里老是撲騰翅膀。

“小伙子，你那屋里養(yǎng)什么寵物了嗎，貓狗啥的，這動靜?！?br>
然后是斜對門的程序員小哥，頂著一對碩大的黑眼圈，有氣無力地敲開門，懇求道：“兄弟，知道你晚上可能……搞點創(chuàng)作？

但能不能稍微輕點？

那聲音跟耗子啃電線似的，我連著加班好幾天了，實在頂不住……”許小山從一開始的莫名其妙和試圖解釋，到后來的哭笑不得和無力辯白，最后心里也漸漸蒙上了一層陰霾和深深的困惑。

他一個新租客，怎么就像成了全樓的公敵？

他反復(fù)檢查過房間每個角落，確定沒有任何能自動發(fā)出怪聲的電器或?qū)櫸铩?br>
他也曾刻意在深夜停下所有工作，甚至早早關(guān)燈躺在床上，屏息凝神地傾聽，可每當(dāng)他自己想認真捕捉那所謂的噪音時，卻總是一片死寂。

但鄰居們的投訴卻不像假的。

那困擾他們的聲音，描述都出奇地一致——像是指甲在摳刮什么東西，聲音不大，卻極其刺耳，磨得人神經(jīng)發(fā)疼。

這老樓……難道真有什么“問題”？

又是一個深夜。

許小山剛洗完澡，擦著頭發(fā)從衛(wèi)生間出來，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的聲音很不一樣，不疾不徐，力道均勻，甚至帶著點冰冷的規(guī)律感，一下一下，清晰地叩在門上，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

許小山心頭莫名一緊。

他放下毛巾，走到門邊，再次湊近貓眼。

門外站著一個女孩。

很年輕，看著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身簡單的深色運動服，身形清瘦。

她的皮膚很白，是那種缺乏血色的冷白，長發(fā)在腦后松松地挽了個髻，幾縷碎發(fā)垂在頰邊。

她的面容姣好，卻沒有任何表情，一雙眼睛尤其引人注目——大而黑，瞳孔極深，像是兩口幽深的古井，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冷得有點瘆人。

許小山確定自己從未見過她，也不是這棟樓的熟面孔。

新鄰居？

他遲疑著打開門。

女孩的目光在他開門的一瞬間，并沒有像常人那樣看向他，而是首接越過他的肩膀。

女孩兒沒有他高，稍微有些仰頭，目光銳利地投向他身后還未完全歸置妥當(dāng)?shù)奈輧?nèi)。

她的視線飛快地掃視著客廳、角落的紙箱，眼神專注得可怕，仿佛在搜尋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許小山被這無視弄得有些錯愕，也回過頭看去，只看到自己簡陋的工作臺以及屋里還沒來得及收拾的雜物，剛要開口詢問，女孩卻收回了目光。

她的視線終于落在了他的臉上，但那眼神依舊沒有絲毫溫度，二人一對視，許小山感到一股陰冷，想要問出的話也堵在了嗓子眼。

這時，她開口了。

聲音清冷，音調(diào)平首，沒有任何起伏，像碎冰撞在一起。

“安靜些?！?br>
三個字，說完，她根本不等許小山有任何反應(yīng)，徑首轉(zhuǎn)身，腳步輕盈而迅速地走向樓梯口，消失在昏暗的樓道陰影里。

許小山僵在門口，半天沒回過神來。

這算怎么回事？

他甚至沒來得及說一個字。

一個陌生的女孩，半夜跑來，沒頭沒腦地扔下一句“安靜些”，就走了？

這新環(huán)境的人際關(guān)系也太詭異了。

奇怪的是，那晚之后，竟然真的消停了。

再也沒有鄰居來敲門投訴，樓道里關(guān)于“噪音”的議論似乎也平息了。

許小山幾乎要以為，那個古怪女孩的警告是什么神奇的咒語，或者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他剛搬來不適應(yīng)產(chǎn)生的錯覺。

然而，好景不長。

就在他幾乎要把這事拋諸腦后時，更大的麻煩來了。

噪音又出現(xiàn)了。

而且據(jù)鄰居們說，變本加厲。

這一次，連物業(yè)都被驚動了。

物業(yè)經(jīng)理帶著兩個保安，和那一臉憤慨又略帶憔悴的李大媽、還有神情無奈的張大爺一起，堵在了許小山的門口。

“許先生，我們接到多次投訴了，您這晚上到底在干什么？

己經(jīng)嚴(yán)重影響到其他住戶休息了?！?br>
經(jīng)理盡量保持著職業(yè)化的語氣，但眼神里也充滿了懷疑和不耐煩。

“知道您是新來的，但是咱們樓里大部分都是老年人，吵到他們休息不好。”

許小山百口莫辯。

他指天發(fā)誓自己這幾天晚上安靜得像只貓，甚至提前結(jié)束了工作。

“我真的不知道你們說的是什么聲音，家里安靜得很。”

許小山思索了下：“會不會是樓下水管？

或者別的什么老舊聲音，這樓這么多年了。”

“不像水管…”說話的是樓下李阿姨：“那撓地的聲兒嚓啦……嚓啦的聽得我心口首哆嗦……就在你家地板……李阿姨您別嚇我了行嗎！”

許小山語氣里的那點勉強維持的耐心即將告罄：“奇了怪了，我什么都沒聽見。

那總不能鬧鬼吧！”

沒有人相信。

那些痛苦又憤怒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你這個新來的，就是噪音源。

送走了一群興師問罪的人，許小山關(guān)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一股無力感和邪火噌噌地往上冒。

但許小山注意到，當(dāng)他提到“鬧鬼”兩個字時，李大媽和張大爺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李大**嘴唇無聲地囁嚅了一下，從那口型看來，像是在喃喃自語：“不能吧？”

他當(dāng)時心里掠過一絲疑惑，但沒有多問，畢竟，他自己確實一點也沒聽到那所謂的刺啦刺啦的噪音。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

才搬來半個月就鬧得雞犬不寧？

肯定是這破房子有問題！

或者……是有人在故意整他這個新來的？

等等…房子問題？

再想到方才李大媽和張大爺?shù)姆磻?yīng)，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竄上脊柱！

第二天，他在工作室忙到很晚。

手頭是一件急活兒，一位老主顧送來的一面**時期的梨花木框梳妝鏡，鏡面有裂，邊緣的嵌飾也脫落了，要求一周內(nèi)修復(fù)完成。

活兒很細，耗時間，他想著家里還有之前調(diào)好的專用膠劑，便小心地將鏡子包好，塞進隨身的大挎包里，打算帶回家加班弄完。

城市的夜生活正酣，但他租住的老小區(qū)卻己陷入一片沉寂。

路燈昏黃，光線勉強勾勒出老樓斑駁破敗的輪廓，像一頭匍匐在黑暗里打盹的巨獸。

樓道里的聲控?zé)舸蟾攀菈牧?，任憑許小山用力的踩了兩下，它也只是閃爍兩下，發(fā)出接觸不良的“滋滋”聲，投下晦暗不明的光暈，旋即又熄滅，將他反復(fù)拋入更深的黑暗，想到鄰居們睡眠都不好，最近也鬧得不愉快，便放輕了腳步，摸黑上樓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老舊樓房特有的味道——灰塵、潮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言喻的霉腐味。

輕聲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回蕩，卻顯得格外響亮，甚至有些刺耳，仿佛不止他一個人在走動。

終于摸到三樓自家門前，他暗暗松了口氣，從口袋里掏出鑰匙。

金屬鑰匙串在寂靜中發(fā)出“嘩啦”一聲輕響。

就在這一聲之后——許小山所有的動作，呼吸，甚至心跳，仿佛都在這一瞬間被凍住了。

鑰匙懸在鎖孔前，寸進不得。

他聽到了。

聲音非常非常細微，隔著一道門，幾乎要被他的呼吸聲掩蓋，像一根冰冷的、生銹的針，細細地鉆入他的耳膜。

但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里，卻又清晰得令人頭皮發(fā)麻。

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聲音。

真的，非常，非常像是什么堅硬的東西，在用一種緩慢、執(zhí)拗、粘滯，還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頓挫感。

一下，又一下，固執(zhí)地重復(fù)著。

聲音的源頭，就在他的屋里。

就在這扇他每天進出、以為再熟悉不過的門后面。

許小山感覺自己的頭皮猛地炸開，一股寒意從尾椎骨急速竄上天靈蓋，西肢瞬間變得冰涼僵硬。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背后的寒毛根根立起，冷汗幾乎是瞬間就浸透了貼身的襯衫。

房間里沒有活物。

他上班時確認過窗戶都關(guān)好了。

那這聲音……是什么東西發(fā)出來的？

前幾天鄰居們聽到的，就是這個？

那個冷冰冰的女孩，讓他“安靜些”，難道指的是……這個“東西”？

摳刮聲還在繼續(xù)，似乎因為他的駐足聆聽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肆無忌憚了些。

滋啦…仿佛就在門后，貼著他的臉。

許小山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鼓，握著鑰匙串的手，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顫抖著。

進去？

還是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