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是適應(yīng)性很強(qiáng)的動物。，哪哪都別扭?？砂雮€月下來，居然也習(xí)慣了。，我翻開前面幾頁看，自已都覺得陌生。他有喜歡的作家（加繆），討厭的食物（胡蘿卜），童年陰影（被關(guān)過衣柜），還有一段無疾而終的暗戀（大學(xué)同學(xué)，叫周曉雯）。這些設(shè)定像骨架，而我每天往里填血肉，填著填著，有時候真分不清哪些是編的，哪些是本就在我記憶里的。。這次清晰了點，我看見廚房那個水龍頭了，是老式的那種，銅的，擰開時得用點力氣。水槽邊上放著個搪瓷碗，藍(lán)邊，有個小豁口。，她正在切芒果?！澳沭B(yǎng)母確實喜歡用搪瓷碗，她那個年代的人，覺得搪瓷比瓷碗結(jié)實。那碗真是藍(lán)邊的？是吧，藍(lán)邊，缺口在左邊。”蘇喻把芒果塊擺進(jìn)盤子，抬頭看我，“怎么，你在夢里看見了？”
我抿著嘴沒說話，心里有點發(fā)毛。

“說明你入戲了。”她笑著盤子推過來，“好事?！?br>
我捏起一塊芒果塞進(jìn)嘴里，甜得發(fā)膩。

晚上洗澡，蘇喻發(fā)現(xiàn)連通著的一樓客衛(wèi)漏水，

第二天上午，來了個修水管的師傅。大概五十多歲，有點黑，背著個工具包，我?guī)煾等タ纯础?br>
師傅姓劉，話還挺多，一邊擰管子一邊跟我嘮?！斑@房子得有些年頭了吧？我看管道都老化了。你們房東也不說換換，等哪天爆了才著急。”

我說我也不太清楚，剛搬來不久。

“租的？”他抬頭看我，“這地段，租金不便宜吧？”

我“嗯”了一聲，心想房東還得給我發(fā)錢

“年輕人現(xiàn)在壓力大啊?！彼麚u搖頭，手里的扳手咔噠一聲，“我兒子跟你差不多大，在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天天加班，頭發(fā)都掉光了。你說掙那么多錢有啥用，身體垮了還不是白搭。”

有那么一瞬間，好像就是個普通的租客，修個水管，聽老師傅嘮家常。

“好了?！眲煾嫡酒饋?，擰開水龍頭試了試，水流暢通，“建議你們還是找時間整體換一下。修這兩下子，管不了多久?！?br>
我送他到門口。他走到院子里，又回頭看了一眼房子，咂咂嘴：“這房子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清。你們兩個人住?。俊?br>
“嗯?！?br>
“多叫朋友來玩玩?！彼麛[擺手，“人氣養(yǎng)房，房也養(yǎng)人。”

車子開走了，我站在門口發(fā)了會兒呆。陽光很好，照在枯山水的白石子上，亮得晃眼。

回到屋里，蘇喻在洗杯子?！靶藓昧?？”

“嗯?！蔽翌D了頓，“師傅說管道老化，建議換?！?br>
“知道了?！彼粮墒?，轉(zhuǎn)過身，“下午我要出門一趟，出版社那邊有點事。你自已在家，可以看看書，或者寫寫東西?！?br>
“好?！?br>
她走到玄關(guān)換鞋，又想起什么似的：“對了，冰箱里有排骨，晚上想吃的話可以燉湯。調(diào)料都在左邊柜子里?！?br>
門關(guān)上后，房子里就剩我一個人。

真安靜。我走到客廳，在沙發(fā)上坐下，忽然不知道該干什么。這半個月來，時間都是蘇喻在安排——什么時候吃飯，什么時候?qū)懭沼?，什么時候接受“情境測試”。現(xiàn)在她不在，時間突然空出來一大塊，反而讓人有點慌。

我打開電視，隨便調(diào)了個臺，是部老電影，黑白片，演員說話字正腔圓?？戳耸昼?，也不知道在講什么。

最后還是去了書房。

蘇喻的書房平時都鎖著，今天居然沒鎖。我心虛地推開門，里面還是老樣子，兩面墻的書，大書桌，落地窗。桌上攤著幾本打開的書，還有一疊手稿。

我走近看了看。手稿上是蘇喻的字，寫得很密，有些地方劃掉又重寫，頁邊還有不少批注。我拿起最上面一頁，看見標(biāo)題：《沉默的證詞》。

下面是一段開頭：

“有些傷口不會結(jié)痂，它們只是學(xué)會了沉默。陳暮肩上的疤就是這樣——它不說話，但每當(dāng)下雨前，它會發(fā)*，像在提醒他那個下午，那壺?zé)崴?，還有母親驚恐的尖叫……”

她怎么知道我肩膀上的疤。

我走到書房的落地窗前，玻璃映出我的影子。我側(cè)過身，扯開衣領(lǐng)，努力想看清右肩后面。角度太別扭，只能看見一點邊緣。

那個下午，那壺?zé)崴?，母親的尖叫。

這些詞像鑰匙，突然打開了一扇門——門后是零碎的畫面：廚房，水汽，燙，哭喊聲，還有誰在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再睜開時，我看見玻璃映出的不止是我自已?？蛷d那邊，有什么東西在動。

我猛地轉(zhuǎn)身。

是那只鳥，又回來了，正在撞客廳的玻璃窗。“咚咚咚”。

我走過去，隔著玻璃看它?；覔鋼涞囊恍F(tuán)，眼睛黑亮，喙一下下啄在玻璃上。它看見我，停了一下，歪歪頭，然后又繼續(xù)撞。

打開窗，它撲棱著飛進(jìn)來，在客廳里亂轉(zhuǎn)了一圈，最后停在吊燈上，低頭看我。

“你到底是蠢還是倔？”我抬頭問它。

它不會回答。

我找了點面包屑撒在窗臺上，退開。過了一會兒，它飛下來，啄了幾口，又看看我，然后飛走了。

窗臺上留下幾片羽毛。

我把羽毛撿起來，很輕，幾乎是透明的灰色，邊緣有細(xì)微的紋路。

蘇喻是傍晚回來的，手里拎著個紙袋?！敖o你帶的。”她說，“路過書店，看見這本，覺得你會喜歡。”關(guān)于記憶研究的書，英文原版，挺厚。我翻了翻，里面有很多案例，講人如何錯誤地“回憶”從未發(fā)生過的事。

“謝謝?！蔽艺f。

晚飯我燉了排骨湯，照著手機(jī)菜譜做的，味道居然不錯。蘇喻喝了兩碗，說比外賣好喝。

我們坐在餐桌兩頭，燈光暖黃，湯的熱氣裊裊上升。有那么一會兒，我?guī)缀跤X得這場景挺溫馨——如果忽略那些背后的東西。

“今天在家做什么了？”她問。

“看了會兒電視，發(fā)了會兒呆。”我沒提去書房的事。

“發(fā)呆是好事?！彼蒙鬃虞p輕攪著湯，“現(xiàn)代人最缺的就是發(fā)呆的時間?！?br>
“那只鳥又來了?！?br>
“哪只？”

“撞窗戶那只?！?br>
蘇喻笑了笑：“它可能喜歡**了?！?br>
“喜歡到要撞死在我窗前？”

“也許它覺得玻璃后面有另一只鳥?！彼畔律鬃?，“有時候我們執(zhí)著的東西，可能只是個倒影?！?br>
這話說得有點玄。我低頭喝湯。

飯后我們一起洗碗。她洗，我沖。水流嘩嘩的，碗碟碰撞發(fā)出清脆的聲響。窗外的天完全黑了，玻璃上映出廚房的燈光和我們倆模糊的影子。

“蘇老師?！蔽液鋈婚_口。

“嗯？”

“你寫的小說，會出版嗎？”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xù)擦盤子：“也許會，也許不會。寫作本身對我來說更重要?！?br>
“那如果出版了，陳暮……會看到嗎？”

水龍頭關(guān)上了。廚房突然安靜下來。

蘇喻轉(zhuǎn)過身，靠在料理臺邊，看著我?！傲稚睢！彼形业恼婷?，這很少見，“你在擔(dān)心什么？”

“我就是隨便問問。”我說。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輕輕嘆了口氣：“書如果出版，會是虛構(gòu)作品。所有人物、情節(jié)，都會注明純屬虛構(gòu)。這是行業(yè)的規(guī)矩，也是……我的底線?！?br>
底線。這個詞讓我稍微安心了點。

但下一秒，她又說：“不過，現(xiàn)實和虛構(gòu)的界限，有時候比我們想的更模糊。就像你現(xiàn)在寫的日記——那些情感是真實的，即使故事是編的?！?br>
晚上寫日記，我盯著空白頁看了很久。最后寫下：

“今天修水管的師傅說，房子要有人氣。我想起小時候的家，雖然小，但總是熱鬧的。媽在廚房做飯，爸在客廳看電視，我在房間里寫作業(yè)。

現(xiàn)在想想，那種平凡的熱鬧，其實很奢侈。

那只鳥又來了。它到底在找什么？”

寫到這里，我筆尖停了停，又補(bǔ)上一句：

“也許我們都在找東西。找到了，卻不一定認(rèn)得出來?！?br>
合上筆記本，我走到窗邊。院子里的地?zé)袅林?，黑石頭靜靜地蹲在那兒，今晚看起來像個沉默的聽眾。

我忽然想起修水管師傅的話：“多叫朋友來玩玩?！?br>
可我哪還有什么朋友。以前的同事早不聯(lián)系了，大學(xué)同學(xué)散在天涯，至于真正的朋友……說真的，工作這幾年，好像從來沒交到過可以稱之為“朋友”的人。都是熟人，一起吃飯喝酒，離開公司就再沒話講。

孤獨這東西，像慢性病，平時不覺得，發(fā)作起來才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