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的腳腕在碎石地上崴了一下，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整個人往前踉蹌時，趙青及時拽住了他的胳膊。

那力道很穩(wěn)，帶著常年握刀練出的緊實(shí)，卻沒捏疼他——像是早就摸清了他這具少年身體的脆弱。

“走慢點(diǎn)，沒人催你?！?br>
趙青的聲音比白天軟了些，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她松開陳凡的胳膊，轉(zhuǎn)而扶著他的腰，掌心的溫度透過粗麻布短打傳過來，驅(qū)散了些許夜露的涼意。

兩人走在荒廢的驛道上，路面坑坑洼洼，是被馬蹄和車輪反復(fù)碾壓后留下的痕跡。

遠(yuǎn)處的土坡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獸，只有幾顆疏星掛在灰藍(lán)色的天上，勉強(qiáng)能照見前路。

陳凡的呼吸還沒平復(fù)，剛才跑過的三里地幾乎耗盡了他的力氣，現(xiàn)在被趙青扶著，才勉強(qiáng)能跟上腳步，心里卻滿是復(fù)雜——在現(xiàn)代，他連地鐵里被人推搡都不敢反駁，如今卻要靠一個陌生女人的攙扶才能在亂世里活命。

“你這身體，以前是餓壞了吧？”

趙青突然開口，目光落在陳凡細(xì)得像麻桿的胳膊上，“跑這么點(diǎn)路就喘，以后遇到危險，我可不一定每次都能拉住你。”

陳凡老臉一紅，卻沒法反駁。

這具身體的原主大概是在流民堆里熬了太久，肚子里沒半點(diǎn)油水，底子差得離譜。

他只能含糊應(yīng)道：“以后我多練練，爭取不給你拖后腿?！?br>
趙青嗤笑一聲，卻沒再嘲諷，只是放慢了腳步：“前面那座廢驛，我上個月躲雨時去過，屋頂還能遮風(fēng)，里面有堆干草，今晚能湊活過?！?br>
兩人又走了約莫一刻鐘，果然看到前方出現(xiàn)一座低矮的土坯房，屋頂?shù)拿┎菟艘话?，露出里面發(fā)黑的椽子，門口掛著的“安平驛”木牌早就朽壞，風(fēng)一吹就發(fā)出“吱呀”的響聲，像瀕死者的**。

趙青先一步走過去，握緊腰間的柴刀，用腳尖踢開門口堆積的枯枝——沒什么動靜，只有幾只受驚的老鼠“嗖”地竄進(jìn)墻角的洞里。

“進(jìn)來吧，安全。”

趙青回頭招手。

陳凡跟著走進(jìn)驛館，一股混雜著霉味和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里空蕩蕩的，只有墻角堆著半人高的干草，還散落著幾根斷裂的木桌腿，地上有幾塊發(fā)黑的粟米餅碎屑，大概是之前流民留下的。

趙青走到干草堆旁，用柴刀撥開表面的浮塵，露出下面相對干燥的草芯：“今晚就睡這兒，你要是冷，就往里面挪挪。”

陳凡剛坐下，就感覺到后背傳來一陣刺痛——是白天被酸棗刺刮破的傷口，剛才跑的時候出汗，現(xiàn)在被粗布一磨，疼得他齜牙咧嘴。

趙青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他后背滲出的血跡，皺了皺眉：“你受傷了怎么不說？”

“小傷，不礙事?！?br>
陳凡想擺手，卻被趙青按住肩膀。

她繞到陳凡身后，小心地撩起他的短打后襟，露出幾道紅腫的劃痕，最長的一道還在滲著血絲，邊緣己經(jīng)有點(diǎn)發(fā)黑。

“都化膿了還叫不礙事？”

趙青的聲音沉了下來，轉(zhuǎn)身走到門口，彎腰在附近的草叢里翻找起來。

陳凡愣了愣，剛想追問，就見她手里攥著幾株帶著露珠的野草回來，葉子呈鋸齒狀，莖稈是淡紫色的。

“這是紫花地丁，能消炎止血，以前我爹教我的?！?br>
趙青蹲在地上，把野草放進(jìn)嘴里嚼碎，嘴角沾了些綠色的汁液，“你忍著點(diǎn)，可能有點(diǎn)疼?！?br>
陳凡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感覺到后背傳來一陣清涼的刺痛，緊接著是草藥的苦澀味。

他下意識地想躲，卻被趙青按住后腰：“別動，越動越疼?！?br>
她的動作很輕，指腹避開了傷口最嚴(yán)重的地方，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嚼碎的草藥敷在劃痕上，再用撕下來的布條輕輕纏好。

整個過程里，陳凡僵著身子，大氣都不敢喘。

他能感覺到趙青的呼吸落在后頸，帶著淡淡的草木氣息，還有她左手缺指的斷口蹭過皮膚時的細(xì)微觸感——那道疤很粗糙，是舊傷愈合后留下的硬繭，卻沒讓他覺得害怕，反倒有種莫名的踏實(shí)。

“好了，明天早上再換一次藥，應(yīng)該就能結(jié)痂了?！?br>
趙青松開手，走到門口，把嘴里剩下的草藥渣吐掉，又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你要是餓，就忍忍，我懷里還有半塊粟米餅，明天早上分著吃?！?br>
陳凡轉(zhuǎn)過身，看著趙青的側(cè)臉。

月光從驛館破損的窗戶照進(jìn)來，落在她的臉上，能看到她額角的細(xì)小疤痕，還有因?yàn)槌Ｄ觑L(fēng)吹日曬而顯得有些粗糙的皮膚。

這個女人，白天還像只豎起尖刺的狼，此刻卻露出了難得的溫和，讓他想起小時候媽媽給自己處理傷口的樣子。

“你爹……也是當(dāng)兵的嗎？”

陳凡猶豫了半天，還是問出了口。

他記得趙青說過，她的手指是被盜匪砍的，又懂草藥，或許她的家人也曾是靠武力吃飯的人。

趙青的身體僵了一下，眼神暗了下去，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爹是并州軍的小兵，三年前跟著軍隊去打匈奴，就沒回來過。

后來村里遭了盜匪，我娘為了護(hù)我，被他們殺了，我這根手指……就是那時候被砍的?！?br>
陳凡的心沉了下去，不知道該怎么安慰。

在這亂世里，這樣的家破人亡太常見了，任何安慰的話都顯得蒼白。

他只能低下頭，小聲說：“對不起，我不該問的?！?br>
“沒什么對不起的?！?br>
趙青的聲音恢復(fù)了平靜，只是語氣里多了些疲憊，“都過去這么久了，我早就習(xí)慣了。

以前我一個人，走到哪算哪，現(xiàn)在……”她頓了頓，看向陳凡，“現(xiàn)在多個人，至少不用再擔(dān)心晚上睡覺時被人偷東西?！?br>
陳凡抬起頭，正好對上趙青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驛館里像兩顆寒星，卻沒有了白天的警惕，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信任。

他突然意識到，從剛才趙青為他處理傷口開始，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就不一樣了——不再是“需要保護(hù)的弱者”和“被迫幫忙的強(qiáng)者”，而是兩個在亂世里互相取暖的人。

“以后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br>
陳凡脫口而出，說完又覺得有些唐突，趕緊補(bǔ)充道，“我雖然沒力氣，但我知道很多東西，比如怎么找水，怎么分辨野菜，還能幫你想辦法對付盜匪……我不會拖你后腿的。”

趙青看著他，嘴角難得地向上揚(yáng)了揚(yáng)，露出一抹極淡的笑：“希望你說到做到。

要是你敢拖我后腿，我就把你扔在這荒地里喂狼。”

這話雖然帶著威脅，陳凡卻一點(diǎn)都不害怕，反而覺得心里暖暖的。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從懷里掏出白天趙青給他的那半塊粟米餅——他只吃了兩口，還剩下大半。

“這個給你，我不餓。”

趙青愣了一下，沒接：“你自己吃吧，我扛得住。”

“我真不餓?！?br>
陳凡把餅塞到趙青手里，“你白天跑了那么久，又幫我處理傷口，比我更需要這個。

再說，以后我們還要一起找糧食，你要是餓壞了，誰來保護(hù)我？”

趙青看著手里的粟米餅，又看了看陳凡認(rèn)真的眼神，沉默了片刻，終于咬了一口。

餅很干，剌得嗓子疼，可她卻覺得比以前吃過的任何東西都香。

兩人靠在干草堆上，沒再說話。

外面的風(fēng)還在吹，驛館的木牌“吱呀”作響，卻不再讓人覺得害怕。

陳凡看著趙青手里的柴刀，刀身雖然銹跡斑斑，卻被磨得很亮，刀柄上還纏著一圈粗布，應(yīng)該是她常年握在手里磨出來的。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掃描系統(tǒng)，之前只看到趙青的戰(zhàn)力，卻沒注意到她的忠誠度潛力有85——或許從一開始，這個看似冷漠的女人，就沒真的把他當(dāng)成陌生人。

“對了，我還有個東西要給你看。”

陳凡突然想起什么，坐首身子，集中注意力，眼前很快彈出淡藍(lán)色的文字——掃描范圍3公里內(nèi)，未檢測到高威脅目標(biāo)，檢測到可食用野菜：馬齒莧（驛館左側(cè)田埂，約5斤）、苦*菜（驛館后方墻角，約3斤），檢測到可飲用水源（驛館西北方向100米，水質(zhì)清澈，無需過濾）。

他把掃描到的內(nèi)容念給趙青聽，包括野菜的位置和水源的方向，甚至連野菜的大致重量都報了出來。

趙青聽得眼睛發(fā)亮，一開始還帶著懷疑，可當(dāng)陳凡準(zhǔn)確說出驛館后方墻角有三斤苦*菜時，她終于信了。

“你……你這到底是什么本事？”

趙青的聲音里帶著驚訝，“怎么能知道得這么清楚？”

陳凡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實(shí)話——他知道，想要獲得趙青真正的信任，就不能一首瞞著她。

“我其實(shí)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我來自一千多年后，因?yàn)橐恍┮馔獠糯┑竭@里。

這個能看到東西的本事，是我穿越后得到的，叫‘女性掃描系統(tǒng)’，能看到周圍女性的信息，還能找到吃的喝的。”

他把自己在現(xiàn)代的遭遇簡單說了一遍，包括失業(yè)、被親戚嫌棄、最后自盡的事，沒有絲毫隱瞞。

趙青聽得很認(rèn)真，沒有打斷他，首到他說完，才開口：“不管你來自哪里，你現(xiàn)在是陳凡，是需要我保護(hù)的人，這就夠了?！?br>
陳凡愣住了，他沒想到趙青會這么輕易地相信他，還說出這樣的話。

他看著趙青，眼眶突然有些發(fā)熱——在現(xiàn)代，他從未被人這樣無條件地信任過，哪怕是親戚，也只會嫌棄他沒用。

“謝謝你?！?br>
陳凡的聲音有些沙啞。

趙青沒說話，只是把手里剩下的粟米餅掰了一半遞給陳凡：“吃吧，明天還要去找野菜和水，不吃點(diǎn)東西沒力氣?！?br>
陳凡接過餅，小口啃著，雖然干，卻覺得格外香甜。

他靠在干草堆上，看著趙青靠在門口，手里握著柴刀，警惕地看著外面，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強(qiáng)烈的念頭——他一定要在這個亂世里好好活下去，不僅要靠趙青保護(hù)，還要用自己的本事保護(hù)她，不讓她再像以前那樣孤獨(dú)。

夜?jié)u漸深了，驛館里很安靜，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和外面的風(fēng)聲。

陳凡慢慢閉上眼睛，疲憊感席卷而來，卻不再像以前那樣覺得絕望。

他知道，從今晚開始，他的人生徹底變了，而他和趙青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