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fù)讀班的水泥講臺總泛著一層白灰，九月的陽光斜斜切進來，把粉筆末照得像漂浮的星子。

我正用圓規(guī)在桌角刻 “楚河漢界”，后座的胖子突然**后腰：“看門口。”

常曉巍就是那時候走進來的。

藍白校服穿在她身上像被熨過，馬尾辮垂在后背，發(fā)尾隨著腳步輕輕晃。

班主任老李指著最后一排的空位：“常曉巍，從市一中轉(zhuǎn)來的，大家多照顧?！?br>
她沒抬頭，只點點頭，拎著帆布書包走過去，書包帶磨出的毛邊蹭過講臺，帶起一陣細小的灰。

整個教室像被按了靜音鍵。

我們這縣城復(fù)讀班，女生要么扎著亂糟糟的丸子頭，要么留著劉胡蘭式的齊耳短發(fā)，她的馬尾辮太規(guī)整了，連同她挺首的背、垂在桌沿的手腕，都透著股和這里格格不入的干凈。

“喂，賭不賭？”

胖子壓低聲音，“誰敢跟她說第一句話，這禮拜的泡面我包了?！?br>
后排幾個男生開始起哄。

有人說她看起來像冰山，有人說城里姑娘肯定瞧不起咱縣城的。

我摸著剛刻好的 “界河”，突然想起字典里 “巍” 字的寫法 —— 上面是 “山”，下面是 “鬼”。

“叫她小小山鬼怎么樣？”

我敲了敲桌子，“誰能讓她應(yīng)一聲，我認他當(dāng)老大?！?br>
他們都笑我瘋了。

這姑娘從進教室起就沒抬過眼，連老李點名都只答 “到”，聲音輕得像怕驚著誰。

課間操鈴響時，我故意磨蹭到最后。

她正低頭算數(shù)學(xué)題，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得沙沙響。

我瞅準機會，胳膊肘 “不小心” 撞翻了她的練習(xí)冊。

藍皮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摔在地上， pages 散成扇形。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卻裝得漫不經(jīng)心：“喲，不好意思啊，山 —— 同學(xué)。”

她終于抬起頭。

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瞼投出一小片陰影。

她沒罵我，也沒瞪我，就那么靜靜地看著，看得我后頸開始冒汗。

“撿起來。”

她開口了，聲音比想象中要脆，像冰棱敲在玻璃上。

“啥？”

“把書撿起來?！?br>
她又說，指尖在桌角捏成了白團。

我趕緊蹲下去拾，指腹蹭過她掉在地上的橡皮，是櫻花味的，帶著點甜香。

把書遞過去時，她突然盯著我的手：“你桌上刻的什么？”

我愣了愣，才想起桌角的 “楚河漢界”。

“沒啥，畫著玩?！?br>
她沒再說話，接過練習(xí)冊時，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像被燙了似的，兩人都猛地縮了手。

她低下頭，馬尾辮滑到胸前，遮住了半張臉。

我回到座位時，胖子他們都豎大拇指。

“行啊你，真敢叫小小山鬼?！?br>
我沒理他們，盯著前桌的背影，她的馬尾辮還在輕輕晃，剛才碰到的地方，像有團火在燒。

那天下午，我在她的《英語周報》里夾了張紙條：“小小山鬼這個外號，我收回。

以后叫你曉巍成不？”

放學(xué)時，紙條被塞回我抽屜，背面多了兩個字：“隨便。”

字跡清瘦，像她的人一樣，帶著點疏離的勁兒。

從那天起，我的草稿紙開始變得緊張。

她數(shù)學(xué)好，我就故意在立體幾何題旁畫個哭臉，第二天總能看到她用紅筆標出來的輔助線；我英語強，就把完形填空的技巧抄成小條，塞進她的筆袋，她會回贈用熒光筆標出的高頻單詞。

她的紙條總很簡潔，最多三個字：“謝了懂了加油”。

我的確越寫越長，從 “今天食堂的茄子太咸” 到 “昨晚夢見考砸了”，甚至把地理老師講的 “月相變化” 也抄給她 —— 其實是想告訴她，昨晚的月亮很圓。

她偶爾會在我寫得太離譜時回一句：“好好做題?！?br>
但從未拒收過。

復(fù)讀班的日子像按了快進鍵，窗外的梧桐葉黃了又落，倒計時牌上的數(shù)字從三位數(shù)變成兩位數(shù)。

平安夜那天，我買了個蘋果，用彩紙包了三層，塞進她書包。

第二天收到紙條時，上面第一次超過三個字：“大學(xué)想考哪？”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半節(jié)課，在草稿紙上寫了又劃，最后回：“想留在本省。

你呢？”

她的紙條很快傳回來：“我也是?！?br>
那兩個字，讓我覺得整個冬天都暖烘烘的。

我開始在課間幻想，以后在同一所大學(xué)的林蔭道上，她還扎著馬尾辮，我走在她旁邊，陽光透過樹葉灑在我們身上，像現(xiàn)在這樣，又好像不一樣。

首到高考前最后一天，她傳過來一張紙條，上面畫了個簡單的笑臉。

我把那張紙條夾在語文書里，心里默默盼著，我們能考去同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