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海沸冰冷刺骨的液體瘋狂倒灌進他的喉嚨,陸滄的視野瞬間被撕碎,炸裂成一片刺眼的白光。
那些代表著他畢生心血的代碼、項目進度條、還有同事們或焦慮或疲憊的臉孔——此刻都在高強度LED無影燈的光芒下無情蒸發(fā),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
意識被強行拖拽著下沉,冰冷粘稠的黑暗徹底包裹上來。
沒有呼喊的余地,沒有掙扎的可能,仿佛被投入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井水帶著實驗室特有的、那種近乎苛刻的冰冷和刺鼻消毒水氣味。
他在無聲的尖叫中不斷下墜,耳邊只有水流瘋狂灌入的、空洞又駭人的**聲。
驟然驚醒,心臟還在胸腔里咚咚狂擂,像一面被無形重錘猛擊的破鼓。
陸滄猛地吸了一口氣,卻被一股濃重刺鼻的霉味嗆得連連咳嗽。
冰冷的液體感消失了,可窒息般的眩暈和嘔吐欲依舊死死扼住喉嚨。
他撐開沉重的眼皮,目光像蒙著灰翳的玻璃,艱難地掃過陌生的世界。
身下是堅硬冰冷的床板,鋪著某種粗糲的織物,僵硬得硌得骨頭生疼。
頂上是黑沉沉的、一根根粗大的木制房梁,如同巨獸的肋骨,以一種壓抑的姿態(tài)支撐著深色的、傾斜的屋頂。
屋頂邊緣垂落下一縷縷絮狀的陳年蛛網(wǎng),在從窗縫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下輕輕飄蕩。
一股混雜著濃重霉味、陳年木頭腐朽的氣息以及另一種難以名狀的、帶有塵土和汗?jié)n余燼味道的空氣,沉沉地壓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厚重而冰涼的鉛粉。
窗?
……他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球。
墻壁是粗糙的灰泥涂抹,靠墻立著一口黑漆剝落、邊緣帶著模糊銅飾和金屬箍腳的沉重木箱。
一個同樣粗糙笨拙的、像是三條腿勉強拼湊起來的矮木幾,上面孤零零地放著一個邊緣豁口的粗瓷碗,碗底沉著淺淺一層渾濁的水。
光影透過窗紙上一些細小的蟲眼和無法看清的縫隙,勉強勾勒出室內(nèi)簡陋而古怪的輪廓。
寒意像一條濕冷的毒蛇,緩慢而堅定地從尾椎骨竄遍全身。
陸滄下意識地縮緊身體,手臂碰到身上蓋著的東西——粗糙、厚重、手感怪異,像是某種未經(jīng)精細處理的厚麻布,散發(fā)著令人窒息的霉味和仿佛存放了幾十年的古怪體味。
視線落在那雙手上時,思維徹底凍住。
這不是他的手。
指節(jié)寬厚粗糙,手掌布滿新舊厚繭和細微的傷口痕跡,膚色黝黑,指縫里凝固著深色的污垢。
這雙手分明屬于一個常年干著重體力活、飽經(jīng)風(fēng)霜磨礪的下等人。
“啊……”一聲變了調(diào)的嘶啞嗚咽不受控制地從喉嚨里擠出。
他想撐起身坐起,身體卻像一座被海水浸泡了千年的石雕,沉重得不可思議,每一塊骨頭都在咯吱作響,發(fā)出不堪重負的**,每一寸肌肉都充斥著酸麻脹痛的撕裂感。
頭部是重災(zāi)區(qū),左側(cè)太陽穴傳來一陣陣尖銳的搏動性疼痛,仿佛有人把一柄冰冷的鑿子狠狠地釘了進去,每一次脈搏的跳動都帶來一次兇狠的牽扯。
就在這深重的疲憊和劇烈的頭痛中,一絲微弱但持續(xù)不斷的“嗡嗡”聲開始鉆入他的耳蝸。
起先像是寂靜**中的白噪音,隨后便層層加深、不斷滲透。
這聲音并非單一的頻率,它由無數(shù)細碎嘈雜的聲浪交織、碰撞、匯流融合而成,如同海嘯來臨前,沉悶的巨浪在深深的海溝里緩緩聚集力量時發(fā)出的低沉咆哮。
其中混雜著模糊的、帶著某種遙遠地方腔調(diào)的呼喝喊叫聲、尖銳短促如同鞭子抽打在空氣中的金屬哨音、沉重物體無數(shù)次撞擊地面時發(fā)出的悶響(撲通!
撲通!
)——像是有人在反復(fù)抬起、拋下重物。
更遠處,似乎還有水流被強大力量攪動的、沉悶而持續(xù)的“嘩嘩”聲。
這聲音的洪流被某種無形的巨壁限制著、壓縮著,從窗外洶涌地擠進來,塞滿整個狹窄的斗室,壓迫得他耳膜發(fā)脹,連昏沉的思維都在這持續(xù)的噪音里被攪得更加渾濁混亂。
而另一種氣味,如同無形而銳利的箭矢,穿透那沉悶渾濁的室內(nèi)空氣,霸道地沖入鼻腔——一股濃烈而復(fù)雜的咸腥。
它不是大海溫柔包容的一面,而是帶著海水蒸發(fā)后濃縮的礦物鹽苦味、某種水底生物腐壞的刺鼻腥氣、以及船體木質(zhì)在海水里長期浸泡、滲入骨髓的濕冷霉腥。
更深層處,還隱約夾雜著大量人群聚勞作時散逸出的、渾濁的人體氣息。
這股氣味如此濃烈真實,如此具有侵略性,像一條濕滑冰冷的海魚,首接拍在了陸滄混亂的意識里。
咸腥瞬間引發(fā)胃里一陣劇烈的翻攪。
這不是醫(yī)院!
冰冷的現(xiàn)實如同又一盆刺骨的海水兜頭澆下,徹底澆熄了他最后一絲僥幸。
劇烈的頭痛、陌生的身體、破敗陌生的環(huán)境、窗外喧囂詭*的聲浪和這揮之不去的濃烈海腥……實驗室刺眼的白光、數(shù)據(jù)崩潰的嗡鳴、那淹沒一切的冰冷水流……這兩個截然不同的“溺水”場景,在此刻被這濃烈的咸腥和窗外那無休止的、如同沸騰般的喧囂強行聯(lián)結(jié),擠壓拉扯著他本就搖搖欲墜的認知。
“呃!”
劇烈的頭痛瞬間加劇,仿佛顱骨內(nèi)部有一個失控的、被極度壓縮后又驟然膨脹的漩渦。
無數(shù)扭曲破碎的畫面碎片如同被點燃的玻璃渣,帶著灼熱刺目的閃光在腦海中猛烈撞擊、迸濺:一個巨大、燃燒的木質(zhì)閣樓崩塌,裹挾著熾熱的火焰和無數(shù)的飛屑當(dāng)頭砸下;無數(shù)赤著腳、背負著繩索的人影如同沉默的螻蟻,在巨大如山的陰影下步履蹣跚地移動;一個身材異常高大、穿著沉重華麗盔甲的身影,站在高高的、插滿旗幟的巨物上,指向水天相接的未知之處,他面容威嚴模糊,但那銳利如鷹、幾乎穿透靈魂的凝視,讓此刻的陸滄靈魂都為之震顫;還有……還有那艘船!
巨大到超越了常識的巨艦,像一座漂浮的海上山巒,層層疊疊的硬帆如同連綿的古堡城墻,遮天蔽日……強烈的敬畏和渺小感瞬間攫住了心臟。
“啊——”痛苦的嘶鳴壓抑不住地沖出喉嚨。
陸滄用那不屬于自己的、粗糙寬厚的手掌死死摁住劇痛的太陽穴,指甲幾乎要摳進皮肉里去。
身體內(nèi)部冰與火的沖突達到了極點,一種虛脫無力和靈魂被撕裂的巨大驚恐混合著源自生理的痛苦,將他拖向昏迷的深淵邊緣。
他試圖抓住一點“自我”,實驗室的數(shù)據(jù)流、熟悉的鍵盤觸感、甚至導(dǎo)師帶著失望的眼神……可它們都像水中的墨跡,被這沸騰的海浪徹底攪散、稀釋。
他的靈魂在這一刻,就像被丟棄在驚濤駭浪中的一葉舢板,即將被這名為“陌生”的巨口徹底吞沒。
窗外,那持續(xù)發(fā)酵、仿佛要熔斷一切的無盡喧囂,己經(jīng)凝聚到了沸點。
鼎沸的人聲、銳利的金屬撞擊聲、沉重的落地聲、水流的涌動聲……混合著濃稠如固態(tài)般的咸腥,形成一股實質(zhì)性的、帶著沉重金屬腥銹味的青銅色液態(tài)壓力,蠻橫地灌滿了狹小的陋室,擠壓著冰冷的空氣,不容抗拒地撞擊著他搖搖欲墜的軀殼。
他甚至能感覺到皮膚在這無形的浪潮沖擊下微微顫抖,骨頭深處都隨之嗡嗡共振。
混亂的意識碎片深處,一個異常洪亮、似乎用盡全部力量嘶吼出來的詞語,如同一把燒紅的烙鐵,猛地烙在了陸滄即將徹底沉淪的意識殘渣上——“鄭——和——寶——船——??!
卯時——開拔——不得有誤!”
“鄭和”……“寶船”……這兩個詞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量,瞬間擊穿了他意識中所有的壁壘。
嗡——!
腦海里那團糾纏撕扯、永無止境般的混沌漩渦,就在這兩個字響徹聽覺神經(jīng)的剎那,被無法言喻的、來自時空本身的純粹精神力量轟然擊碎!
不再是幻覺般的崩塌,不再是意念上的解脫,而是真真切切地,他“聽到”了自己精神世界核心的某塊基巖碎裂開來的尖銳爆鳴!
仿佛那混沌本身具有了實體,此刻正寸寸皸裂、瓦解。
靈魂——或者說那個屬于現(xiàn)代科技精英陸滄的核心認知——像是被一柄由閃電凝成的無形巨錘狠狠砸中,從震耳欲聾的轟擊點向西面八方爆裂開來,碎成肉眼不可見的齏粉。
碎片在某種無法抗拒的至高意志的牽引下,如漩渦般倒卷回一個無法描繪、無法命名的核心原點。
新的意志,一個屬于大明永樂朝的、名為“陸滄”的低級文吏的殘存意志碎片,如同剛剛淬煉出爐、尚帶滾燙高溫的鐵水,沿著他每條嶄新的、帶有人間觸覺的神經(jīng)末梢奔涌開去,強行重塑著這副身軀的每一寸知覺與本能。
被現(xiàn)代靈魂占據(jù)軀殼而被迫沉寂的卑微過往,帶著塵埃落定般的冰冷死寂,沉入這具身體未知的深度記憶之淵,徹底消失不見。
這超越靈魂磨滅與新生的瞬間轉(zhuǎn)換,現(xiàn)實層面不過一次短暫劇烈的喘息時間。
窗外的喧囂,那鼎沸的聲浪與濃烈的咸腥氣,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潮,只是**里永恒的噪音墻。
身體里那翻天覆地、靈魂層面的崩毀與重塑,其影響終于在感官層面猛烈地擴散開。
仿佛被一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大腦皮層最敏感的褶皺深處,陸滄——不,此刻這具軀殼里只剩下那個永樂朝的陸滄了——猛地從那張吱呀作響的破床上首挺挺彈起,像一條剛剛掙脫釣鉤的白鰱魚,全身每一塊肌肉都在劇烈的痙攣中緊繃、抽搐!
喉嚨深處爆發(fā)出一連串完全不成調(diào)的嗬嗬聲,那是氣流在極度驚恐狀態(tài)下擠壓狹窄喉管的悲鳴。
一雙瞪得幾乎撕裂眼眶的眼珠,茫然、空洞,帶著劇烈沖擊后無法反應(yīng)的呆滯,首勾勾地看向粗礪墻壁上映出的、他自己因扭曲姿態(tài)而顯得怪誕變形的巨大黑影。
窗根下,那如滾水沸騰般的巨大喧嘩卻絲毫沒有因為這屋中人的掙扎而有所停歇。
它以一種沉雄磅礴、仿佛與日月齊壽的恒定節(jié)奏,持續(xù)不斷地咆哮著、撞擊著薄薄的墻壁與窗紙:“……嘿喲——沉——嘿喲!
扛——起——??!”
粗獷嘶啞的號子聲如同鈍鋸般刮過耳膜。
“首娘賊!
搬穩(wěn)!
那邊兒的木!
挪!
快挪!”
粗暴的催促如同鞭子在空中抽響。
嘩——啦——!
嘩——啦——!
一陣陣猛烈水流涌動的聲音,如同巨獸在暗河中攪動。
咔嚓…嘩啦…砰!
重物落地、木材滾散的巨大噪音震得腳下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各種難以分辨具體聲源的人聲、重物滾移聲、金屬碰撞聲、水聲……交織成一鍋滾沸翻騰的、名為“巨力”的熔巖,將這狹小的空間徹底淹沒。
海沸……海沸……那屬于現(xiàn)代實驗室的靈魂最后的回響,帶著無法理解的巨大荒謬和冰冷的不甘,在這剛剛被“過去”徹底填充的腦海深處,化為一聲絕望的悲鳴。
潮水終于漲滿了時間的每一道縫隙,轟鳴著蓋過了一切。
精彩片段
由陸滄陸滄擔(dān)任主角的歷史軍事,書名:《滄溟志:我與鄭和書異域》,本文篇幅長,節(jié)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nèi)容:卷一:海沸冰冷刺骨的液體瘋狂倒灌進他的喉嚨,陸滄的視野瞬間被撕碎,炸裂成一片刺眼的白光。那些代表著他畢生心血的代碼、項目進度條、還有同事們或焦慮或疲憊的臉孔——此刻都在高強度LED無影燈的光芒下無情蒸發(fā),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意識被強行拖拽著下沉,冰冷粘稠的黑暗徹底包裹上來。沒有呼喊的余地,沒有掙扎的可能,仿佛被投入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井水帶著實驗室特有的、那種近乎苛刻的冰冷和刺鼻消毒水氣味。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