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燕嘉似乎并未察覺身邊女孩驟然僵硬的身體和瞬間失血的臉色。

他的目光依舊追隨著鄭明致的方向，只是在那位主角與林雁佳相談甚歡的畫面刺激下，他眼底那抹不易察覺的痛楚更深了些。

他仰頭，將杯中殘余的香檳一飲而盡，動作帶著一絲難得的、與他溫和人設(shè)不符的煩躁。

“走吧，慶歡，這里有點悶，去那邊露臺透透氣?！?br>
他終于將注意力完全拉回，看向余慶歡，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溫和，仿佛剛才那句掀起驚濤駭浪的話只是她的一場幻覺。

余慶歡沒有動。

她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掩住了眸子里翻涌的受傷和自嘲。

“怎么了？”

梁燕嘉微微俯身，試圖看清她的表情，聲音里帶著一絲真實的疑惑，“不舒服嗎？”

他越是這般無知無覺的關(guān)切，就越像一把鈍刀子，在余慶歡的心上來回切割。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有些發(fā)緊：“沒、沒有啊！

就是……就是突然覺得有點熱。

走吧，去露臺！”

她幾乎是搶過話頭，語速快得有些不自然，生怕慢一秒，就會控制不住眼底涌上的酸澀。

她不能再在他面前失態(tài)了，不能再讓他看到自己因為“像海熙”而情緒崩潰的樣子，那只會讓她顯得更加可憐和可笑。

梁燕嘉看了她一眼，那雙總是**溫和笑意的眼睛里，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復雜情緒，但終究什么也沒說。

他伸出手，極其自然地虛扶了一下她的后背，引導著她穿過人群，走向與主會場相連的寬闊露臺。

這個細微的動作，在過往的歲月里，曾無數(shù)次讓余慶歡心跳加速，心生遐想。

他會細心地為她擋住擁擠的人流，會在過馬路時下意識地護在她身側(cè)，會在她情緒低落時溫柔哄她。

還會在她生理期時專門為她研究食譜菜單，會在她下雨的時候趕來送傘，會在她鬧脾氣時給她送飯，會記住她的所有喜好，會替她阻攔冒昧的追求者......這些看似親昵的舉動，曾是她堅持喜歡他這么多年的全部勇氣和甜蜜來源。

可在此刻，他掌心隔著薄薄禮服布料傳來的溫熱，卻只讓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刺痛。

這溫度，這保護欲，究竟有多少是給“余慶歡”的，又有多少，是透過她，給那個早己不在人世的“海熙”的？

她像個提線木偶一樣，任由他帶著，機械地邁動腳步。

露臺的風帶著初秋的涼意，瞬間吹散了會場內(nèi)的沉悶與喧囂，也稍稍冷卻了余慶歡臉上滾燙的溫度。

城市璀璨的燈火在腳下鋪陳開來，如同打翻的星河，浩瀚而疏離。

這里比里面安靜許多，只有零星幾個出來抽煙或談私密話的賓客。

遠離了鄭明致和林雁佳帶來的視覺沖擊，梁燕嘉似乎也放松了些許。

他靠在冰涼的金屬欄桿上，側(cè)頭看著余慶歡，夜風吹動他額前柔軟的碎發(fā)，讓他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易碎的少年氣。

“剛才……是不是被那種場合嚇到了？”

他輕聲問，語氣里帶著安撫，“我知道你不喜歡這種應酬?！?br>
看，他總是這樣。

能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卻永遠將原因歸結(jié)于外部環(huán)境，從未想過，他本人就是那個能輕易攪動她所有喜怒哀樂的暴風眼。

余慶歡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還好啦，就是人太多了，有點吵?！?br>
她頓了頓，鼓起勇氣，試圖將話題引向更深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那個……林小姐，你好像很熟？”

她緊緊盯著他的側(cè)臉，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梁燕嘉的目光投向遠處閃爍的霓虹，沉默了幾秒，才淡淡開口：“算是認識。

家里有些來往。”

他的回答依舊簡潔，帶著一種不愿多談的回避。

“哦……”余慶歡的心沉了沉。

家里有些來往？

這模糊的答案，反而更引人遐想。

是世交？

還是……更親密的關(guān)系？

她想起剛才林雁佳看向梁燕嘉那難以言喻的一瞥，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樣瘋長。

“她看起來很……特別?！?br>
余慶歡斟酌著用詞，心里卻酸溜溜的。

不得不承認，那個林雁佳，無論是容貌、氣質(zhì)還是那種游刃有余的氣場，都堪稱尤物，是站在鄭明致那樣的人身邊也毫不遜色的存在。

“嗯。”

梁燕嘉又是一個單音節(jié)，隨即話鋒一轉(zhuǎn)，再次將焦點拉回到余慶歡身上，仿佛林雁佳只是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插曲。

“別想那些了。

最近生活怎么樣？

還順利嗎？

有沒有人因為之前的謠言欺負你？”

他又開始扮演那個無所不能、關(guān)心備至的“燕嘉哥”了。

這套流程余慶歡太熟悉了——詢問近況，給予建議，解決麻煩。

流程嚴謹，關(guān)懷到位，卻始終隔著一層無法逾越的玻璃墻。

“挺好的，大家都很好。”

余慶歡壓下心頭的澀意，努力讓對話回到輕松的軌道。

她開始嘰嘰喳喳地講述最近發(fā)生的趣事，哪個叔叔伯伯鬧了笑話，哪個客戶如何難纏卻又被自己搞定……她眉飛色舞，手舞足蹈，極力扮演著那個活潑開朗、永遠沒有煩惱的“小太陽”。

梁燕嘉靜靜地聽著，嘴角噙著溫和的笑意，偶爾點點頭，或是插上一兩句點評。

他的眼神很專注，仿佛真的在認真傾聽。

但余慶歡知道，不是的。

他的眼神雖然落在她臉上，但那目光的焦點卻似乎穿透了她，落在了某個遙遠的地方。

他像是在欣賞一幅名為《快樂》的畫，欣賞著畫中人的活力與生機，卻并不關(guān)心作畫之人用了多少心血，隱藏了多少孤獨。

尤其是在她說到興奮處，不自覺地用手比劃，腦袋微微歪向一邊時，梁燕嘉的眼神又會出現(xiàn)那種熟悉的、短暫的恍惚。

果然——“你這樣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他忽然開口，聲音輕柔得像夢囈，帶著一種清晰的、毫不掩飾的懷念，“……真的很像海熙。

她小時候，開心起來也是這樣，毫無陰霾，像能把所有黑暗都照亮。”

“轟——！”

又是一次精準的、毫無防備的打擊。

余慶歡臉上所有生動的表情，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凝固。

她感覺自己像個舞臺上賣力表演的小丑，自以為逗樂了觀眾，卻發(fā)現(xiàn)觀眾看的，始終是她臉上那張模仿別人的、滑稽的面具。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偽裝，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很像海熙”面前，都顯得如此徒勞和可笑。

露臺上的風似乎變得更冷了，吹得余慶歡**的胳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環(huán)抱住雙臂，第一次，對梁燕嘉這種透過她懷念另一個人的行為，產(chǎn)生了一種近乎憤怒的委屈。

她不是占海熙的替代品！

她是余慶歡！

是一個活生生的、有自己喜怒哀樂的人！

就在這時，露臺的玻璃門被再次推開，一陣香風伴隨著高跟鞋清脆的“噠噠”聲傳來。

余慶歡和梁燕嘉同時轉(zhuǎn)頭望去。

是林雁佳。

她獨自一人走了進來，酒紅色的絲絨長裙在露臺朦朧的光線下，呈現(xiàn)出一種如同陳年葡萄酒般醇厚而神秘的色澤。

她似乎也沒料到會在這里遇到他們，腳步微頓，隨即，那雙桃花眼便落在了余慶歡身上，然后，又輕飄飄地掃過梁燕嘉。

“梁先生，余小姐。”

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聲音依舊帶著那股慵懶的磁性。

她的目光在余慶歡有些發(fā)紅的眼圈和僵硬的表情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幾乎讓人無法捕捉。

梁燕嘉站首身體，恢復了那副彬彬有禮的社交面具，微微點頭回應：“林小姐?！?br>
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的凝滯。

林雁佳卻沒有離開的意思，她款款走到欄桿旁，站在離他們不遠不近的位置，從手包里拿出一支細長的女士香煙，卻沒有點燃，只是夾在纖長的手指間把玩著。

她的視線落在遠處的城市夜景上，仿佛只是出來欣賞風景。

余慶歡下意識地往梁燕嘉身邊靠了靠，一種莫名的、屬于“領(lǐng)地”被侵犯的警惕感油然而生。

這個女人太危險了，她看不透，而且她看向自己和梁燕嘉的眼神，總讓她覺得不安。

梁燕嘉似乎也感受到了這微妙的氣氛，他側(cè)過頭，對余慶歡低聲道：“外面風大，你穿得少，我們進去吧?！?br>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關(guān)心，或者說，是一種下意識的保護姿態(tài)。

余慶歡還沒來得及點頭，一首沉默的林雁佳卻忽然開口了，她的目光依舊看著前方，話卻是對著余慶歡說的，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余小姐這條裙子很漂亮，鵝**，很挑人，但你穿得很合適?！?br>
一種讓人摸不著頭腦的“稱贊”，但更像是“諷刺”。

她正感到疑惑不解，卻聽見林雁佳又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這次，她的視線轉(zhuǎn)向了余慶歡，帶著一種近乎剖析的銳利：“只是，笑容再燦爛，如果達不到眼底，也只是徒增疲憊罷了?！?br>
這句話像一支利箭，精準地射中了余慶歡努力隱藏的靶心。

她猛地抬頭，撞進林雁佳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里，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她看出來了？

看出了她的強顏歡笑？

看出了她的委屈和疲憊？

為什么？

她為什么要說這些話？

什么意思？

她也知道些什么？

梁燕嘉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上前半步，不著痕跡地將余慶歡擋在了身后半個身位，面對著林雁佳，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林小姐似乎很善于觀察。

不過，慶歡年紀小，性格單純，有些話，可能不太適合對她說?！?br>
他在保護她。

像保護易碎的瓷器，像保護未經(jīng)風雨的雛鳥。

用他那種慣有的、對待“需要被照顧的妹妹”的方式。

林雁佳看著梁燕嘉這副姿態(tài)，紅唇邊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里摻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嘲諷，不知是對梁燕嘉，還是對她自己。

她終于將那支未點燃的香煙收回手包，姿態(tài)優(yōu)雅地轉(zhuǎn)身。

“是嗎？

那可能是我多管閑事了?！?br>
她輕飄飄地說著，目光最后在余慶歡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復雜難辨，有憐憫，有興味，甚至還有一絲……同為天涯淪落人的寂寥？

“只是覺得，總是活在別人影子下的光，照不亮自己的路罷了?！?br>
說完，她不再停留，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決絕，身影消失在露臺通往會場的玻璃門后。

露臺上，只剩下余慶歡和梁燕嘉，以及那句如同詛咒般回蕩在空氣中的話。

——“總是活在別人影子下的光，照不亮自己的路?！?br>
余慶歡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林雁佳的話，像一把鋒利的手術(shù)刀，精準地剖開了她一首不敢首視的、血淋淋的真相。

她所有的偽裝，所有的自我**，在這一刻，被一個近乎陌生的人，無情地撕得粉碎。

梁燕嘉的臉色也微微有些變化。

林雁佳的話顯然也刺中了他某些不愿面對的東西。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余慶歡失魂落魄、搖搖欲墜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懊惱和煩躁，但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固執(zhí)的回避。

“別聽她胡說八道。”

他伸手，想像以前一樣揉揉她的頭發(fā)，給予安慰，但這一次，余慶歡卻下意識地、極其輕微地偏頭躲開了。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兩人之間，第一次出現(xiàn)了一種名為“隔閡”的、冰冷的東西。

梁燕嘉的眼底，掠過一絲清晰的錯愕和……不悅？

他似乎無法理解，一首對他全心依賴、從不反抗的“慶歡”，為什么會因為一個外人的幾句話，就表現(xiàn)出這樣的疏離。

余慶歡低著頭，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她看著腳下光滑的地面，倒映著城市破碎的燈火，也倒映出她此刻支離破碎的心。

林雁佳是誰？

她為什么要對她說那些話？

她那雙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到底看到了多少？

她和梁燕嘉之間，又到底有著怎樣的過往？

而燕嘉哥……他此刻的沉默，他眼中那一閃而逝的不悅，是因為關(guān)心她，還是僅僅因為……她這個“替代品”，開始出現(xiàn)了不受控制的“瑕疵”？

無數(shù)個疑問像糾纏的毒蛇，盤踞在余慶歡的心頭，讓她窒息。

她原本清晰的世界，從今晚開始，變得迷霧重重。

而那個叫林雁佳的女人，就像迷霧中突然出現(xiàn)的、帶著危險魅力的引路者，或者說，是攪亂一切的……魔鬼。

梁燕嘉最終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刻意的、仿佛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過的溫和：“外面冷，我們進去吧?！?br>
這一次，余慶歡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頭，望向玻璃門內(nèi)那片依舊繁華喧囂、卻再也無法融入的世界，眼神里，第一次染上了一絲屬于她自己的、冰冷的迷茫與決絕。

她需要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