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棚的鎂光燈陡然暗了一度，我的呼吸也跟著驟然一緊。

主持人臉上掛著標(biāo)準(zhǔn)的職業(yè)微笑，將麥克風(fēng)往我這邊遞了遞。

“葉老師，粉絲互動問答環(huán)節(jié)最后一個問題，來自‘冬蟲夏草’?！?br>
“請問，您十七歲那年創(chuàng)作的《銀杏晚棠》，是不是寫給某個人的呀？

糖粉兒們都特別好奇這背后的故事，您能跟我們分享分享嗎？”

空氣里的塵埃在光束中悠悠浮沉。

我下意識地將視線越過鏡頭，落在**墻的陳列架上。

那本藍(lán)布包裹的《基礎(chǔ)樂理》，正穩(wěn)穩(wěn)地立在中央。

書脊處纏著的藍(lán)毛線，打了個結(jié)，顏色早己褪去。

看著它，我不禁想起十二歲那年的陳律行對我說。

“書角卷了，包起來就像給它穿了件外套?！?br>
我正走神兒的時候，節(jié)目現(xiàn)場冷不丁地響起《銀杏晚棠》的Demo片段。

嚇得**助理小夏一陣慌亂，趕忙按下停止鍵，音響里的聲音瞬間戛然而止。

我手里的青瓷茶杯沒拿穩(wěn)，茶水一下子漫過訪談提綱，“如果回到過去”這五個字，被泡得泛起些許褶皺。

恍惚間，鏡頭里的畫面好似變成了十七歲那年的場景。

陳氏中醫(yī)館后院我不小心被銀杏葉的鋸齒割破虎口，血珠滲進(jìn)譜頁的五線譜間，把還原符號染成暗紅的圓點。

陳律行正蹲在藥圃里分揀紫蘇，白襯衫的不同部位被汗水浸濕。

我正準(zhǔn)備把譜頁塞進(jìn)他房間的窗縫，心里莫名有種做賊的心虛。

不巧的是，我正想西下看看，就看到從煎藥室里走出來的拄拐杖的張老**。

張老太一個不小心腳下一滑，我沒多想條件反射式的三步并兩步架住了即將栽倒的張老**。

“張奶奶您慢點兒?！?br>
“哎呦，多虧你了小棠，要不然我這把老骨頭就算交代了。”

“瞧您說的，張奶奶您可得長命百歲呢！”

“瞧瞧，瞧瞧，你這丫頭嘴可真甜呦~丫頭是奶奶對不住你了，快瞅瞅你那些重要的文件有沒有事兒？”

“放心吧奶奶，您有事先去忙不用管我?！?br>
“那我先去拿方子抓藥去了?！?br>
“您去忙吧，張奶奶您慢點兒。”

“放心吧棠丫頭?！?br>
張老**拍拍葉晚棠的肩膀，拄著拐杖往醫(yī)館的大堂方向走去。

譜頁西處散落的時候，最上面那頁好巧不巧落在了陳律行腳邊。

他停下手里的活兒將所有的譜頁撿起，指腹擦過我畫歪的高音譜號。

“給你……冒失鬼，要不是我及時給你撿回來，還不知道丟哪里去呢？

還不快謝謝你哥哥我？”

“謝你個大頭鬼啊，你不就比我大一天嗎？

干嘛老讓我管你叫哥哥？”

看著他手里的一沓譜頁，我心里還有些小小的緊張，原本打算說出口的謝謝因為他先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嘿？

怎么？

大一天不是大??！

小棠棠叫聲哥哥聽聽，這譜子就還給你怎么樣？”

“你—休—想……再說了，小棠棠是你叫的嗎？

你再欺負(fù)我，我就……”關(guān)鍵時刻掉鏈子我話說一半兒就想不起來該怎么說了。

“你就？

你就什么？

看看你氣的呦，都快變成河豚了，難不成你還能咬我？”

河豚？

你才河豚呢！

我聽著這話愈發(fā)上頭，作勢就想咬他一口解解氣。

“誒誒誒？

停停?！~晚棠我說你屬狗的啊，說咬人就咬人？”

“哼……?！?br>
不遠(yuǎn)處我看到前堂的陳母跟陳律行招手："小行，小雅來找你了！

"“知道了老媽，晚棠這譜子還給你，我先去過去看看?！?br>
看著陳律行的背影，我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失落嗎？

或許是吧。

陳律行老媽是我的干媽，跟我老媽是最好的閨蜜。

聽說陳葉兩家從祖上開始就是世交，陳律行和我自然也是從小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

藥柜頂上放的是麥芽糖。

糖紙印著"老字號"紅章，當(dāng)黏膩的甜在齒間化開時，我曾聽見過干媽和抓藥的鄰居有說有笑的。

距離太遠(yuǎn)聽不太清，我隱隱約約只聽清一句陳母說什么？

"聽說百年前的鐘家祖上也世代行醫(yī)，只不過后來鐘家后代在醫(yī)學(xué)上沒什么天賦，從而選擇從商，才有了如今的鐘氏集團。

這小雅又是鐘家獨女，還是打娘胎起就和小行定了娃娃親，他們這對兒我們兩家都看好……只是……。

"干媽說的只是后面我一個字都沒聽見，什么鐘家獨女？

什么娃娃親？

那些話像一根倒刺扎進(jìn)我心里，那時候我才知道。

雖然陳母是我干媽，憑陳葉兩家的關(guān)系即便我鼓起勇氣向陳律行告白，也注定是不會有結(jié)果的。

既然從一開始就不會有結(jié)果，不如就不要開始吧。

從那一刻起，我決定把對他的喜歡埋藏在心底默默守護！

“那首曲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微微發(fā)顫，“是寫給夏天的。”

麥克風(fēng)剛收錄下這句謊言，手機就震動起來。

我低頭一看，屏幕亮起備注是“陳醫(yī)生”。

對話框里躺著新消息：“小棠棠，老媽給你燉了雪梨百合湯，錄完節(jié)目回家吃飯。”

消息的**圖里，藥柜抽屜半開著，右下角露出的藍(lán)布書角，和陳列架上那本的包漿分毫不差。

主持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笑著問：“看來咱們?nèi)~老師有要緊事？”

聽到這話，我趕忙倉促鎖屏。

心里想著，說來也有些可笑，我如今一個都快奔三的人了，可每次遇到跟他相關(guān)的事兒，這心啊，還是跟當(dāng)年一樣。

看到“小棠棠”這三個字，三天前的畫面突然在眼前浮現(xiàn)。

在我音樂工作室樓下，我看到陳律行像個紳士一樣，打開車門請鐘雅上車。

鐘雅一身酒**袍，勾勒出婀娜的曲線，垂下的鉆石耳墜在陽光下閃爍，灑下一地細(xì)碎的光斑。

我沒想到的是，我大學(xué)時他生日那天送給他的那塊手表，他還一首戴著。

我記得很清楚，那塊兒手表的表帶上，還刻著一個“律”字，只是被袖口遮擋住了。

“沒有?！?br>
我推遠(yuǎn)茶杯，瓷沿撞上支架，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在這脆響里，我聽見自己補充道：“只是想起十七歲那年有件事沒做完。”

“葉老師，節(jié)目最后，我個人有個問題想問您。

如果您回到十七歲那年，面對您心中的那份遺憾，會不會做出不同的選擇呢？”

主持人的聲音，逐漸被混響柔化。

面對這個問題，我不禁思索起來。

就在抬頭的那一刻，一片銀杏葉正巧撞在錄音棚的玻璃上，那葉脈的紋路，像極了譜頁上未干的淚痕。

手機再次震動，是小夏發(fā)來的消息：“鐘氏集團要求撤換主視覺，用他們的銅鐘LOGO替換所有銀杏元素?！?br>
“也許會，也許不會?！?br>
我緩緩說道。

“但遺憾誰都會有，關(guān)鍵在于自身如何看待。

最后，我借花獻(xiàn)佛，借著主持人的這個問題，想對所有的糖粉兒們說，你的人生你做主，如果可以，請不要給自己留下遺憾，謝謝！”

“好，非常感謝葉老師的回答，也感謝現(xiàn)場的觀眾朋友和屏幕前的觀眾朋友們，感謝你們的支持，本期節(jié)目到此結(jié)束，我們下期再見！”

“下期再見！

拜拜！”

節(jié)目錄制結(jié)束后，我走向陳列架，取下那本《基礎(chǔ)樂理》。

藍(lán)布封面滑落的瞬間，泛黃扉頁上的鉛筆涂鴉露了出來。

在歪扭的五音十二律旁邊，是一段陌生的旋律線。

當(dāng)我的指尖撫過那串音符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分明就是《銀杏晚棠》副歌的前兩小節(jié)，連升調(diào)的裝飾音都一模一樣。

手機里傳來陳律行的語音消息，點開卻是陳母的聲音。

“閨女，節(jié)目錄制結(jié)束了嗎？

結(jié)束了就回家吃飯，正好你小雅姐也在，她說等你回來，還想跟你學(xué)彈吉他呢。”

我握著鋼筆尖，在空白譜紙上懸停片刻，隨后畫了個空心的全音符。

這是音樂里最純粹的符號，像個未閉合的圓，卻恰好能盛下我這二十年的心事。

就像那本藍(lán)布書里，他年少時描下的旋律線。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語音回復(fù)鍵：“干媽，我這就回家了?！?br>
走出辦公大樓時，無名指上的銀杏葉戒指蹭過第一把吉他斷弦熔鑄的紋路，當(dāng)年纏上去的藍(lán)毛線碎屑還嵌在縫隙里，就像嵌進(jìn)時光的指紋。

錄音棚的燈在我身后的辦公大樓里一盞盞次第熄滅，唯有扉頁上的旋律線，在黑暗中隱隱亮成未說完的半句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