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公府，聽雪堂。

霍凜披著一身清冷的露水回到自己的院落時(shí)，己是亥時(shí)三刻。

府內(nèi)燈火通明，卻靜得只聞風(fēng)吹竹葉的沙沙聲。

他脫下沾染了外界煙火氣的外袍，隨手遞給候在一旁的霍英。

“世子，國公爺方才遣人來問過一趟?！?br>
霍英低聲稟報(bào)，語氣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霍凜動(dòng)作未停，只淡淡“嗯”了一聲，走到窗邊的紫檀木榻上坐下，神情淡漠，看不出情緒。

他早己習(xí)慣父親這種無處不在的掌控與審視。

霍英覷著他的臉色，見他并無不悅，才繼續(xù)道：“己按世子的吩咐回話，說是宴席悶熱，您多飲了幾杯，在偏殿歇息了片刻。”

“知道了。”

霍凜揮了揮手，霍英便躬身退下，輕輕掩上了門。

室內(nèi)重歸寂靜。

熏爐里上好的沉水香悠然吐著縷縷青煙，氣息寧神，卻無法平息霍凜心底那一絲陌生的、細(xì)微的波瀾。

他并非嗜口腹之欲之人，國公府的廚子更是精于御膳房退下來的老手，什么山珍海味沒嘗過？

可偏偏，那碗色澤清奇、滋味平淡的“雪霞羹”，那家狹小卻溫暖干凈的“清河樓”，還有那個(gè)……溫潤得像塊暖玉的少東家，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那是一種與他所處的這個(gè)世界截然不同的氣息。

沒有算計(jì)，沒有敬畏，沒有小心翼翼的奉承，只有一種純粹的、專注于自身事物的平和。

這種平和，對他而言，奢侈得如同鏡花水月。

他端起手邊剛沏的熱茶，抿了一口。

上等的廬山云霧，清洌甘醇，可此刻嘗在嘴里，卻覺得不如昨夜那壺溫潤的梨花白來得熨帖人心。

“荒謬。”

他低聲自語，似是想驅(qū)散這莫名的念頭。

一個(gè)市井商賈，一家尋常酒樓，何至于讓他如此掛懷？

然而，三日后的午后，當(dāng)霍凜處理完公務(wù)，騎著馬穿過喧鬧的街市，看著通往國公府的熟悉道路時(shí)，韁繩卻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偏。

駿馬通靈，踏著蹄子，拐入了那條相對清靜的巷子。

“清河樓”的招牌依舊素雅，在午后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安寧。

時(shí)辰尚早，店內(nèi)并無客人。

宋洵正站在柜臺(tái)后，低頭擦拭著一套素胚茶具，動(dòng)作細(xì)致而專注。

陽光透過窗欞，在他清俊的側(cè)臉投下柔和的光影，連那微微顫動(dòng)的長睫都清晰可見。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隨即化為那抹熟悉的、令人舒適的笑意。

“是您來了?！?br>
他放下茶具，從柜臺(tái)后走出，依舊是那身月白長衫，步履從容，“今日是用膳，還是吃茶？”

霍凜目光掃過店內(nèi)，尋了處更靠里、更顯僻靜的位置坐下，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隨意?！?br>
宋洵也不多問，只微笑道：“今日有新到的春筍，極嫩，客官可要嘗嘗？

再做一道清淡的湯羹，配些小菜，可好？”

霍凜無可無不可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等待的間隙，他沒有像上次那般純粹發(fā)呆，目光不由地落在那排靠墻的書架上。

上面并非話本傳奇，而是一些游記、地方志，甚至還有幾本農(nóng)書和膳經(jīng)，書脊都有些磨損，顯然是時(shí)常翻閱。

宋洵端著茶過來時(shí)，見他目光落在書架上，便道：“都是些雜書，閑來無事翻翻，讓客官見笑了?！?br>
“《山家清供》？”

霍凜忽然開口，目光定在其中一本線裝書上，書名古樸。

這是一本記錄民間清雅菜肴的古籍，流傳不廣，他也是在宮中藏書閣的角落里偶然見過。

宋洵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驚喜：“客官好眼力，竟識(shí)得此書?！?br>
他走到書架前，小心地將那本書取出，遞到霍凜面前，“正是《山家清供》，里面記載的雖多是鄉(xiāng)野之味，卻別有一番天然意趣?！?br>
霍凜接過書，隨手翻了幾頁。

書頁泛黃，卻保存得極好，頁眉頁腳間，還有用清秀小楷寫下的些許批注，多是記錄某道菜式的火候心得或改良設(shè)想。

字跡與眼前之人一般，干凈而舒展。

“這批注是你寫的？”

他抬眸問道。

宋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胡亂寫些心得，登不得大雅之堂。”

霍凜沒有評價(jià)，只是又翻了幾頁，目光在其中一道名為“蓮房魚包”的菜式旁停留片刻，那里宋洵的批注寫著：“鮮鯽肥美，然土腥稍重，或可以姜汁、茱萸同腌片刻，再入蓮房，或可去腥增香。”

他合上書，遞還給宋洵，語氣依舊平淡：“想法不錯(cuò)。

茱萸性烈，或可減半，佐以少許陳皮，更能調(diào)和滋味?！?br>
宋洵聞言，眼睛微微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語氣也熱切了幾分：“客官高見！

陳皮甘香，確實(shí)更為中和，下次定當(dāng)一試?！?br>
這時(shí)，后廚傳來菜肴己備好的聲音。

宋洵將書放回原處，親自去端了菜來。

依舊是幾樣清爽時(shí)蔬，一道火腿春筍，而今日的湯羹，換成了“蓮葉羹”。

碧綠的荷葉包裹，清香撲鼻，湯色清澈，可見其中細(xì)嫩的雞茸和菌絲。

“聽聞客官上回贊羹湯清爽，今日便試了這蓮葉羹，最是解暑益氣?！?br>
宋洵布好菜，溫聲解釋道。

霍凜拿起湯匙，嘗了一口。

荷葉的清香完全融入湯中，雞茸滑嫩，菌絲鮮美，火候恰到好處。

他依舊沒有說話，但進(jìn)食的速度，卻比平日快了些許。

宋洵在一旁靜靜看著，唇邊笑意更深。

這位客人雖沉默寡言，神情冷峻，但對食物的欣賞卻做不得假。

對于一個(gè)庖廚之人而言，這便是最好的認(rèn)可。

一頓飯畢，霍凜放下銀錢，起身。

宋洵送至門口，依舊是那句：“客官慢走?！?br>
霍凜腳步在門檻處頓住，并未回頭，聲音清冷地拋下一句：“三日后，此時(shí)?！?br>
宋洵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這是約定了下次再來的時(shí)辰。

他看著那道挺拔冷峻的背影融入巷口的陽光里，心下有些訝異，又有些了然。

這位客人，似乎與他見過的所有貴人都不同。

他回到店內(nèi)，看著那**剛坐過的桌子，桌上那本《山家清供》還靜靜地躺著。

他走過去，摩挲著書脊，想起那人方才精準(zhǔn)的點(diǎn)評，不由低語：“這位客官，倒是個(gè)懂行的?！?br>
窗外，天光正好。

而一場始于“食味”的“君子之約”，便在這樣一個(gè)平淡的午后，悄然立下。

它無關(guān)風(fēng)月，卻為日后的一切，埋下了最初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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