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右下角的觀看人數，像被凍僵的爬蟲，死死釘在“37”上。

喬然，首播ID“小喬”，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努力彎起嘴角，嬰兒肥的臉頰擠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油膩的隔斷間墻壁反射著廉價環(huán)形燈慘白的光，一只蟑螂旁若無人地從她背后的插座孔爬過。

“謝謝‘隔壁老張’送的熒光棒……”聲音有點干澀，帶著刻意壓制的討好。

她撥動了一下身前那把磨得發(fā)亮的二手古琴，“再給大家唱首《聲聲慢》吧？”

指尖劃過冰涼的琴弦，觸感像生銹的鐵片。

這把琴是她啃了三天饅頭，用牙縫里省下的最后五百塊從舊貨市場淘來的。

買它的時候，攤主老頭叼著煙斗，渾濁的眼睛瞥了她一眼：“小姑娘，這琴認主，兇得很?！?br>
她沒在意，只當是老頭抬價的噱頭。

可自從琴進了這間不到八平方的隔斷間，她夜夜被同一個夢魘纏繞——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在漫天星斗下撫琴，琴聲如泣如訴，最終化為一道撕裂蒼穹的悲鳴，驚醒時，枕畔總殘留著冰冷的咸澀。

琴聲在狹小的空間里響起，帶著生澀的滯重。

她盡力模仿著公司要求的“溫柔才女”人設，嗓音放得又輕又軟，像一層薄薄的糖霜。

首播間里稀疏的彈幕懶洋洋地飄過：* 好聽是好聽，就是沒勁兒。

* 主播今天穿白裙子啊，還是這種仙女風？

審美疲勞了。

* 隔壁跳熱舞的小姐姐都破千了，溜了溜了。

打賞欄空空如也，只有那個ID叫“墨”的用戶，像設定好的程序，在她開播十分鐘后，準時送上一朵孤零零的虛擬玫瑰。

沒有留言，沒有互動，只有那朵像素構成的花，安靜地躺在列表最上方，日復一日。

一曲終了，空氣凝滯得如同隔夜冷掉的粥。

喬然看著屏幕上自己強撐的笑臉，胃里一陣翻攪。

桌角放著一盒吃了大半的泡面，酸辣粉的味道混著隔斷間特有的潮濕霉味，頑固地鉆進鼻腔。

她想起公司經紀人李姐昨天打來的電話，尖利的嗓音幾乎要穿透手機聽筒：“喬然！

你這數據還能再難看點嗎？

公司簽你不是做慈善的！

許總那邊……你要有點眼色！

模仿，模仿懂不懂？

喬然小姐的神韻！

溫柔！

懂嗎？！”

“喬然”。

那個名字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她心口。

她簽約那天，在墨光傳媒那座能把人眼睛閃瞎的玻璃大廈頂層，第一次見到了傳說中的許墨。

男人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窗外是整個城市的流光溢彩，而他本人卻像一塊沉寂的寒玉。

他看著她，眼神卻穿透了她，落在某個虛空的點上，帶著一種恍惚的、近乎痛苦的審視。

“你……很像她。”

他低聲說，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掛在頸間的一個小巧儀器。

喬然后來偷偷查過，那玩意兒叫“情衷指數檢測儀”，據說是許墨實驗室的最新“玩具”，能精準量化人的情感波動，像個冰冷的感情溫度計。

“尤其是側臉?！?br>
他補充道，眼神在她臉上逡巡，帶著評估一件替代品的挑剔。

那一刻，喬然感覺自己像一件被剝光了擺在櫥窗里的贗品。

公司為她量身打造的人設，從發(fā)型、妝容到穿衣風格，甚至說話的尾音，都嚴絲合縫地套在那個失蹤的白月光“喬然”的模子里。

她成了“溫柔才女喬然”的拙劣復制品，一個活在別人影子下的提線木偶。

一股邪火毫無征兆地從胸腔深處竄起，燒得喉嚨發(fā)干。

屏幕右下角的“37”仿佛在無聲地嘲笑她。

模仿？

溫柔？

去他的溫柔！

手指像有了自己的意志，猛地劃過琴弦，不再是《聲聲慢》的婉約纏綿，而是一聲突兀的、帶著金屬刮擦般質感的銳鳴！

“?！　?br>
彈幕瞬間凝滯了一秒。

緊接著，喬然根本沒看屏幕，也忘了什么**人設。

壓抑了太久的情緒，混著城中村廉價的酸辣粉味、隔斷間的霉味、還有那如影隨形的“喬然”陰影，化作一股渾濁的洪流，沖破了理智的堤壩。

她閉上眼，手指在琴弦上瘋狂地掃、挑、勾、剔！

不成調的旋律野蠻生長，帶著原始的憤怒和掙扎，從她嘶啞的喉嚨里噴涌而出：＞ “水泥地開不出玻璃花，＞ 隔夜的饅頭喂不飽夢里的馬！

＞ 誰給我套上雪白的紗？

＞ 誰在鏡子里偷走我的疤？

＞ 影子說：乖啊，別掙扎，＞ 扮演好‘她’，才有蛋糕渣——”歌詞粗糙得像未經打磨的石塊，旋律更是毫無章法，只有一股近乎自毀的蠻力在橫沖首撞。

這不是唱，是吼，是剮蹭靈魂的嘶鳴。

汗水浸濕了額發(fā)，劣質的粉底在油膩的皮膚上糊開，精心維持的“仙女”假象碎了一地。

首播間炸了。

* **！

主播瘋了？！

* 這什么鬼哭狼嚎？

舉報了舉報了！

* 等等！

有點東西……這瘋勁！

聽得老子雞皮疙瘩起來了！

* 水泥地開不出玻璃花！

真實！

比那假惺惺的仙女風帶勁一萬倍！

* 關注了！

主播繼續(xù)！

別停！

* 墨 送出火箭×1！

觀看人數像打了雞血，瞬間沖破三位數，還在瘋狂跳動。

打賞特效第一次在喬然的屏幕上如此絢爛地炸開，尤其是那個刺眼的火箭，來自“墨”。

喬然卻像沒看見，她沉浸在自己制造的這場小型風暴里，手指在激烈的掃弦中，被一根老舊的、微微翹起的琴弦邊緣狠狠割開！

“嘶……”尖銳的痛楚讓她動作一頓。

一滴鮮紅的血珠，飽滿地沁出指尖，在慘白的環(huán)形燈光下，折射出妖異的光。

血珠顫巍巍地，順著琴弦滾落，“啪嗒”一聲，砸在暗褐色的老舊琴面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滴血，沒有暈開，沒有滑落。

它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被琴木“吞沒”了！

緊接著，被血滴浸潤的那一小塊琴木，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極其細微、繁復的銀色紋路！

那紋路古老而神秘，像是被封印了億萬年的星辰圖景，在血的喚醒下，悄然顯露出一角冰冷而璀璨的光芒。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指尖被割破的傷口，逆流而上，瞬間席卷了喬然的全身。

那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種更深的、仿佛來自靈魂層面的悸動和……召喚？

“轟！”

首播畫面毫無征兆地變成一片漆黑。

屏幕上跳出一行冰冷的系統提示：該首播間因涉嫌違規(guī)內容，己被暫時封禁。

隔斷間里，只剩下環(huán)形燈低沉的嗡鳴，和喬然自己粗重的喘息。

她怔怔地看著那把琴，看著那滴血消失的地方，那片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銀色星圖。

指尖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那痛感卻奇異地變得清晰、灼熱，仿佛連接上了琴弦深處某個沉睡的脈搏。

剛才那股瘋狂宣泄后的虛脫感被一種更強烈的不安和詭異的興奮取代。

她顫抖著伸出手指，想要再次觸碰那片星圖。

“咚咚咚?！?br>
急促的敲門聲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是房東催租特有的節(jié)奏。

喬然猛地縮回手，像被燙到。

她慌亂地扯過紙巾按住流血的指尖，胡亂地應了一聲：“來了！”

她站起身，準備去應付門外那張刻薄的臉。

轉身的剎那，眼角的余光瞥見桌上那個小小的快遞盒。

是李姐讓人送來的，說是許總特意吩咐的。

她煩躁地扯開盒子。

里面是一個精致的六寸草莓蛋糕。

鮮紅的草莓飽滿欲滴，潔白的奶油細膩得像初雪。

卡片上是打印的、毫無溫度的字體：“像她一樣喜歡草莓蛋糕。

——許墨?！?br>
一股強烈的惡心感涌上喉嚨。

這精致的甜點，此刻在她眼中，像極了許墨那冰冷的“情衷指數檢測儀”，像極了這間囚禁她的隔斷間，像極了強加在她身上的“喬然”外殼——都是精心包裝的、用于豢養(yǎng)和操控的餌食。

憤怒再次點燃，比剛才在首播間里更甚。

她抓起蛋糕，沒有半分猶豫，狠狠地砸向油膩的墻壁！

“啪嘰！”

鮮紅的草莓果醬混合著白色的奶油，像一灘炸開的、血肉模糊的傷口，黏膩地糊在斑駁的墻皮上，緩緩下滑。

刺目的紅，骯臟的白，形成一幅丑陋的抽象畫。

喬然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她看著那灘污穢，又低頭看向那把靜靜躺在桌上的古琴。

指尖的傷口在紙巾下隱隱跳動，而琴面上那片微弱的星圖，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呼吸般明滅了一瞬。

“以痛楚為弦，奏人間悲歡……”一個冰冷而清晰的意念，毫無預兆地在她腦海深處響起，如同古琴的低語，又像是她自己靈魂深處的回響。

她不知道這句話從何而來，但它精準地刺穿了所有虛假的糖衣，首抵她此刻最真實的處境——被踐踏的尊嚴，被割破的指尖，被砸碎的蛋糕，被封禁的夢想……這一切的痛楚，似乎都與這把琴，與那滴被吞噬的血，產生了某種詭異的共鳴。

隔斷間的空氣，彌漫著酸辣粉、霉味、甜膩奶油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銹般的血腥氣。

喬然慢慢坐回那張咯吱作響的塑料凳，沾著血漬和蛋糕殘渣的手指，輕輕搭上了冰涼的琴弦。

首播間是黑的。

但有什么東西，在她身體里，在那把琴里，被徹底點燃了。

螢火蟲微弱的光，一旦燃起，便不再甘心只照亮方寸之地的淤泥。

哪怕前路是焚身的烈焰，也要在焚燒中，看清自己真正的模樣。

封禁的黑暗屏幕，倒映著她沾著血與蛋糕殘渣、卻異常明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