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夏涼爽的夜風，卷著幾張?zhí)羌垵L過廣場磚縫，塑料摩擦的沙沙聲里，混著掃帚劃過地面的節(jié)奏，一下，又一下。

橫躺在長椅上的謝頂猛地睜開眼。

頭頂是暗沉沉的、被城市光污染染成臟橘色的夜空，幾顆星星虛弱地亮著。

空氣里飄蕩著一股混合了塵土、隱約桂花香和某種廉價清潔劑的味道。

他撐起身，粗糙的塑料椅面硌著胳膊肘。

這地方……鐘鼓樓廣場？

那個標志性的仿古鐘樓在夜色里沉默地矗立著，飛檐翹角的輪廓剪影，絕不會錯。

心臟突然加速跳動，像在打鼓。

謝頂雙眼發(fā)首。

幾乎是痙攣般抬起手，狠狠抓向自己的頭頂。

濃密！

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粗硬質(zhì)感！

不是那片令他絕望了十多年的、油光水滑的不毛之地！

謝頂手指在發(fā)根里無意識地抓**，微微顫抖，帶著一種不敢置信的貪婪。

下一刻，他幾乎是下意識的，摸向褲袋。

摸到了硬邦邦的物件。

一部老款智能機，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2018年6月15日，凌晨3:23。

眼見這個信息，謝頂腦子“嗡——”的一下，像被重錘狠狠砸了。

不是夢。

他回來了。

二十一歲，那個什么都差一步的、該死的二十一歲！

卻又是充滿了**與機遇的二十一歲！

謝頂急促地喘息著，手指繼續(xù)在口袋里亂掏，帶出了幾張皺巴巴的零錢、一張印著“星耀品牌營銷顧問有限公司”的藍色門禁卡、一把貼著“解放西3棟502”標簽的出租屋鑰匙……還有一個東西，輕飄飄地落在掌心。

是一個企鵝圖案的創(chuàng)可貼。

邊緣己經(jīng)泛黃卷起，黏膠部分早就失去了粘性，冰冷的塑料觸感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指尖一縮。

這枚創(chuàng)口貼，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

于是，望著這枚“異?！钡膭?chuàng)口貼，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遺憾”洪流，裹挾著無數(shù)碎片化的畫面和聲音，狠狠拍擊起謝頂的意識。

上一世的他：事業(yè)差一步：眼前浮現(xiàn)出經(jīng)理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小謝啊，這次總監(jiān)的位置，上面有安排…你能力是有的，再沉淀沉淀，下次，下次一定是你！”

“下次”永遠在下次。

他熬了無數(shù)個通宵做的年度整合方案，被客戶輕飄飄一句“方向不對”打回，轉(zhuǎn)頭卻看到競爭對手幾乎原樣執(zhí)行，大獲成功——只因為他當時猶豫了一下，沒敢堅持己見，怕得罪人；那個能讓他跳出小公司泥潭的絕佳跳槽機會，Offer都談到了最后一步，卻因為該死的“競業(yè)協(xié)議”和一點點對未知的恐懼，以及妻子一句“現(xiàn)在不是挺好的嗎？

***什么”，最終縮回了腳。

婚姻如死水：鼻腔里，似乎又聞到了房貸還沒還完的房子中，那經(jīng)年不散的油煙味和沉悶的氣息。

相親認識的女人，談不上愛，也說不上恨，只是搭伙過日子，日子像一潭死水，連爭吵都懶得有，父母催生的嘆息聲猶在耳邊，兩家老人明里暗里的埋怨讓本就寡淡的關(guān)系更添冰霜，檢查報告顯示雙方“基本正?！?，可就是沒有孩子。

他也曾想過離婚，但想到分割財產(chǎn)、重新開始的麻煩，面對父母失望的眼神，還有那點可憐的面子…“算了，就這樣吧，也不是不能過?！?br>
這句無數(shù)次涌上心頭的妥協(xié)，如今化作毒蛇噬咬著他的靈魂，他甚至記不清最后一次擁抱是什么時候。

自我被磨平：身體清晰地記得那種沉重感：逐漸松弛的肚腩，爬上眼角的細紋，還有…那越來越亮的頭頂，精氣神**復一日的瑣碎工作、無望的婚姻、壓抑的環(huán)境一點點抽干。

曾經(jīng)對攝影的愛好？

相機早己蒙塵。

想學點新技能提升自己？

下班后只想癱著刷手機。

看到年輕人意氣風發(fā)，心里也曾有火花閃過，但立刻被“都這歲數(shù)了，還折騰啥”的念頭澆滅。

他活成了自己曾經(jīng)最瞧不起的樣子：麻木、認命、得過且過。

用表面的“熱情”和“老好人”形象，掩蓋內(nèi)心的空洞與不甘。

那致命的一步：最尖銳的痛，莫過于死亡前的最后時刻。

巨大的廣告牌陰影籠罩下來的瞬間，他腦子里閃過的不是恐懼，而是無數(shù)個“如果”：如果當初再主動一點抓住那個機會…如果臉皮厚一點堅持自己的想法…如果不怕麻煩，早一點結(jié)束那場無愛的婚姻…如果…如果… 每一個“如果”都對應(yīng)著一個他因猶豫、退縮而錯失的人生轉(zhuǎn)折點。

那砸下來的不是廣告牌，是他前半生所有遺憾和懦弱的具象化！

腦海中一幅幅畫面閃過...“原來...我應(yīng)該死了的......”這個認知帶著冰冷的絕望，和遲來的、巨大的悔恨。

“呃！”

謝頂猛地捂住胸口，那里傳來一陣尖銳的、幾乎讓他窒息的抽痛，仿佛心臟被一只名為“悔恨”的手狠狠攥住，要將它捏碎。

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T恤背心，被風一吹，黏膩冰涼。

這一瞬，前世被廣告牌砸中時的那股疼，仿佛同樣穿越時空。

碎裂的肋骨，被刺穿的內(nèi)臟......更深處的，是被虛度光陰和懦弱選擇刺穿的人生。

謝頂不由得大口吸氣，六月深夜本該微涼的空氣，此刻吸進肺里卻帶著灼燒感。

“帥哥？

沒事吧？”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女聲在近處響起，帶著關(guān)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掃地的阿姨不知何時停下了動作，拄著掃帚，隔著幾步遠看著謝頂，昏黃的路燈光下，她臉上皺紋深刻，眼神里仿佛寫著：“又一個想不開的年輕人”。

聽到掃地阿姨的聲音，謝頂抬起頭，路燈的光線落在他當下俊逸的臉龐，照亮了那雙眼睛，更照亮了他的心。

謝頂無比清楚的認知到，自己重生了。

這一刻，幾秒鐘前還殘留著驚恐和生理性淚水的眼睛，發(fā)生轉(zhuǎn)變，像被投入了燒紅的炭塊，驟然爆發(fā)出一種近乎實質(zhì)的銳利光芒，所有的迷茫、疼痛、殘留的虛弱感，被這光芒瞬間蒸發(fā)殆盡。

于是，在掃地阿姨疑惑的目光中，謝頂抹了一把臉，掌心在粗糙的牛仔褲上蹭了蹭，扯出一個笑容。

不是那種前世為了應(yīng)付客戶、討好上司的公式化笑容，而是從胸腔深處涌上來的，帶著一股破土而出的狠勁兒。

“沒事?！?br>
他聲音有點啞，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木頭。

“阿姨，我好得很...從來沒有感覺這么好過！”

他停頓了一秒，目光越過阿姨己經(jīng)有點花白的頭發(fā)，投向遠處燈火闌珊的市區(qū)，投向那個他無比熟悉的、名為“星耀”的牢籠，繼續(xù)喃喃道：“現(xiàn)在，不管是什么事，只要我想……”他攥緊了口袋里的企鵝創(chuàng)可貼，冰涼的塑料邊緣硌著掌心，帶來一種奇異的清醒和力量感：“……我就一定能做到?！?br>
說完，他霍然起身。

動作干脆利落，帶著一股斬斷過去枷鎖的決絕。

長椅發(fā)出一聲輕微的**，他不再看那張承載了無數(shù)個前世失敗夜晚的木長椅，不再看廣場**何一個熟悉的角落，首接大步流星，朝著廣場出口，朝著萬悅廣場寫字樓的方向走去。

夜風鼓起他廉價的T恤，勾勒出年輕而充滿爆發(fā)力的背影輪廓。

“哎！

帥哥！”

這時，掃地阿姨的聲音追了上來，帶著點急：“這瓶子，你還要不要了？”

她指著長椅下一個喝空了的礦泉水瓶。

謝頂腳步?jīng)]停，甚至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隨意地朝身后揮了揮：“給你了，楊阿姨！”

聲音在空曠的凌晨廣場傳開，帶著一種近乎囂張的輕松。

姓楊的阿姨愣在原地，看著那個迅速消失在廣場邊緣燈光陰影里的背影，又低頭看看手里的礦泉水瓶：“怪人……”她小聲嘀咕了一句，將手里瓶子捏扁了塞進隨身的編織袋里。

只是心里那點看女婿的盤算，被年輕人最后那個眼神和那句“楊阿姨”徹底攪亂了。

他怎么知道我姓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