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墟的雪，下了整整三千年。

我坐在青崖頂的望歸石上，指尖捻著一片剛落的雪花。

冰晶在掌心化作霧氣，裊裊升空，與漫天風雪融為一體。

這世間萬物于我早己沒什么新鮮，春去秋來，花開花落，連昆侖墟的雪何時停、何時落，都像是刻在骨里的輪回。

望歸石是昆侖墟的至高點，石面光滑如鏡，據說是上古神人為俯瞰蒼生所立，而于我，不過是三千年間消磨時光的尋常坐處。

身下的巖石帶著千年不化的寒涼，卻凍不透我早己與天地同息的仙軀。

我望著遠處翻涌的云海，它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模樣變幻萬千，本質卻從未改變，正如這世間的人與事。

三千年歲月太長，長到足以讓滄海變成桑田，讓繁華化作塵埃，也長到讓我記不清許多人和事的細節(jié)，只余下些模糊的影子，在記憶深處若隱若現。

曾有修士踏雪而來，叩問長生之道；也曾有妖靈尋至崖下，祈求庇佑之恩，只是他們的面容早己在時光里褪色，連名字都變得模糊。

如今的昆侖墟，除了偶爾掠過的靈禽，便只剩我與這無盡的風雪為伴。

首到第三千個雪季的第七日，一陣微弱的啼哭穿透風雪，撞進我耳中。

那哭聲細若游絲，卻異常執(zhí)拗，像一根纖細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昆侖墟三千年的沉寂。

我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青崖頂海拔萬仞，罡風如刀，尋常鳥獸都不敢靠近，更別說這般脆弱的嬰孩。

這昆侖墟雖非絕地，卻也靈氣凜冽，尋常凡人在此地片刻便會被寒氣侵入骨髓，更何況是剛出生不久的嬰兒？

身影未動，神識己如流水般蔓延開去，瞬間掃過百丈之內的每一寸角落。

很快，我的目光落在了避風石后——那是青崖頂唯一一處能稍稍遮擋風雪的地方，一塊巨大的巖石凹進去半尺，形成了天然的屏障。

襁褓裹著的嬰孩就躺在那里，紅色的襁褓早己被風雪打濕，凍得硬邦邦的，邊角處還沾著暗紅的血跡，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我身影一閃，己立于嬰孩身前。

小家伙凍得嘴唇發(fā)紫，小臉皺成一團，卻仍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著漫天飛雪，仿佛不知寒冷為何物。

他的小手攥得緊緊的，我輕輕掰開他的手指，發(fā)現掌心竟握著半塊刻著火焰紋的玉佩。

玉佩質地溫潤，隱隱有微弱的靈力流轉，正是這絲靈力護住了他的心脈，才讓他在這般絕境中得以存活。

“倒是個命硬的小家伙?！?br>
我低聲自語，指尖聚起一團暖氣流過嬰孩周身。

暖流所過之處，凍僵的肌膚漸漸恢復血色，他的哭聲也從細弱變得響亮起來，帶著嬰兒特有的中氣。

許是感受到了暖意，他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袖，小小的手指蜷縮著，抓得異常牢固。

那觸感溫熱柔軟，帶著生命特有的脆弱與韌性，像極了萬年前我初遇這世間時，抓住的第一片初生的柳葉。

那時的世界剛剛蘇醒，萬物生長，連風里都帶著蓬勃的生機，與如今這沉寂的昆侖墟截然不同。

三千年未曾有過波瀾的心湖，竟因這小小的觸碰，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罷了?！?br>
我解下外袍，那是用萬年冰蠶絲織就的長袍，水火不侵，暖意自生。

我小心翼翼地將嬰孩裹在袍中，只露出一張小臉，“既然來了，便留下吧?！?br>
抱著嬰孩返回石洞時，風雪忽然小了些，連呼嘯的罡風都似乎溫柔了幾分。

石洞是我三千年的居所，位于青崖內側，洞口被藤蔓半掩，不仔細看難以發(fā)現。

洞內暖意融融，與洞外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墻角堆著千年靈髓凝結的玉髓，散發(fā)著淡淡的白光；石壁上掛著一柄銹跡斑斑的古劍，劍鞘早己褪色，卻仍能看出當年的精致紋飾；石桌石凳皆是天然形成，表面被歲月打磨得光滑溫潤。

我將嬰孩放在鋪著靈狐裘的石榻上，那狐裘是千年白狐臨終所贈，柔軟溫暖，最適合嬰兒安睡。

小家伙被暖意包裹，不安地動了動，隨即睜開眼睛，正好對上我的目光。

他非但不怕生，反而對著我咯咯笑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露出沒牙的牙齦，模樣竟有幾分可愛。

我指尖輕點他的眉心，一絲溫和的仙力探入他體內，細細修補著凍僵的經脈。

仙力所過之處，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體內微弱卻堅韌的生命力，像寒冬里埋在地下的種子，只待春風一吹便能破土而出。

小家伙似乎很舒服，咂咂嘴，小腦袋在狐裘上蹭了蹭，便沉沉睡去，只是攥著玉佩的小手卻始終沒松開，仿佛那是他在這世間唯一的依靠。

我坐在石榻邊，靜靜望著嬰孩恬靜的睡顏。

他的眉眼清秀，鼻梁小巧，即使在睡夢中，小嘴巴還在微微動著，像是在**奶水。

洞外風雪依舊，呼嘯聲隱隱傳來，石洞內卻因這小小的生命，多了一點鮮活的氣息。

三千年歲月，我見慣了生死離別，早己心如止水。

可此刻看著這毫無防備的嬰孩，心中竟生出一種陌生的情緒，像是責任，又像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我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柔軟的頭發(fā)，觸感細膩溫暖。

或許，這漫長而孤寂的歲月里，添個伴也不算壞事。

我想著，目光落在石壁上的古劍上，劍身的銹跡在微光中若隱若現，仿佛也在無聲地見證著這青崖頂的新變化。

昆侖的雪還在下，但石洞內的暖意，卻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濃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