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里逃生------------------------------------------。，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左小臂上一道翻肉的口子，血已經(jīng)結(jié)痂了，痂的邊緣翹起來，露出底下新生的粉色皮膚。腳踝腫成一個饅頭，左腿一使勁就鉆心疼。。，世界在他眼前轉(zhuǎn)了三圈才穩(wěn)住。耳朵里還有尖銳的耳鳴，像有人一直在吹哨子。胃里翻涌，一陣陣惡心往上涌，他干嘔了幾下，什么都沒吐出來。。。皮膚上什么痕跡都沒有，好像從來沒有東西鉆進(jìn)去過。，多了一小塊暗紅色的印記。指甲蓋大小，不疼不*，像胎記，又像燙傷留下的疤。。眼睛很澀，像很久沒閉過。視野里偶爾飄過一些細(xì)小的光點，像螢火蟲，一閃就沒了。。還是真的有什么在飄？。。沒有太陽，沒有云，只有一望無際的暗紅，像凝固的血。光線不知道從哪來，但一切都看得清，只是顏色不對，像戴了墨鏡看世界。——巨大的齒輪半埋在廢墟里，斷裂的傳動軸指向天空，生銹的鋼板堆成山。一座由垃圾組成的山。。。。
念
手指摩挲過那個字，銹跡硌著指腹。
他想起爹。
爹叫許天華，跑遠(yuǎn)洋貨輪的。那一年，娘剛懷上妹妹，挺著大肚子送爹出門。
爹蹲下來，摸著**肚子說：“這一趟跑完就回來，不出去了，好好在家過日子?！?br>娘說：“給孩子取個名吧?！?br>爹想了半天，從兜里掏出這個金屬牌，上面刻著一個“念”字。他說：“不管是小子還是丫頭，就叫‘念’。念著我回來?！?br>娘笑的格外開心，說：“好?！?，并沒有留意到父親轉(zhuǎn)頭的那一瞬間的愁容。
那一趟后，爹再也沒回來。
貨輪在太平洋深處失聯(lián)，搜救隊找了三個月，一無所獲。
娘每天的坐在門口等，只希望等到那一聲“老婆，我想你了”?？粗妹贸錾妹脮呗?、會說話、會叫“爸爸去哪了”，等到頭發(fā)微白了，等到病倒在床上。
娘走的那天，拉著許淵的手說：“小淵，娘對不起你們，不能好好照顧你們了，我聽到**在喊我快點走---了?！?br>那一年許淵抱著哭的聲嘶力竭的妹妹說：“娘，我會照顧好妹妹的，你放心吧。”
妹妹許如念那年七歲。
靠著父母留下的積蓄勉強(qiáng)度日，他十七歲，高中畢業(yè)。考上大學(xué)，沒錢讀。征兵的人來村里，說當(dāng)兵管吃管住，還能給家里寄錢。
他問：“能上船嗎？”
那人說：“只要你有本事，可以考上海軍，就可以出海，你敢不敢？”
他敢。所以后來他把妹妹托付給了照料他們多年姑姑，把房子變賣了資金全部偷偷存入了妹妹賬戶，就去了參軍。
但他只想去看看這一片深藍(lán)，看看能不能僥幸得到過父親存活的線索，幫娘找到她盼了一生的答案。
25歲那年，妹妹后來問他：“哥，你為啥當(dāng)兵？”
他說：“掙錢供你讀書。”
妹妹說：“騙人。”
他沒說話。
妹妹說：“你是不是想去找爹。”
他還是沒說話。
妹妹說：“我不想你去，你不能留下來陪我一起讀書嗎?！?br>許如念今年是十九了，在石家莊念師范。出發(fā)前她給他打電話：“哥，你這次出海多久？”
“三個月吧?！?br>“那回來的時候給我?guī)c好吃的?！?br>“行。”
“哥?！?br>“嗯？”
“活著回來?！?br>他說：“知道了?！?br>現(xiàn)在呢？
他能活著回去嗎？
魯振海最后那個嘴型，還在他腦子里。
“走?！?br>輪機(jī)長沒了。
許淵把金屬牌塞回衣服里，撐著站起來。左腿使不上力，腳踝腫得發(fā)亮。肋骨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吸氣太猛，牽動了傷處，疼出一身冷汗。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百米外，那艘***斷成兩截，斜插在廢墟里。周圍是一片看不到底的恐怖深藍(lán)色海水。
魯振海已經(jīng)不在了。
他一瘸一拐，艱難的緩慢行走。每跑一步，肋骨就像被人捅一刀，但他不停。
指揮塔附近有人。艇長周大雷，滿臉是血，左臂以一個奇怪的角度垂著，正在用右手拉人。一邊拉一邊罵：“快**爬起來！老子都讓你們爬起來！”
政委陳明從一堆**裂縫里鉆出來，回頭看了一眼，吼：“還有誰！還有誰沒出來！”
沒有人回應(yīng)。
許淵沖過去，抓住陳明的胳膊：“魯振海呢？”
陳明沒說話。
許淵懂了。
一個接一個。
劉洪波從裂縫里鉆出來，右肩脫臼，自己咬著衣服硬接上了，接完疼得直抽氣，還在喊：“莊曉巖呢！看見莊曉巖沒！”
莊曉巖被趙鐵生從裂縫里拖出來，額頭破了，血糊了半張臉，眼神渙散，嘴里念叨：“設(shè)備……設(shè)備……通訊……”
劉洪波拍他的臉：“設(shè)備**！你活著沒！”
莊曉巖眨眨眼，咧嘴笑了一下，笑著笑著嘴里冒出血沫：“沒死……別打了……”
趙鐵生最后一個爬出來，大腿上纏著撕下來的衣服，血還在往外滲。他在里面用鋼管撐住門，讓其他人先跑，自己最后一個出來。許淵看見他腿上的傷口，肉翻著，隱約能看見骨頭。
趙鐵生看他一眼，咧嘴笑了：“看什么看，死不了。”
夏薇從裂縫里鉆出來，滿臉是血，但她第一個沖過去檢查每個人的傷。
許淵數(shù)了數(shù)。
艇長、政委、魚雷長、損管**、通訊兵、軍醫(yī)——六個。
六個活著的。
加上他自己，七個。
少了八十多個。魯振海也沒了。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氣。每一次喘氣，肋骨都疼得他想叫，但他忍著。
周大雷站在潛艇殘骸前，一動不動。陳明走過去，兩人什么也沒說，只是并肩站著。
劉洪波突然吼了一嗓子：“莊曉巖！莊曉巖***別睡！”
莊曉巖躺在地上，眼睛半閉著，血從額頭流下來，糊了一臉。劉洪波抽他臉，一下又一下。
莊曉巖睜開眼，咧嘴笑了一下，嘴里血沫更多了：“沒死……別打了……”
劉洪波一**坐在地上，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睛紅了。
遠(yuǎn)處傳來機(jī)械轉(zhuǎn)動的聲音。像齒輪，像鏈條，像什么東西正在靠近。
趙鐵生抬頭看了一眼：“有什么東西過來了?！?br>所有人沉默。大家體力都所剩不多了，無力再做多余的事情，看著被重重壓住的兄弟**，大家試了好幾次，只能搬出幾人就地埋葬了。孤零零的墳頭只有一個個勛章掛在上面，像黑夜的燭火，閃耀著點點微光。
周大雷沉默了幾秒，突然開口：“立正——”
七個人本能地挺直身體。趙鐵生腿上的血還在流，但他咬著牙站直了。莊曉巖晃了晃，被劉洪波扶住。
“向潛艇方向——敬禮！”
齊刷刷，七只右手舉起。
沒有軍帽，沒有軍樂，只有遠(yuǎn)處機(jī)械轉(zhuǎn)動的嘎嘎聲，和他們沉重的呼吸。
周大雷盯著那艘斷成兩截的潛艇，喉結(jié)動了動：“兄弟們，先走一步。等我們回來，帶你們回家?！?br>許淵的肋骨疼得像刀扎，但他舉著手，一動不動。魯振海最后那個嘴型，一直在眼前晃。
“走?！?br>他走了。輪機(jī)長沒走成。
陳明的眼眶紅了，但他沒眨眼。
趙鐵生舉著的手在抖，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別的。
十幾秒后，周大雷放下手：“禮畢?！?br>七只手同時落下。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那六個兄弟，又看了一眼遠(yuǎn)處的昏黃燈光。
“準(zhǔn)備走?！?br>沒有人動。
他吼了一聲：“走！”
七個人，開始往那個方向挪動。一瘸一拐，互相攙扶。
許淵跟在最后。他回頭看了一眼潛艇殘骸。
二十三個人，還有魯振海，在那里。
他把金屬牌貼在心口，低聲說：“念著你們?！?br>然后轉(zhuǎn)身，跟上隊伍。
遠(yuǎn)處，廢墟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發(fā)光。藍(lán)色的，微弱，一閃一閃，像回應(yīng)。
他沒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