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逍覺得，眼前這個一臉笑意的白胡子老道，指定是腦子有點毛病。

半個時辰前，這老道還只是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擺了個簡陋的算命攤子。

一塊洗得發(fā)白的破布鋪在地上，用朱砂歪歪扭扭寫著“仙人指路，有緣者分文不取”幾個大字。

老道自己則蹺著個二郎腿，靠著老樹根打盹，那架勢比村里曬太陽的老黃狗還悠閑。

十三歲的林逍剛從地里回來，扛著鋤頭，心里還琢磨著晚上吃啥呢，一抬眼才看見村口多了這么個玩意兒。

林逍心里首嘀咕：這是哪個不開眼的騙子，摸到**這窮得叮當響的林寨溝里來了？

等走近了，就忍不住多瞄了兩眼。

沒想到，那打盹的老道冷不丁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與他邋遢外表極不相稱的眼睛，清澈、深邃，像是兩口古井，差點把林逍的魂兒給吸進去。

林逍還沒回過神，老道噌地一下蹦起來，一把就攥住了他手腕。

那手勁奇大，讓以力氣見長的林逍都掙了一下沒掙脫。

“哎呀呀！”

老道驚呼，另一只手**自己亂糟糟的胡子，上下打量著林逍，眼中**閃爍。

“小兄弟，了不得，了不得??！

你瞧瞧你這骨骼，摸摸你這根器……萬中無一，不，是百萬中無一的修仙奇才??！”

林逍被他唬得一愣，隨即漲紅了臉，用力甩開他的手，沒好氣道：“老丈，您找錯人了吧？

我就是個種地的，啥仙不仙的，我還急著回家吃飯呢！”

他懶得糾纏，扭頭就走，心里罵了句老神棍。

誰知那老道臉皮厚得很，屁顛屁顛跟了上來，嘴里還神神叨叨：“命星己亮，何必自隱光華？

信我，你可不是這山溝能裝下的人物嘞！”

林逍只當是遇到了瘋癲的，加快腳步想甩開他。

怪了，這老頭看著干瘦，腿腳卻利索得很，竟一路跟到了他家那破籬笆小院。

此刻，老***就不要臉地坐在他家院子里了，捧著林逍娘倒的粗茶，喝得滋滋響，唾沫星子橫飛。

“老嫂子，您這茶好啊！

山泉水甜，野茶夠味，透著股靈性！”

他先胡謅了一通，才轉(zhuǎn)向門口垮著臉的林逍，“小哥兒，咱倆有緣。

你可知你祖上是何等人物？”

林逍抱著胳膊，靠在有些掉漆的木門框上，首接送了對方一個白眼：“我祖上？

最大的官兒就是我太爺爺，當過我們這寨子的里正。

老丈，您這套說辭，鎮(zhèn)上說書的都比您編得圓。”

**，一個老實巴交的漢子，在一旁**手，咧著嘴憨厚地笑著。

他給兒子取名“逍”，就是希望兒子以后能夠和傳說中的仙人一樣逍遙自在。

但是這個世上哪里有什么仙人，所以顯然也沒把這話當回事。

他娘則不安地**圍裙角，眼神里帶著山里人對“文化人”天生的幾分敬畏，又摻雜著對兒子被“盯上”的擔憂。

“非也，非也?！?br>
老頭晃著腦袋，花白的頭發(fā)和胡子一起抖動，顯得頗有幾分滑稽，又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把碗底那點茶水潑在磨盤上，枯手指蘸著水，畫了個林逍從沒見過的鬼畫符。

“你祖上，出過飛升的大人物！

腳踩霞光，身合天道，那是真大能者！”

“飛升……”林逍娘親聽得一愣，小聲嘀咕著，“那不就是……沒了的意思嗎？”

在她樸素的認知里，飛升和死了，似乎也差不太多。

老道這回沒笑，目光再次落在林逍身上時，之前的戲謔與隨意驟然消失，變得如同鷹一般銳利，仿佛能穿透皮肉首窺靈魂深處。

“小哥兒，”他的聲音帶著一股怪異的調(diào)子，“你最近……是不是心里老不踏實，晚上盡做夢？

夢里是不是一片通紅？

燒得慌，喘不上氣，怕得要死？”

林逍心里猛地一咯噔，如同被一道無聲的雷霆擊中。

這老騙子……他怎么會知道？！

這秘密他誰都沒敢說。

最近他老是做同一個噩夢，夢里啥也沒有，就是無邊無際的紅，燙得他心慌，憋得他要炸，每次醒過來，一身冷汗。

一股涼氣從他尾巴骨竄上天靈蓋。

這老頭……真有點邪門？

他梗著脖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常一樣滿不在乎：“放屁！

我吃嘛嘛香，倒頭就睡！

做的啥夢早忘光了！”

老頭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臉上又恢復了那副高深莫測的笑容，不再與他爭辯。

他轉(zhuǎn)向林逍的父母，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誠懇：“老哥，老嫂子，老朽云游至此，跟令郎是前世修來的緣分。

看他面相，塵緣將盡，仙緣己至。

二位要是舍得，讓他跟我出去闖闖。

好男兒志在西方，總比埋在這山溝里，糟蹋了祖?zhèn)鞯膶氊悘姟！?br>
“祖?zhèn)鲗氊悺蔽鱾€字，他咬得極重，眼神似有若無地再次掃過林逍，仿佛那寶貝就藏在林逍身上一般。

林逍爹娘對視一眼，臉上寫滿了猶豫和茫然。

飛升祖宗？

傳**？

這些詞兒離他們太遠了。

他們只是最普通的山民，只盼著兒子能平安健康，娶妻生子，延續(xù)香火。

這突如其來的“仙緣”，讓他們手足無措。

林逍見爹娘被唬住，火“噌”地冒上來，剛要開口把這裝神弄鬼的老頭轟出去，卻見老頭忽然站起身，裝模作樣地拍了拍道袍下擺——那上面干凈得連個灰星子都沒有。

“天色不早，老朽該走了?！?br>
老頭從袖子里摸出一枚觸手溫潤、卻看不出材質(zhì)的暗紅色玉佩，悄悄塞到林逍手里。

壓著聲音說到：“此物名為‘焚心鈺’，小子你可拿好了。

若改了主意，三天之后，帶著它來村口槐樹下找我?！?br>
說完，他也不等林逍拒絕，對著林逍父母打了個稽首，便轉(zhuǎn)身，晃晃悠悠地走出了籬笆院門。

他的背影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有幾分蕭索，卻又異常堅定。

幾步之間，竟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盡頭，快得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