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十七年，冬。

金溪谷谷底的積雪還未化盡，崖邊的紅梅卻己綻出點點胭脂色。

“雪月！

你慢些跑，這石坡滑得很！”

身后傳來方小玲急促的呼喊，她提著裙擺踉蹌追來，繡著蘭草的棉鞋沾了半腳雪泥。

花雪月聞言回頭，發(fā)間別著的紅梅落了一片花瓣，她笑著揚了揚手中的竹籃：“再慢些，崖頂?shù)难┭烤捅簧饺缸墓饬耍?br>
先生說今日煮茶要配新采的雪芽，晚了可要罰抄《武經(jīng)總要》。”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從旁邊的梅枝上輕巧躍下，蕭疑云搖著柄描金折扇——即便寒冬臘月也改不了這習(xí)慣，她晃了晃手中的布包：“急什么，我早讓谷底的松鼠幫了忙，雪芽都在這兒呢。”

說著掀開布包，里面果然鋪著層棉絮，裹著嫩綠的茶芽。

方小玲松了口氣，捂著凍紅的臉頰抱怨：“還是疑云機靈，不像雪月，總被先生的規(guī)矩趕著跑。

昨**練劍練到子時，今日又這么早爬起來，當(dāng)心累壞了?！?br>
花雪月摸了摸腰間的短劍，劍鞘是用谷里的老竹削成的，纏著青色絲絳。

她低頭看著鞋尖的積雪，輕聲道：“先生說我們雖在谷底修行，也不能懈怠。

何況……多學(xué)些本事總是好的?！?br>
蕭疑云拍了拍她的肩，指尖的蔻丹襯得雪色更白：“知道你聽話，不過也別太緊繃啦。

再過幾日就是除夕，先生特許我們下山逛花燈，到時候我?guī)闳タ淳┏亲顭狒[的燈市——我娘說今年燈市要擺九曲黃河陣，還有會跳舞的獅子燈呢！”

提到花燈，方小玲的眼睛亮了起來：“真的嗎？

我長這么大還沒見過九曲黃河陣。

去年我偷偷繡了個兔子燈，卻沒機會點……”她說著聲音低了下去，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她是京城戶部侍郎的庶女，八歲那年被嫡母以“體弱需靜養(yǎng)”為由送到金溪谷，這十年除了師門書信，幾乎沒收到過家里的消息。

花雪月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驅(qū)散了些許涼意：“今年我們一起點兔子燈，再買些糖畫、糖葫蘆，把去年沒玩的都補回來?！?br>
蕭疑云也湊過來搭著兩人的肩，三人并肩坐在梅樹下的青石上。

陽光透過梅枝灑下來，在雪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說好了，除夕那日我們先去城南的張記買糖畫，再去畫舫上看河燈，最后擠去看煙花！”

蕭疑云掰著手指盤算，她從小在教坊司旁的玲瓏閣——京城最有名的花樓里長大，見慣了京城的熱鬧，說起這些來眉飛色舞。

花雪月笑著點頭，目光卻不自覺地望向谷外的方向。

金溪谷與世隔絕，先生待她們極好，可她總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有時夜里做夢，會夢見漫天飛雪和血色的府邸，醒來時枕邊總濕一片，卻記不清夢的細節(jié)。

先生說她是幼時受了驚嚇，才會遺失部分記憶，讓她莫要多想，安心在此修行。

“雪月？

發(fā)什么呆呢？”

蕭疑云用折扇輕敲她的額頭，“是不是在想先生布置的琴曲？

那首《****》你都練得能讓谷里的泉水跟著和了，別愁啦?！?br>
花雪月回過神，揉了揉額頭笑道：“沒愁，就是在想除夕的花燈會是什么樣子?！?br>
她起身拍掉裙擺上的雪，“時候不早了，我們該回去練劍了，若是被先生發(fā)現(xiàn)我們偷跑出來采雪芽，又要罰我們扎馬步?！?br>
三人提著竹籃往谷內(nèi)的演武場走去。

金溪谷的師門規(guī)矩森嚴，每日寅時起就要練基本功，辰時習(xí)文，午時練劍，未時學(xué)琴棋書畫，酉時還要復(fù)盤當(dāng)日所學(xué)。

但因著三人相伴，枯燥的修行也多了許多樂趣。

蕭疑云擅長輕功和易容，常偷溜出谷帶回些京城的新鮮玩意兒；方小玲心思細膩，精通醫(yī)術(shù)和暗器，總能在她們受傷時及時醫(yī)治；而花雪月則是三人中最刻苦的，劍法和琴技，醫(yī)術(shù)都遠超同輩，只是性子沉靜，鮮少表露情緒。

日子過得飛快，轉(zhuǎn)眼就到了除夕。

先生破例給她們放了一日假，還每人給了二兩銀子當(dāng)零花錢。

三人換上了早就準(zhǔn)備好的新衣，蕭疑云穿了件桃紅色的錦袍，梳著雙環(huán)髻，插著兩只珍珠釵，活脫脫一副嬌俏的富家小姐模樣；方小玲選了件月白色的棉裙，頭發(fā)簡單挽成一個髻，只插了支銀簪，顯得清雅文靜；花雪月則穿了件湖水綠的襦裙，外面罩著一件白色的狐裘斗篷，發(fā)間只別了支玉簪，眉眼間透著一股清冷的靈氣。

下山的路有些滑，三人互相攙扶著，一路說說笑笑到了山腳下的小鎮(zhèn)。

小鎮(zhèn)上早己張燈結(jié)彩，家家戶戶門口都貼了春聯(lián)，掛了紅燈籠。

街上人頭攢動，小販的吆喝聲、孩子們的嬉笑聲此起彼伏，一派熱鬧祥和的景象。

“快看！

那是糖畫！”

方小玲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小攤，眼睛亮晶晶的。

攤主是個白發(fā)老人，正用融化的糖稀在石板上勾勒著各種圖案，有龍、有鳳，還有小兔子。

蕭疑云拉著她們跑過去，掏出銀子笑道：“老板，給我們做三幅兔子糖畫！”

老人應(yīng)了聲好，手腕一轉(zhuǎn)，很快三只栩栩如生的兔子就做好了，用竹簽插著遞過來。

方小玲小心翼翼地接過糖畫，輕輕舔了一口，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她忍不住笑了起來，眼角的細紋都染上了笑意。

花雪月看著她開心的樣子，也跟著笑了，咬了一口自己的糖畫，甜味中帶著一絲暖意，驅(qū)散了心底那點莫名的空落。

三人一路逛著，買了糖葫蘆、風(fēng)車，還買了三個小巧的燈籠，一個是兔子燈，一個是荷花燈，一個是走馬燈。

走到河邊時，正好趕上放河燈的隊伍，河面上漂浮著無數(shù)盞河燈，點點燭光映在水中，宛如繁星落入人間。

“我們也放河燈吧?！?br>
花雪月提議道。

三人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在河燈上寫下自己的心愿。

方小玲寫的是“愿家人平安”，蕭疑云寫的是“愿玲瓏閣生意興隆”，花雪月握著筆，想了許久，最終寫下“愿世間無冤屈”。

她們提著河燈放入水中，看著它們順著水流漂向遠方。

蕭疑云忽然指著天空喊道：“快看！

煙花！”

只見夜空中炸開了一朵朵絢爛的煙花，紅的、綠的、紫的、金的，照亮了整個夜空。

三人仰著頭，看著煙花在夜空中綻放又消散，臉上都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花雪月看著那漫天煙花，忽然覺得心里某個塵封的角落似乎被觸動了，有什么東西想要沖破記憶的枷鎖，卻又模糊不清。

她甩了甩頭，把這異樣的感覺壓下去，笑著對身邊的兩人說：“這是我過得最熱鬧的一個除夕?！?br>
蕭疑云摟住她的脖子：“以后每年除夕我們都一起過！

等我們出師了，就一起在京城住，我教你們唱曲兒，小玲教我們制藥，雪月你教我們劍法，多好?。　?br>
方小玲用力點頭：“嗯！

我們永遠是好朋友！”

花雪月望著兩人真摯的臉龐，心中充滿了溫暖。

她用力點頭：“好，永遠是好朋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