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天穹像一塊浸飽了冰水的破布，沉甸甸地壓在棄云峰的峰頂。

入冬的第一場雪來得又急又烈，鵝毛般的雪片被山風卷著，抽打在雜役院那一排低矮的土屋上，發(fā)出 “簌簌” 的聲響。

屋頂?shù)拿┎菰缇捅环e雪壓彎了腰，幾處破損的地方，雪水順著屋檐往下淌，在墻角凝結(jié)成一根根半尺長的冰棱，像一柄柄倒懸的冷冽冰刀，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著寒氣。

院角的老槐樹早就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上掛滿了積雪，偶爾有風吹過，雪沫子簌簌落下，砸在地面那個彎腰砍柴的單薄身影上。

林風緊了緊手里的砍柴刀。

刀柄是粗糙的硬木，被常年勞作的手掌磨得發(fā)亮，只是此刻沾了雪水，冰得刺骨。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打了三層補丁的粗布短衫，外面套著一件灰撲撲的褂子。

這是青門雜役院統(tǒng)一發(fā)放的衣物，薄得像一張紙，根本擋不住棄云峰的寒風。

十六歲的少年身形單薄，還帶著未脫的青澀，臉頰凍得通紅，鼻尖上掛著一點白霜。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柴火，斧頭落下的每一下都透著一股笨拙的堅韌。

砍柴刀不算鋒利，劈在凍硬的柴木上，往往要三西下才能劈開一根，震得他手臂發(fā)麻。

更難受的是掌心的舊傷。

那是上個月砍柴時，刀斧打滑砍在手上留下的口子，深可見骨。

雜役院的醫(yī)工只給敷了點最便宜的草藥，根本沒養(yǎng)好，此刻被雪水一浸，鉆心的疼順著指尖往上竄，讓他握著刀柄的手指都有些發(fā)顫。

他是三年前來到棄云峰的。

家鄉(xiāng)在三年前被一場突如其來的 “道污” 吞噬，爹娘沒能逃出來，只留下他一個人，揣著一本從廢墟里扒出來的殘破《道德經(jīng)》，一路乞討到了青門。

可靈根檢測時，他被斷定為 “無靈根”。

這種體質(zhì)在修真界，連最低級的引氣入體都做不到，自然成不了正式弟子，只能被打發(fā)到棄云峰的雜役院，做最底層的雜役。

砍柴、挑水、喂馬、打掃山門…… 三年來，他日復(fù)一日地重復(fù)著這些活計，像一頭被蒙上眼睛的驢，圍著磨盤打轉(zhuǎn)，看不到頭。

青門七十二峰，棄云峰是最末等的存在。

這里不僅靈氣稀薄，連雜役院的管事都比別處苛刻幾分，更別提那些仗著有點**就橫行霸道的雜役了。

“林風！

你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呢？”

一聲尖利的呵斥突然劃破雪幕，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林風握著斧頭的手頓了頓，沒抬頭，只是默默地加快了砍柴的速度。

他知道來人是趙三。

雜役院管事的遠房侄子，仗著這層關(guān)系，在雜役堆里橫行霸道，最喜歡欺負他這種無依無靠的孤苦伶仃之人。

趙三搖著一把折扇，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明明是寒冬臘月，他卻穿得比誰都單薄，一件錦緞做的短衫，領(lǐng)口還繡著青門的粗淺紋絡(luò)，顯然是托關(guān)系弄來的好東西。

他腳下踩著厚厚的積雪，故意往林風身邊湊了湊，濺起的雪沫子落在林風的衣角上，瞬間融化成水，滲進粗布衣服里，凍得林風打了個寒顫。

“怎么？

啞巴了？”

趙三見林風不搭理他，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抬腳就踹在林風身邊的柴堆上。

剛劈好的柴火滾落一地，混在雪地里，白花花一片，又得重新分揀。

林風的指尖猛地攥緊，砍柴刀的刀柄硌得掌心生疼，舊傷的痛感愈發(fā)清晰。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

在這棄云峰，他沒有反抗的資本，和趙三爭辯，只會招來更重的打罵，甚至連今天這頓勉強果腹的晚飯都保不住。

識道境?道初顯的修為，在別人眼里和凡人沒什么兩樣。

他只能勉強感知到天地間一絲若有若無的靈氣，連最基礎(chǔ)的吐納法門都不會，根本算不上修士。

“我問你話呢！”

趙三見林風還是不吭聲，覺得自己的面子掛不住了，伸手就想去奪林風手里的砍柴刀，“你這廢物，砍這么點柴，夠誰燒的？

我看你就是故意偷懶！”

林風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避開了趙三的手。

這一下，徹底激怒了趙三。

“嘿，你還敢躲？”

趙三獰笑一聲，擼起袖子就沖了上來，“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訓(xùn)教訓(xùn)你這個沒爹沒**野種！”

他的修為也只是識道境?道初顯，比林風強不到哪里去，但勝在身強力壯，又經(jīng)常欺負人，下手沒輕沒重。

拳頭帶著風聲，朝著林風的臉頰砸了過來。

林風瞳孔微縮，側(cè)身堪堪避開。

他常年砍柴，身形還算靈活，只是力氣遠不如趙三。

他知道不能硬拼，只能借著地形躲閃。

雪地里濕滑，趙三一拳落空，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這讓他更加惱怒，轉(zhuǎn)身又要撲上來。

林風的目光落在旁邊一根凍硬的柴木上，心里快速盤算著。

他打不過趙三，但雜役院有雜役院的規(guī)矩。

若是在干活時私斗受傷，管事會一起懲罰。

趙三最怕的就是他那個嚴厲的叔叔，只要能讓管事知道，趙三就不敢再放肆。

念頭一閃，林風故意放慢了躲閃的速度，肩膀正好撞在趙三的胳膊上。

趙三重心不穩(wěn)，狠狠摔在雪地里，后腦勺磕在一塊石頭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哎喲！

你敢暗算我！”

趙三捂著后腦勺，怒吼著爬起來。

林風卻在這時往后退了兩步，對著雜役院的方向揚聲道：“趙三哥，我只是在砍柴，你為何要動手**？

若是讓管事知道了，怕是不好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不遠處正在掃雪的幾個雜役聽到。

趙三的動作猛地一頓，臉上的怒容僵住了。

他轉(zhuǎn)頭看了看那幾個雜役，他們正低著頭假裝干活，卻時不時偷偷往這邊瞥。

管事最忌諱雜役私斗，尤其是他作為管事的侄子，要是被抓到帶頭鬧事，少不了一頓打罵。

“你給我等著！”

趙三咬了咬牙，放下一句狠話，狠狠瞪了林風一眼，捂著后腦勺悻悻地走了。

走之前，還不忘踹翻了林風身邊的一小堆柴火。

林風看著趙三的背影，緊繃的身體才緩緩放松下來。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柴火，手指因為剛才用力而微微發(fā)顫。

剛才那一下，其實是在賭。

賭趙三怕被管事懲罰，賭那些雜役會看到這一幕。

他沒有實力，只能靠這點小聰明，在這棄云峰勉強活下去。

雪還在下，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林風加快速度劈完剩下的柴火，用繩子捆好，扛在肩上。

柴火很重，壓得他肩膀生疼，腳步也有些踉蹌。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雜役院的伙房走去，那里是他今天能吃到熱飯的唯一地方。

路過院角的老槐樹時，他下意識地摸了**口。

粗布衣服里面，貼身藏著一本殘破的書。

書頁泛黃發(fā)脆，邊緣被戰(zhàn)火和歲月磨得參差不齊，上面的字跡也有些模糊，正是那本從家鄉(xiāng)廢墟里帶出來的《道德經(jīng)》。

這是**娘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他在這冰冷的棄云峰上，唯一的慰藉。

三年來，他一首把它貼身放著，夜里睡不著的時候，就拿出來摸一摸，仿佛能感受到爹**溫度。

他并不知道，這本殘破的古籍，并非普通之物。

書頁的夾縫里，藏著密密麻麻的上古道紋，只是他此刻修為太低，又不懂修行法門，根本無法察覺。

更不知道，他這個人，這本經(jīng)，早在他出生的那一刻，就己經(jīng)被寫入了天道程序的底層代碼，成為了那枚注定要撬動整個世界的，最不起眼的棋子。

扛著柴火走到伙房門口，負責分飯的張老漢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舀了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又遞給他一個黑乎乎的窩頭，低聲道：“快點吃，吃完把水缸挑滿?！?br>
林風接過粥和窩頭，道了聲謝，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粥很燙，喝下去暖了暖冰涼的腸胃。

窩頭又硬又澀，難以下咽，卻能填飽肚子。

他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留意著周圍的動靜，生怕趙三再帶人來找麻煩。

就在這時，伙房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幾個雜役紛紛起身，臉上帶著敬畏的神色。

林風抬頭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月白色衣裙的少女，在兩個青衣弟子的陪同下，走了進來。

少女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身形纖細，面容清麗，眉宇間帶著一股書卷氣。

她的衣服料子極好，是上等的云錦，在滿是粗布短衫的伙房里，顯得格格不入。

“是藏書閣的蘇柒師姐?！?br>
“她怎么會來雜役院的伙房？”

“聽說蘇師姐是蘇主事的女兒，天賦極高，早就踏入識道境?道入心了，是咱們青門年輕一輩的翹楚?！?br>
周圍的雜役低聲議論著，眼神里滿是羨慕和敬畏。

蘇柒似乎沒在意這些目光，她皺著眉，打量著伙房的環(huán)境，鼻尖微微皺起，像是不太習慣這里的煙火氣。

她轉(zhuǎn)頭對身邊的青衣弟子說了句什么，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那青衣弟子點點頭，轉(zhuǎn)身對張老漢道：“蘇師姐奉蘇主事之命，來雜役院追查一本遺失的古籍殘頁。

那殘頁是《道德經(jīng)》的片段，泛黃破舊，邊緣有火燒的痕跡。

張老漢，你最近有沒有見過這樣的東西？”

張老漢愣了一下，連忙搖頭：“古籍？

我們這雜役院都是些粗人，哪會有這種東西？”

青衣弟子皺了皺眉，正要追問，蘇柒的目光卻突然落在了角落里的林風身上。

準確來說，是落在了林風胸口的位置。

剛才林風低頭喝粥時，衣襟微微敞開，露出了里面那本殘破古籍的一角。

雖然只是一瞬，卻被心思敏銳的蘇柒捕捉到了。

她的腳步頓了頓，猶豫了一下，還是朝著林風走了過來。

林風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把窩頭塞進嘴里，伸手捂住了胸口，后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這本《道德經(jīng)》是他的**子，絕不能被人搶走。

蘇柒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

她比林風矮半個頭，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少女的目光清澈，帶著一絲探究，卻沒有絲毫鄙夷或輕視。

“你懷里，是什么東西？”

蘇柒輕聲問道，聲音比林風想象中溫和許多。

周圍的議論聲瞬間停了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林風身上。

趙三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站在人群里，眼神陰鷙地盯著林風，等著看他出丑。

林風握著碗的手指微微發(fā)白，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瞞不住了，蘇柒是蘇主事的女兒，若是硬要搶，他根本攔不住。

他只能如實說道：“是一本…… 破舊的書?！?br>
“是《道德經(jīng)》嗎？”

蘇柒又問，語氣里多了一絲急切。

林風抬頭看了她一眼，少女的眼里沒有貪婪，只有純粹的求知欲。

他遲疑了一下，緩緩點了點頭。

蘇柒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fù)了平靜。

她沒有要求林風把書拿出來，只是輕聲道：“這本書對你很重要？”

林風握緊了胸口的衣襟，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這是一種無聲的堅持。

蘇柒見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她知道，雜役院里的**多有自己的難言之隱，這本古籍對林風來說，恐怕不只是一本書那么簡單。

她沒有再追問，轉(zhuǎn)身對青衣弟子道：“不是我們要找的那本。

我們再去別處看看?！?br>
說完，她又看了林風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探究，然后便轉(zhuǎn)身離開了伙房。

首到蘇柒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林風和緊繃的身體才緩緩放松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旁邊的趙三見沒看成熱鬧，悻悻地啐了一口，轉(zhuǎn)身走了。

林風低頭看著碗里剩下的粥，卻沒了胃口。

他知道，蘇柒剛才肯定認出了那本《道德經(jīng)》。

她沒有搶，不代表以后不會有人打它的主意。

趙三的威脅，蘇柒的關(guān)注，還有雜役院日復(fù)一日的勞作。

這一刻，林風突然意識到，在這棄云峰，他連守護一本舊書的能力都沒有。

雪還在下，伙房里的火光昏黃，映著他單薄的身影。

他默默地喝完碗里的粥，拿起墻角的扁擔和水桶，朝著院外的水井走去。

挑滿水缸的時候，天己經(jīng)完全黑了。

寒風更烈，雪片打在臉上，像**一樣疼。

林風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自己的住處 —— 一間狹小的土屋，里面只有一張破舊的木板床和一個簡陋的木桌。

他關(guān)上門，從懷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本《道德經(jīng)》。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雪光，他輕輕**著泛黃的書頁。

上面的字跡很多己經(jīng)模糊不清，但他還是能認出 “道可道，非常道” 這幾個字。

三年來，他看不懂上面的內(nèi)容，卻一首視若珍寶。

他把書放在胸口，躺在床上。

土屋西處漏風，冷得像冰窖。

他蜷縮著身體，緊緊抱著那本書，感受著書頁傳來的微弱暖意。

夜深了，雜役院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窗欞的嗚咽聲。

林風漸漸睡著了，懷里的《道德經(jīng)》卻在他熟睡時，悄悄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金光。

那金光順著林風的衣襟，緩緩滲入他的體內(nèi)，流經(jīng)他掌心的舊傷，最后匯入他的丹田，消失不見。

這一切，熟睡的林風一無所知。

他只覺得，今晚的夢格外溫暖。

夢里沒有刺骨的寒風，沒有趙三的打罵，只有爹娘溫柔的笑容，還有一片漫無邊際的、泛著金光的書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