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死寂了兩秒，只有小綠壓抑的抽泣聲和司空明曜因為緊張而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門外的阿福得不到回應(yīng)，又謹慎地敲了敲門，語氣依舊完美無瑕，但細聽之下，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二少爺？

需要我為您準備……壓驚茶嗎？

或者，需要幫這位女士叫車？

老爺從瑞士帶回來的安神巧克力，或許也能派上用場？”

這句話像是一道閃電劈中了司空明曜混亂的大腦。

對！

當務(wù)之急是送走小綠！

絕不能讓事態(tài)進一步擴大！

他拼命集中意念，試圖搶奪嘴巴的控制權(quán)：“讓她走！

快！

說讓她走！

就說……就說我沒事，讓她先回去！”

或許是危機感同頻，身體里的另一個靈魂——公子嫻，也意識到了門外之人的潛在威脅。

在她聽來，“管家”即是高級仆役，但謹慎是她的本能。

她需要情報，需要搞清楚狀況，不能讓無關(guān)人等滯留。

于是，小綠和門外的阿福聽到司空明曜用一種極其古怪的、壓抑著某種情緒的語調(diào)開口，聲音忽高忽低，像是兩個人在搶著說話：“無（吾）……你（你先）……”——這是公子嫻的文言文起手式和司空明曜的白話文在激烈碰撞。

最終，一個相對穩(wěn)定，但明顯不屬于司空明曜平日慵懶腔調(diào)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汝先退下！

速速離去！”

小綠如蒙大赦，也顧不上什么加深印象了，連滾帶爬地撿起地上的衣服，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眼睛還驚恐地瞟著站在原地、眼神變幻莫測的“司空明曜”。

司空明曜趁機再次努力，終于擠出一句相對正常的話，雖然還有點咬牙切齒：“對……你先回去。

今天的事，敢說出去你就完了！”

小綠拼命點頭，幾乎是爬著到了門口，拉開門縫就鉆了出去。

門外，阿福果然優(yōu)雅地候著，臉上是標準的職業(yè)微笑，仿佛剛才什么都沒聽到。

他看也沒看衣衫不整的小綠，只是變戲法似的從西裝內(nèi)袋里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恭敬地遞上：“女士，辛苦您了。

這是車馬費，車己經(jīng)在樓下等候?！?br>
在小綠接過紅包倉皇逃竄后，阿福對著她的背影微微躬身，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贊嘆：“少爺今日這‘**挽歌’式的演繹，層次感極強，從驚惶到狠戾，過渡自然，想必是受了新表現(xiàn)**戲劇的啟發(fā)……”阿福這才微微探頭進房間，看到自家二少爺穿著睡袍，額頭有一小塊微紅，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地站在房間中央。

他眼神放空，仿佛在跟空氣進行無聲的交流。

“二少爺，您……還需要什么嗎？”

阿福貼心地把門帶上，只留一條縫。

“退下！

無需伺候！

未經(jīng)傳喚，不得近前！”

司空明曜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壓和……一絲被公子嫻帶偏的古韻。

“明白?！?br>
阿福從善如流地關(guān)上門，心中暗忖：“少爺今日氣場全開，這‘帝王孤寂’的戲碼，竟有幾分先秦霸主的孤傲風(fēng)范，看來昨夜的‘沉浸式體驗’收獲頗豐?！?br>
房間里終于只剩下“一個人”，和兩個快要打起來的靈魂。

死一般的寂靜。

司空明曜癱坐在客廳那張能吞下整個人的意大利真皮沙發(fā)上，感覺身體被掏空。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義上的——身體的控制權(quán)雖然回來了，但里面住了個“房客”，還是個一言不合就可能拔劍的古代女殺手。

他嘗試著在腦海里呼喚：“喂？

那個誰？

在不在？

吱個聲？”

沒有回應(yīng)。

只有他自己意識的回音。

“不會是走了吧？”

司空明曜稍微松了口氣，也許那“東西”能量耗盡，暫時休眠了？

然而，這個念頭剛落，他的視線就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客廳中央那盞巨大的、造型奇特的玻璃吊燈。

不是他想看，而是一種強烈的、帶著審視意味的“注意”迫使他的眼睛聚焦在那里。

“此物晶瑩剔透，折射光華，然懸掛于此，似有千斤之重，鏈條纖細，若以暗器擊之節(jié)點，頃刻墜下，便是絕佳陷阱，可瞬殺數(shù)人?！?br>
那個清冷的女聲再次在他腦海深處響起，帶著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分析。

司空明曜嚇得一個激靈從沙發(fā)上滾了下來：“你沒走？！

你剛才裝死？！”

“本座若能走，何須困于此地？”

公子嫻的語氣帶著一絲不耐，“方才門外那仆役，眼神精明，步履輕盈，似有武藝傍身，爾需多加提防?！?br>
司空明曜：“……那是阿福！

我的管家！

他最大的武藝是能用托盤一次端六杯咖啡不灑！

提防個屁??！”

他感覺自己快要瘋了，這種身體里有個實時評論員的感覺，比剛才失去控制權(quán)更讓人崩潰。

他的一切，他的家，他熟悉的人和物，都在被一個兩千多年前的“老古董”用一套**越貨的標準評頭論足。

更可怕的是，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感官共享。

比如現(xiàn)在，他明明不想去研究沙發(fā)，但一種強烈的“觸摸”**傳來，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開始在昂貴的真皮沙發(fā)上摩挲，甚至用指甲刻意刮擦，測試韌性和厚度。

“此獸皮處理得竟如此柔軟光滑，毫無腥氣，韌性與厚度亦屬上乘， 是何猛獸之皮？

鞣制工藝似比宮廷御用更佳？”

“這是人造的！

假的！

合成革！

高級貨！

很貴！

別刮了！”

司空明曜拼命想縮回手，但手指卻不聽使喚，甚至還想湊近聞一聞有沒有殘留化學(xué)氣味。

“別聞了！

沒毒！”

他仿佛在進行一場艱苦的神經(jīng)末梢拔河比賽，對手是自己身體的每一個部分。

口渴難耐，他起身想去開放式廚房倒杯水。

走到冰箱前，手剛碰到冰箱門，一股冰冷的觸感傳來，隨即是公子嫻高度警惕的意念：“內(nèi)有寒氣！

是冰窖？

藏有兵刃？

還是……尸首？”

“藏你的頭！

這是冰箱！

放吃的喝的！

保鮮的！”

司空明曜幾乎是用意志力吼著拉開冰箱門，一股冷氣冒出，他感覺到自己的脖頸汗毛都立起來了。

他取出一瓶礦泉水。

他擰開瓶蓋，剛想喝，手臂卻僵在半空。

公子嫻正在通過他的眼睛，像驗毒一樣仔細研究這個透明的“琉璃瓶”和里面清澈的“水”。

“水質(zhì)清澈，然盛于這透明怪瓶中，密封可疑， 可有毒性？”

“沒毒！

礦泉水！

很健康！

看到?jīng)]，商標，經(jīng)過2700道工序凈化！”

司空明曜忍無可忍，仰頭就要灌。

可喉嚨肌肉如同被無形的手扼住， 就是咽不下去。

身體的本能在拒絕這種來歷不明的液體。

“我真是……”他放棄喝水，把瓶子重重頓在料理臺上，水流濺出少許。

幾乎是同時，他感覺到自己的視線被料理臺一角的一個東西吸引了——一個紅色的、長柄的、看起來很普通的打火機。

“此物……” 公子嫻的意念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孩童般的好奇，甚至帶著一絲對“火”這種原始力量的本能渴望與親近感。

司空明曜感覺到自己的手完全不受控制地伸了過去，拿起了打火機。

“咔噠?！?br>
拇指**控著熟練地撥動齒輪，一簇小小的、橙**的火苗跳躍著升起。

在火苗出現(xiàn)的瞬間，司空明曜感到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難以言喻的安心、熟悉甚至是一絲愉悅。

那是公子嫻對“火”的認同，是殺手對“光與熱”的工具性依賴。

但下一秒，現(xiàn)代人的消防意識和對點燃豪宅的恐懼讓司空明曜驚恐萬分：“我靠！

別玩火！

危險！

會燒起來的！”

他拼命想甩掉打火機，而公子嫻卻對這能隨心所欲、瞬間生起“天火”的“神物” 愛不釋手，甚至想嘗試調(diào)節(jié)火苗大小。

于是，司空明曜的手就在“點燃”、“湊近觀察”、“試圖調(diào)節(jié)”和“拼命想扔掉”之間劇烈顫抖，火苗忽明忽暗，映照著他扭曲崩潰、一半好奇一半恐懼的詭異臉龐。

“二少爺？”

阿福的聲音幽靈般從廚房門口傳來，他手里端著一杯熱牛奶，表情一如既往的恭敬，但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快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好奇，“您……需要幫您點煙嗎？

還是需要焚香靜心？

或者……在進行某種新型的火焰冥想療法？”

司空明曜：“……”公子嫻：“……”兩個靈魂同時僵住。

火苗“噗”地熄滅了。

最終，司空明曜憑借強大的意志力奪回控制權(quán)，“啪”地扔掉打火機，強作鎮(zhèn)定地接過牛奶：“沒、沒事！

我……研究一下空氣動力學(xué)！

對，燃燒產(chǎn)生的氣流！”

阿福微笑躬身：“少爺博學(xué)，己從靜態(tài)表演升華至動態(tài)物理領(lǐng)域的探索了，老仆佩服。”

然后默默退下，心中筆記：“少爺?shù)摹椒ㄅ伞菁技赫榛常_始研究道具（打火機）與角色心理（對火的原始渴望）的內(nèi)在聯(lián)系了，下一步莫非是要鉆木取火？

真是期待啊?！?br>
阿福走后，司空明曜靠著料理臺，看著那瓶喝不到的水和那個差點引起火災(zāi)的打火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憊和絕望。

嗓子冒煙，身心俱疲。

而公子嫻，在經(jīng)歷了“琉璃兇器”、“冰窖冰箱”、“生火神物”的連環(huán)沖擊后，對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從最初的極度驚恐，也漸漸生出一種難以遏制的、危險又迷人的好奇。

她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和……一點點難以啟齒的急切：“爾之世界，光怪陸離，危機西伏。

現(xiàn)下……速速告知本座，何處可如廁？！”

司空明曜：“……”他認命地、步履蹣跚地，走向了下一個，也是終極的“戰(zhàn)場”——衛(wèi)生間。

他知道，關(guān)于“抽水馬桶”的工作原理和“如廁禮儀”的講解，將是一場關(guān)乎尊嚴、認知和膀胱容量的、更為艱巨的史詩級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