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毒日頭，把古河鎮(zhèn)的一切都烤得褪了色。

姜河站在自家二樓的窗前，目光越過布滿蛛網(wǎng)裂紋的土地，投向遠(yuǎn)方那條死寂的河床。

三十年了。

自打他記事起，那條被鎮(zhèn)上老人稱作“白馬河”的母親河，就只是一道巨大的、丑陋的傷疤，橫亙在干涸的大地上。

手機(jī)屏幕上，幾個鮮紅的“未通過”刺得他眼睛發(fā)酸。

地理測繪系，應(yīng)屆畢業(yè)生。

聽起來光鮮，現(xiàn)實卻是一次次碰壁。

大城市容不下肉身，老家又留不住靈魂。

他關(guān)掉屏幕，不再去看那些冰冷的拒絕郵件。

腳下，是爺爺姜振國留下的老房子。

老人走了一年，屋子里的灰塵卻仿佛積了十年。

姜振國曾是第一批支援大西北的地質(zhì)勘探員，一輩子都在和山川土地打交道，最后卻守著一條死河，在一片死地里咽了氣。

姜河嘆了口氣，開始動手整理老人的遺物。

他得找點事做，不然腦子里的頹喪情緒會把他整個人吞掉。

衣物，書籍，勘探筆記……大多都蒙著厚厚的灰。

在一個樟木箱子的最底層，他摸到了一個硬物。

是一本書。

線裝，封面是深沉的靛藍(lán)色，沒有書名，只在角落里用磨損的朱砂印著兩個模糊的古字——山海。

《山海經(jīng)》。

姜河皺了皺眉，爺爺?shù)牟貢镉胁簧俚刭|(zhì)學(xué)專著，怎么會有一本神話志怪？

他隨手翻開，指尖傳來的觸感卻讓他動作一頓。

書頁泛黃，卻并不粗糙，反而有一種奇異的溫潤感，**上去，如同觸摸一塊上好的暖玉。

更讓他心頭一跳的是，書里的地圖。

那些山川河流的線條，并非死板的印刷墨跡，而是一種灰黑色的、仿佛活著的物質(zhì)。

當(dāng)他的目光凝視其上時，那些線條似乎在進(jìn)行著一種極其緩慢的、肉眼難以捕捉的蠕動。

這絕不是普通的《山海經(jīng)》。

姜河的心跳開始加速，他憑借著專業(yè)知識和對家鄉(xiāng)的記憶，迅速在繁復(fù)的地圖中尋找著。

很快，他找到了。

那是一條蜿蜒的線條，標(biāo)注著兩個古篆——白馬。

線條下方，有一行小字注釋：白馬河，源起龍門山，其水湍急，有龍馬出沒，飲其水者，力倍。

姜河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水流湍急？

龍馬出沒？

他抬眼望向窗外那條龜裂的河床，一種荒謬到極點的感覺沖擊著他的認(rèn)知。

這書里寫的，和他眼見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打起來了！

別打了！”

“孫家小子你憑什么多占一桶！

我們家五口人就分到這點水！”

“滾開！

我爹給運水車司機(jī)塞了煙，這桶就是我家的！”

樓下，尖銳的爭吵聲和金屬水桶碰撞的刺耳聲浪，將姜河從荒謬感中拽了出來。

一輛塵土仆仆的運水車旁，圍滿了鎮(zhèn)上的鄉(xiāng)親。

為了搶奪**每周配給的限量飲用水，鄰里之間的情分被撕得粉碎。

一個中年男人將一位大娘推倒在地，懷里死死抱著一桶渾濁的黃泥水，那神情，如同護(hù)著稀世珍寶。

被推倒的大娘癱在地上，不是哭喊，而是用手絕望地去摳灑在滾燙地面上的水漬，試圖挽回那一點點救命的液體。

水，己經(jīng)成了這個鎮(zhèn)子唯一的信仰。

也是唯一的原罪。

姜河的拳頭，在身側(cè)無聲地攥緊，骨節(jié)因為用力而根根發(fā)白。

一股滾燙的、混雜著屈辱和憤怒的血氣，首沖他的頭頂。

憑什么？

就憑什么生在這里，就要忍受這種沒有尊嚴(yán)的干渴？

爺爺一輩子勘探山河，最后卻連故鄉(xiāng)的水都留不住。

自己學(xué)了西年地理測繪，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家鄉(xiāng)變成一片廢土。

一個念頭，一個瘋狂到他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念頭，毫無征兆地從心底最深處破土而出，瞬間占據(jù)了他的全部思想。

如果……如果這本書里記載的才是真實呢？

如果這條所謂的“白馬河”，只是睡著了呢？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沖回桌邊。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跳動都震得他耳膜嗡鳴。

他沒有絲毫猶豫，抓起桌上裁紙用的老式裁紙刀，刀刃陳舊，卻依然鋒利。

他盯著自己左手的食指。

然后，劃下。

一道血口瞬間裂開，鮮紅的血珠爭先恐后地涌了出來。

姜河屏住呼吸，將手指對準(zhǔn)了地圖上那條代表著“白馬河”的灰色線條。

一滴飽滿的、鮮活的血液，脫離了他的指尖。

它墜落。

在接觸到書頁的一剎那，沒有暈染，沒有浸潤，而是如同被一塊燒紅的烙鐵碰到，瞬間“滋”的一聲，被那條灰色的河道線條徹底吞噬。

下一秒，異變陡生！

那條死寂的灰色線條，從滴血的位置開始，猛地亮起了一絲微弱卻清晰的藍(lán)色光芒！

這光芒如同一條擁有生命的細(xì)小電蛇，沿著干涸的河道軌跡，飛速向上游和下游蔓延。

幾乎在同一時間，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力量，從那本書中倒灌而出，狠狠抽向姜河的大腦。

他的眼前猛地一黑。

整個世界的色彩和聲音都在飛速褪去，意識仿佛被一個無形的黑洞強(qiáng)行剝離、抽走。

他的身體晃了晃，一頭栽倒在床上，徹底失去了知覺。

秒針在老舊的掛鐘上，一圈，一圈，又一圈地走著。

姜河昏睡了整整三個小時。

在這三個小時里，古河鎮(zhèn)一如既往。

太陽依舊毒辣。

土地依舊龜裂。

搶到水的村民回家鎖好了門，沒搶到的，則在咒罵聲中等待著下一次遙遙無期的分配。

一切，都沒有任何改變。

當(dāng)姜河再次睜開眼時，夕陽的余暉正從窗戶斜**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光影。

他撐著身子坐起，大腦深處傳來一陣陣抽痛，身體像是被掏空了一樣虛弱。

他晃了晃昏沉的腦袋，剛才發(fā)生的一切，如同一個荒誕的夢。

果然是中暑了吧……他自嘲地笑了笑，伸手去拿桌上的那本《山海經(jīng)》。

然而，他的指尖剛剛觸碰到書頁，一股涼意就順著皮膚傳了上來。

他拿起書，翻到那一頁。

地圖上的白馬河，依舊是那條灰色的線條，黯淡無光。

那道詭異的藍(lán)色光芒，消失了。

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姜河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果然，是幻覺。

是自己被這絕望的環(huán)境逼瘋了，才會做出那種愚蠢的事。

他頹然地靠在床頭，聽著自己胸腔里空洞的心跳聲，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淹沒了他。

就在這時——轟——隆——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毫無預(yù)兆地從地底深處傳來！

那聲音不是通過耳朵聽見的，而是通過腳下的地面，通過震動的墻壁，首接轟進(jìn)了他的骨髓！

整個老房子都在劇烈地?fù)u晃，窗戶玻璃發(fā)出“嗡嗡”的悲鳴，屋頂?shù)幕覊m簌簌落下。

**？

姜河的第一個念頭剛剛升起。

“嗚——嗚——嗚——”鎮(zhèn)**樓頂那臺老掉牙的應(yīng)急廣播，突然爆發(fā)出它這輩子最凄厲尖銳的嘶吼！

緊接著，姜河的手機(jī)屏幕亮起，刺耳的警報聲和廣播聲混雜在一起，瘋狂**動起來。

古河鎮(zhèn)突發(fā)地質(zhì)災(zāi)害預(yù)警！

所有居民請遠(yuǎn)離河道區(qū)域！

重復(fù)！

所有居民請遠(yuǎn)離河道區(qū)域！

與此同時，沉寂己久的“古河鎮(zhèn)一家人”微信群，在短短幾秒鐘內(nèi)，信息數(shù)量首接飆升到了99+。

“我的媽呀！

地龍翻身了！”

“不是**！

是龍門山！

是龍門山那邊傳來的聲音！”

“水！

我看到水了??！”

“白馬河！

白馬河源頭的‘龍門裂谷’炸開了！

水！

好大的水從山谷里噴出來了?。　?br>
最后一條語音消息里，說話的男人聲音激動到完全變形，**音是如同山崩海嘯般的恐怖水聲。

姜河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一把抓起桌上那本《山海經(jīng)》，瘋了一樣沖出家門，沖下樓梯，沖向那條他看了二十二年的干涸河床。

他不需要跑太遠(yuǎn)。

站在河岸的高地上，他己經(jīng)能聽到那震耳欲聾的轟鳴。

他親眼看見，在那河道的上游盡頭，一道渾濁的、攜帶著巨量泥沙的**水線，如同一頭蘇醒的遠(yuǎn)古巨龍，正以摧枯拉朽之勢，咆哮著，翻滾著，吞噬著前方干裂的一切！

三十年！

干涸了整整三十年的白馬河河床，正在被這股從地底深處噴涌而出的巨流，重新填滿！

整個古河鎮(zhèn)，在這一刻徹底沸騰了！

無數(shù)人從破舊的房屋里沖出來，他們哭著，喊著，跪倒在地，對著那奔騰而來的水流瘋狂叩拜。

姜河站在人群外圍，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手中那本古老的《山海經(jīng)》。

書頁上，那條代表著白馬河的線條，不再是黯淡的灰色。

一道穩(wěn)定而神秘的藍(lán)色光芒，正在其中靜靜地流淌，仿佛一條真正擁有生命的、被封印在紙張中的天河。

就在姜河被眼前這超越現(xiàn)實的一幕徹底擊潰，震驚到無以復(fù)加時。

一排掛著黑色特殊牌照的越野車，沒有發(fā)出任何引擎的轟鳴，如同幽靈一般，無聲地駛?cè)肓嘶靵y的小鎮(zhèn)，精準(zhǔn)地停在了他家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