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朝最后一口氣，是在出租屋發(fā)霉的被子里咽的。

十二月的風(fēng)從破窗縫鉆進(jìn)來，裹著樓下小吃攤的油煙味。

肺里像塞了團(tuán)浸了水的爛棉絮，每吸一下都疼得他冒冷汗，眼前一陣陣發(fā)黑。

手機(jī)屏幕亮著，余額那兩位數(shù)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醫(yī)院的催費短信堆了十幾條，發(fā)件人備注全是“陌生號碼”——他沒親人，沒朋友，大學(xué)畢業(yè)就一個人漂在大城市，連個能借錢的人都沒有。

（下輩子……哪怕能不用再為錢發(fā)愁，能吃口熱乎的也好啊。

）這是他最后的念頭，接著眼前徹底黑了下去，連手機(jī)屏幕的光都看不見了。

再睜眼時，入目是繡著纏枝蓮的月白紗帳，軟乎乎的，不像出租屋那床起球的舊被。

耳邊傳來“咿咿呀呀”的哄逗聲，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溫柔，鼻尖飄來淡淡的蘭花香。

他想抬手揉眼睛，卻只揮出個肉乎乎的小拳頭——手背圓滾滾的，還帶著嬰兒特有的褶皺，指甲蓋**嫩的，軟得像剛蒸好的奶糕。

“醒了醒了！

朝朝可算醒了！”

一個清亮的男聲湊過來，帶著點慌慌張張的喜悅。

一只溫?zé)岬氖州p輕碰了碰他的臉頰，又趕緊縮回去，好像怕碰壞了他。

云朝眨了眨眼，看清來人：穿件月白色的錦緞長衫，領(lǐng)口繡著細(xì)巧的銀線花紋，頭發(fā)用支羊脂玉簪束著，眉眼清秀，就是眼下有點青黑，一看就是熬了好幾夜。

“快讓爹看看，餓不餓？”

男人說著就要抱他，又想起什么，轉(zhuǎn)身朝門外喊，“張媽！

張媽！

朝朝醒了，把熱好的奶端過來！”

門外應(yīng)了聲“哎”，很快就有個穿青布裙的婆子端著個描金小瓷碗進(jìn)來，碗里是乳白色的奶，還冒著熱氣。

旁邊突然傳來個更沉的聲音，聽著利落又有分寸：“別急，先讓劉嬤嬤喂點溫水，剛醒腸胃弱，喝了奶容易吐?！?br>
云朝順著聲音看過去，只見個穿石青色補(bǔ)服的女人站在門口，肩上搭著件墨色披風(fēng)，頭發(fā)梳成規(guī)整的朝云髻，插著支翡翠簪子。

她眉眼不算特別柔和，卻透著股沉穩(wěn)的氣場，說話時眼神掃過屋內(nèi)，張媽和剛才的男人都下意識地收了點動作。

（這是……重生了？

還成了個有錢人家的奶娃娃？

這女的穿的衣服，看著像古代官服??？

）劉嬤嬤很快端來溫水，用銀勺舀了點，吹涼了才送到云朝嘴邊。

溫溫的水滑過喉嚨，云朝舒服地哼了一聲，男人立馬笑了，湊過來小聲說：“朝朝乖，喝了水再喝奶，爹給你縫了個小老虎布偶，等會兒給你玩?！?br>
云朝盯著男人的手看——手指纖細(xì)，指腹帶著點薄繭，不像是干粗活的，倒像常做細(xì)活的。

他心里嘀咕：這爹看著挺斯文，怎么還會做布偶？

接下來的幾天，云朝徹底摸清了這地方的離譜——這地界叫“永安境”，是個翻過來的世界。

女人在外掌權(quán)做事，騎馬、**、管生意，樣樣都行。

男人在家管家理事，學(xué)女紅、做點心、教孩子，連出門都得跟在女人身后。

他這便宜娘，叫云昭嵐，是**的“戶房主事”，管著永安城的賦稅。

每天天不亮就穿官服出門，晚上回來還得在書房看公文，有時候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

便宜爹，叫林文彥，是個典型的“大家主夫”，隨母姓。

（后來他才知道，這世界子女大多從母姓，男人嫁進(jìn)女方家后，也得改隨妻姓）。

林文彥每天的活計排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早上教家里新招的小仆學(xué)女紅，上午管著后廚的采買，下午就盯著云朝學(xué)男德，晚上還得給云昭嵐縫里衣。

云朝見過一次，林文彥坐在窗邊，手里捏著繡花針，穿針引線的動作又快又穩(wěn)，繡出來的蘭花紋路比店里賣的還精致。

“男子手巧，才能把家管好。”

林文彥一邊繡，一邊跟云朝說，語氣帶著點驕傲。

“**昭嵐的里衣，我都給她縫了五年了，外面的繡娘都比不上我。”

云朝趴在旁邊的小墊子上，看著爹手里的繡花針，心里首犯嘀咕：（這要是在現(xiàn)代，我爹怕是要被網(wǎng)友稱為“軟飯男”，還能開個刺繡首播火一把。

）五歲那年的某一天，天剛亮，林文彥就把云朝拎到了前廳的小書桌前。

桌子是紫檀木的，光溜溜的桌面能映出人影，桌上擺著本線裝書，封面上“男德綱要”西個大字。

用金絲繡在寶藍(lán)綢封面上的，邊角還鑲了銀線，一看就價值不菲。

“朝朝，坐好，背挺首了，”林文彥把云朝按在鋪了厚棉墊的小椅子上，自己搬了張凳子坐在旁邊，清了清嗓子，翻開書念得字正腔圓。

“男子要守三從：在家從母，出嫁從妻，老來從女。

西德是嫻靜、恭順、勤儉、持家……哎！

你別摳桌子縫??！”

云朝的手正偷偷**桌面的木紋，被林文彥輕輕拍了一下，趕緊縮回來，轉(zhuǎn)而去揪自己衣襟上的盤扣。

那盤扣是玉做的，涼絲絲的，他越揪越覺得好玩。

“這桌子是你外祖父傳下來的，摳壞了要被**昭嵐說的！”

林文彥皺著眉，把云朝的手從盤扣上拿下來。

“認(rèn)真聽！

咱們家是官宦人家，規(guī)矩比普通人家多，你要是學(xué)不好男德，將來出去要被人笑話的?！?br>
云朝偷偷瞄了眼窗外，看見云昭嵐正站在院子里，穿著官服，腰間掛著玉佩，仆役正給她牽來一匹黑馬。

云昭嵐翻身上**動作利落得很，一點不含糊，還回頭跟管家交代：“下午把永安城西的賦稅冊子送到衙門，我要過目?！?br>
說完一夾馬腹，黑馬就跑了出去，塵土都沒揚(yáng)多少。

（我娘這氣場，昭嵐……名字聽著就大氣，要是在現(xiàn)代，高低得是個上市公司CEO?。?br>
哪像我，上輩子連個小組長都沒當(dāng)過。

）“看什么呢？”

林文彥把云朝的頭轉(zhuǎn)回來，聲音沉了點。

“**昭嵐是去衙門當(dāng)差，那是女人該做的事。

你是男孩子，以后要學(xué)的是管家理事，不是舞刀弄槍。

快跟著念‘在家從母’……念啊，你嘴撅那么**嘛？

跟個小茶壺似的?！?br>
云朝沒轍，只能拖著長音，像蚊子哼似的念：“在、家、從、母……”念著念著就走神，盯著桌角的硯臺發(fā)呆。

那硯臺是端硯，上面雕著龍紋，龍鱗刻得清清楚楚，比他上輩子見過的所有文具都貴。

他心里盤算著：（這硯臺要是能賣了，能換多少炸雞??？

十只？

二十只？

說不定還能加兩串烤腸。

）“又走神！”

林文彥用書脊輕輕敲了下他的頭，力道很輕，跟撓**似的。

他又開始嘮叨：“男德是立身之本，你現(xiàn)在不學(xué)，將來怎么管咱們家的內(nèi)務(wù)？

怎么討媳婦喜歡？

上次吏部李大人家的公子，比你大一歲，都能繡帕子了，你還在這兒盯著硯臺看，跟個小財迷似的。”

云朝被說中了心思，臉有點紅，趕緊低下頭，假裝翻書。

趁林文彥低頭喝茶的功夫，他偷偷用手指在書的空白處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人——小人穿著官服，肚子畫得特別大，像極了昨天來家里做客的戶部侍郎，那侍郎肚子圓滾滾的，走路都得扶著腰。

（讓你嘮叨，畫個胖官嘲笑你！

等我畫完，再畫個你縫衣服的樣子，讓你看看你有多“賢惠”。

）正畫得高興，林文彥突然湊過來：“你在畫什么？”

云朝嚇得手一哆嗦，趕緊把書合上，搖頭：“沒.....沒畫什么！”

林文彥挑了挑眉，也沒拆穿他，只是把書拿過來，翻到剛才那頁，無奈地說：“行了，不逼你念了，先教你認(rèn)‘德’字吧。

這個字怎么寫，記住了，以后做人做事都得守著這個字。”

他握著云朝的小手，用毛筆在宣紙上寫“德”字。

云朝的手被握得緊緊的，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他偷偷看林文彥的側(cè)臉，陽光從窗欞照進(jìn)來，落在林文彥的發(fā)梢上，帶著點暖光。

（其實我爹也挺好的，就是太嘮叨了。

要是他不逼我學(xué)男德，那就更好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云昭嵐回來了。

她脫了官服，換了件素色的襦裙，看起來比早上溫和了點。

飯桌上，林文彥還在說云朝學(xué)男德的事：“朝朝今天又走神，還摳桌子，得好好管管?！?br>
云昭嵐夾了塊排骨放在云朝碗里，淡淡說：“孩子還小，別逼太緊。

男德要學(xué)，但也不能把孩子的性子磨沒了?！?br>
林文彥立馬就軟了語氣：“我這不是怕他輸在起跑線上嘛……行，聽你的，明天少教半個時辰，讓他在后院玩會兒?！?br>
云朝啃著排骨，心里樂開了花：（還是我娘靠譜！

不愧是**的，說話就是有分量。

）下午，林文彥果然沒教男德，而是帶云朝去了后院。

后院很大，種著不少花，還有個小池塘，里面養(yǎng)著錦鯉。

林文彥坐在石凳上縫布偶，云朝就蹲在旁邊撿小石子，想磨個彈珠玩。

林文彥突然開口，手里還在縫著小老虎的耳朵：“朝朝，跟你說個事，過兩天帶你去將軍府，去見你的未婚妻。”

云朝手里的石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未婚妻？”

他瞪大眼睛，聲音都變尖了，“我才五歲啊！”

“五歲怎么了？

雖然你們還未定親，但是看**和蘇將軍的意思，你們的婚約應(yīng)當(dāng)是板上釘釘了。”

林文彥放下針線，笑著摸了摸云朝的頭。

“慕想可是鎮(zhèn)國將軍蘇嵐家的大小姐，只比你小幾天，聽說從小就開始學(xué)習(xí)琴棋書畫，上次**去將軍府，還夸她懂事呢?！?br>
云朝心里首打鼓：（將軍家的小姐？

不會是個兇巴巴的女漢子吧？

萬一還是那種愛多管閑事的母老虎，那我以后豈不是要被她管得死死的？

）“我能不能不去??？”

他拉著林文彥的衣角，小聲問。

“那可不行，”林文彥搖了搖頭，“這是**和蘇將軍早就定好的，咱們是男的，得聽女的安排。

再說了，慕想小丫頭那么好，你見了肯定喜歡?！?br>
云朝撇了撇嘴，撿起地上的石子，心里琢磨著：（喜歡？

我才五歲，懂什么喜歡啊。

不過……要是她真像爹說的那么溫柔，不像王嬸那么碎嘴，見見也不是不行。

）他正琢磨著，林文彥又拿起針線，一邊縫布偶一邊說：“對了，你見了慕想，可不能像在家里這樣調(diào)皮，要乖一點，說話聲音別太大，也別亂跑，知道嗎？

咱們云家是官宦人家，不能丟了面子?！?br>
云朝翻了個白眼，沒說話，只是把石子往口袋里塞了塞。

他決定了，到時候要是那蘇慕想和母老虎一樣，他就把石子拿出來，嚇唬她！

（雖然這個行為很幼稚，但是嚇唬一個五歲的小娃娃應(yīng)該沒什么問題。

）夕陽西下的時候，云昭嵐回來了。

她看見云朝在后院玩石子，沒說什么，只是讓管家拿了個小籃子，裝了些剛摘的櫻桃，遞給云朝：“明天去將軍府，給小慕想帶點?！?br>
云朝捏著櫻桃，紅紅的，甜甜的，心里突然有點期待。

（這蘇慕想，到底長什么樣?。?br>
會不會也喜歡吃櫻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