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入江城的老城區(qū)，最終停在一條名為“槐安路”的巷口。

巷子很深，兩側(cè)是頗有年頭的騎樓，墻面斑駁，纏繞著老舊的電線，路燈昏黃，在地上投下片片曖昧的光暈。

夜鶯將車熄火，嚼著口香糖，看向副駕上的陳?。骸啊稻W(wǎng)’情報節(jié)點就在里面，‘老煙槍’的鋪子。

你要的資料，他應(yīng)該能搞到一部分。

不過，這老狐貍收費黑得很。”

陳恕推開車門：“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從來不是問題?！?br>
他走進巷子，腳步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霉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線香氣。

走到巷子中段，一扇不起眼的、刷著黑漆的木門出現(xiàn)在眼前，門楣上掛著一塊小小的木牌，用朱砂寫著兩個字：“煙宅”。

沒有門鈴。

陳恕抬手，用特定的節(jié)奏敲了五下門。

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一只渾濁的眼睛在門縫后打量了他一下，然后門才完全打開。

一個佝僂著背，穿著舊式褂子，手里拿著一桿銅煙槍的老頭出現(xiàn)在門口，他臉上皺紋深刻得像刀刻一樣。

“生面孔？”

老煙槍的聲音像是破風箱，帶著濃重的煙味。

“熟人介紹。”

陳恕遞過去一枚造型奇特的金屬幣，上面刻著扭曲的荊棘花紋。

老煙槍接過金屬幣，對著燈光看了看，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進來吧。”

屋內(nèi)光線昏暗，充斥著各種古怪的氣味——陳年**、藥材、還有某種****的防腐劑味道。

貨架上雜亂地擺放著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風干的草藥、不知名的骨骼、銹蝕的刀具、以及一些封在玻璃罐里的、難以名狀的物體。

“林振岳，最近半年。”

陳恕首接說明來意，“所有異常資金流向，接觸過的可疑人物，尤其是與‘那個圈子’有關(guān)的。”

老煙槍慢悠悠地裝了一鍋煙絲，點燃，深吸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面容顯得有些模糊：“林大老板啊……樹大招風。

信息，有。

價錢，看你問多深?！?br>
“最深的那一檔?！?br>
陳恕面無表情。

“痛快。”

老煙槍吐出一串煙圈，“三件事。

第一，林振岳在過去西個月內(nèi)，通過海外空殼公司，向一個注冊地在開曼群島的‘彼岸花藝術(shù)基金會’轉(zhuǎn)移了總計八千萬的資金，名義是藝術(shù)贊助?！?br>
“彼岸花……”陳恕眼神微動，“繼續(xù)?！?br>
“第二，大約三個月前，林振岳秘密會見了一個人。

那人很神秘，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影像資料，只知道是個男人，氣質(zhì)很特別。

他們見面的地方，是城西那家很有名的‘午夜畫廊’?！?br>
老煙槍又吸了一口煙，“見面后不久，林楓少爺就開始出現(xiàn)精神恍惚、夜驚夢魘的癥狀?！?br>
線索開始串聯(lián)。

午夜畫廊，藝術(shù)基金會……“藝術(shù)家”的痕跡越來越清晰。

“第三件呢？”

陳恕追問。

老煙槍沉默了一下，煙霧后的眼神變得有些詭異：“第三件，關(guān)于林楓少爺墜樓前一周……他賬戶有一筆五十萬的支出，收款方是一個私人賬戶，開戶人叫……馬良。”

馬良？

一個極其普通的名字。

“查這個馬良?！?br>
陳恕立刻道。

“查過了?！?br>
老煙槍敲了敲煙灰，“馬良，三十二歲，三流美術(shù)學院畢業(yè)，無業(yè)，靠在街頭給人畫肖像和紋身為生。

性格孤僻，住在城南的棚戶區(qū)。

重點是——”他頓了頓，看著陳恕，“林楓轉(zhuǎn)賬給他的第二天，這個馬良，就因‘突發(fā)性心臟衰竭’，死在了自己的出租屋里。

警方定性為意外。”

死了？

陳恕瞳孔微縮。

林楓給一個街頭畫家轉(zhuǎn)了五十萬，然后這個畫家就離奇死亡，緊接著林楓自己也“被**”了？

這絕不是巧合。

馬良是關(guān)鍵！

他是“藝術(shù)家”使用的工具？

還是……另一個受害者？

“馬良的**呢？”

陳恕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還在市局法醫(yī)中心的停尸房，明天下午就要按程序火化了?！?br>
老煙槍說道，“你想看？”

“我必須看?！?br>
陳恕語氣不容置疑。

有些痕跡，活人會說謊，但**不會。

老煙槍報了一個數(shù)字：“這條消息，加上前面兩條，這個數(shù)?！?br>
陳恕沒有猶豫，首接手機轉(zhuǎn)賬。

到賬提示音響起，老煙槍滿意地瞇起了眼。

“給你個忠告，年輕人，”老煙槍在陳恕轉(zhuǎn)身欲走時，幽幽開口，“‘畫家’的筆，沾的不是墨，是魂。

他的畫布，也不是紙，是命。

碰上了，小心點，別把自己也畫進去了。”

陳恕腳步未停，拉開門走了出去。

“畫家”……又一個代號。

看來，這位“藝術(shù)家”對自己的“創(chuàng)作形式”很有偏好。

回到車上，陳恕立刻對夜鶯說：“聯(lián)系我們在市局的內(nèi)線，安排一下，我要立刻查驗馬良的**?！?br>
夜鶯一邊發(fā)動汽車，一邊快速操作手機：“有點麻煩，這個點……我盡量。”

車子朝著市局法醫(yī)中心的方向疾馳。

陳恕靠在座位上，閉目養(yǎng)神，大腦卻在飛速運轉(zhuǎn)。

林振岳贊助“彼岸花藝術(shù)基金會”→接觸“藝術(shù)家”（疑似在午夜畫廊）→兒子林楓出現(xiàn)異?！謼鬓D(zhuǎn)賬給街頭畫家馬良→馬良猝死→林楓墜亡。

這條線看似清晰，但中間缺失了最關(guān)鍵的一環(huán)：“藝術(shù)家”為什么要針對林家？

是為了錢？

林振岳那八千萬恐怕還不值得如此大動干戈。

是為了仇？

還是有其他更深層的目的？

那個蘇晚，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還有馬良，一個普通的街頭畫家，是如何卷入這種超自然事件，并且成為關(guān)鍵節(jié)點的？

“搞定了！”

夜鶯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內(nèi)線給了我們一個小時的時間，現(xiàn)在過去正好是交**的時候，守衛(wèi)最松懈?！?br>
---市局法醫(yī)中心，地下停尸房。

空氣中彌漫著****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氣味，冰冷得不帶一絲生氣。

在內(nèi)部人員的接應(yīng)下，陳恕和夜鶯穿著白大褂，偽裝成上級派來的專家，順利進入了停尸間。

馬良的**被存放在一個冰冷的金屬柜里。

拉開裹尸袋，露出一張因為死亡而扭曲僵硬的年輕面孔。

蒼白，消瘦，眼窩深陷，嘴唇發(fā)紫。

典型的窒息或缺氧特征，符合心臟衰竭的初步表象。

“開始吧。”

陳恕對夜鶯示意。

夜鶯從隨身攜帶的工具箱里拿出一些看似精密的“檢測儀器”，實際上是她特制的、能夠捕捉和放大異常能量波動的裝置。

她開始在**周圍布置。

陳恕則戴上特制的薄手套，俯下身，近距離觀察馬良的**。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掠過**的每一寸皮膚。

沒有明顯外傷。

指甲縫很干凈。

他輕輕翻開死者的眼瞼，瞳孔己經(jīng)渙散，但……在結(jié)膜的邊緣，他注意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色斑點，像是毛細血管破裂，但又有些不同，更密集，更……規(guī)則。

他湊近了些，無形的感知力如同絲線，探入那細微的斑點。

嗡——一股尖銳、混亂、充滿了恐懼和痛苦的意念碎片，如同鋼針般刺向他的腦海！

畫面閃爍：扭曲的色彩、癲狂的笑聲、一支蘸著粘稠“顏料”的畫筆、還有……一雙在黑暗中凝視著的、毫無感情的眼睛！

陳恕猛地首起身，臉色微白，但眼神卻銳利如刀。

“有發(fā)現(xiàn)？”

夜鶯緊張地問。

“他的死，不是意外。”

陳恕深吸一口氣，壓下腦海中的不適，“他是被‘嚇死’的?！?br>
“嚇死？”

“更準確地說，他的靈魂，他的生命力，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被某種東西強行‘抽離’或者說‘湮滅’了?！?br>
陳恕指著那些暗紅色斑點，“這些是精神力量被暴力撕扯后，在**上留下的‘烙印’。

普通人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br>
他頓了頓，繼續(xù)道：“而且，我在殘留的精神碎片里，看到了‘畫筆’和‘顏料’的意象。

‘畫家’……果然是他?！?br>
“能追蹤到源頭嗎？”

“痕跡太淡，而且被刻意處理過?！?br>
陳恕搖頭，“對方很謹慎。”

就在這時，夜鶯手中的一個探測器突然發(fā)出了微弱的“滴滴”聲，屏幕上一個指針指向了馬良的左臂內(nèi)側(cè)。

“這里有微弱的能量殘留！”

夜鶯低呼。

陳恕立刻過去，小心地抬起馬良的左臂。

在內(nèi)側(cè)靠近腋窩的位置，皮膚上有一小塊極不顯眼的、類似污漬的痕跡，顏色很淡，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

他伸出帶著手套的食指，輕輕按在那塊“污漬”上。

觸感……不是皮膚，更像是一種干涸的、極具附著力的特殊顏料。

更讓他心驚的是，當他的感知力接觸到這“顏料”的瞬間，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幅畫面——一張人皮，被完整地剝了下來，繃在畫架上。

而“畫家”正用一支骨質(zhì)的筆，蘸著一種混合了鮮血、靈魂碎屑和某種黑暗物質(zhì)的“顏料”，在那張人皮上，繪制著一幅……未完成的、與蘇晚手袋里那件東西散發(fā)出的凈化力場結(jié)構(gòu)圖有七八分相似的、但性質(zhì)卻截然相反的詛咒圖騰！

陳恕猛地收回手，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明白了。

馬良，不僅僅是一個工具人或受害者。

他本身就是“畫布”！

‘畫家’在他身上進行某種邪惡儀式的“練習”或者“材料預(yù)處理”！

林楓那五十萬，買的可能根本不是畫，而是……某種“服務(wù)”？

或者是被脅迫的“封口費”？

“走！”

陳恕當機立斷，“立刻去馬良的出租屋！

那里可能還有沒被銷毀的線索！”

必須趕在警方或者“畫家”的人之前！

---然而，當他們趕到城南那片混亂的棚戶區(qū)時，馬良那間低矮破舊的出租屋，己經(jīng)被熊熊烈火吞噬！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消防車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

周圍擠滿了看熱鬧的居民，議論紛紛。

“怎么突然就著火了？”

“不知道啊，還好里面沒人……聽說住那里的是個怪人……”陳恕和夜鶯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沖天的火光，臉色都很難看。

來晚了。

對方下手又快又狠，首接毀尸滅跡（指物證）。

“故意的？

知道我們會來？”

夜鶯咬著牙。

“大概率是?！?br>
陳恕看著火焰，眼神幽深，“他在向我們**。

或者說，他在清理‘畫室’?！?br>
所有的線索，似乎到這里都斷了。

林振岳隱瞞，馬良死亡，出租屋被燒……對方編織了一張無形的網(wǎng)，并且不斷地剪斷所有可能暴露自身的線頭。

接下來該從哪里入手？

那個神秘的“午夜畫廊”？

就在陳恕思考下一步行動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未知號碼發(fā)來的短信。

點開，內(nèi)容只有簡短的幾句話，卻讓他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冷了一瞬：陳先生，欣賞了您在停尸房的‘表演’。

敏銳的觀察力，令人贊嘆。

不過，竊取他人的‘顏料’，可不是紳士所為。

期待與您在‘畫廊’真正見面。

屆時，希望您能成為我下一幅‘杰作’的……特邀嘉賓。

短信末尾，附帶著一個地址，正是城西那家“午夜畫廊”的詳細位置。

發(fā)送時間，就在三分鐘前，他們剛剛抵達火災(zāi)現(xiàn)場的時候。

陳恕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同最冷的冰，掃過周圍混亂的人群、閃爍的消防燈、以及更遠處深邃的黑暗。

他知道了。

那個“畫家”，那個神秘的“藝術(shù)家”，此刻……就在附近。

正躲在某個角落里，如同觀察畫布上的顏料一樣，靜靜地、充滿惡意地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