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小云揣著半包剛拆封的煙，沿著被烈日烤得發(fā)白的土路往前走。

路兩旁的楊樹葉子蔫頭耷腦地垂著，連風都帶著股熱浪，卷著地上的塵土往人臉上撲。

她隔著老遠就沖傳達室里搖著蒲扇的大叔揚起笑臉，腳步輕快地湊過去：“張大叔，歇著呢？

來，抽根煙解解乏?！?br>
她麻利地抽出一根遞過去，又掏出打火機“咔嗒”一聲點上，自己也陪著站在傳達室門口那片狹窄的樹蔭下。

墻根下的狗舌頭伸得老長，呼哧呼哧喘著氣，熱絡地聊了幾句天氣和廠里的瑣事，見大叔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才話鋒一轉(zhuǎn)，語氣帶著點實在的懇切：“大叔，我瞅著咱廠門口堆的那些紙皮，扔了怪可惜的。

您看這樣成不？

這些紙皮都賣給我，我給三毛錢一斤，總比堆在那兒爛掉強，還能給廠里騰點地方不是？”

為了把這事兒敲定，吳小云也是下了功夫的。

前幾天就提著兩瓶酒，趁著傍晚天涼快送到大叔家。

那會兒夕陽把天邊染成橘紅色，蟬鳴聲漸漸低了些，她陪著嘮了半天家常，把人情世故處得熨帖。

這會兒見大叔點了頭，她心里的石頭才算落了地，趕緊笑著應承：“謝謝您大叔！

您放心，我保證把這兒收拾得干干凈凈的！”

紙皮這東西雖說占地方，但好在不沉，也好搬運。

工廠后院的空地上，堆著的紙皮被曬得滾燙，邊緣都有些發(fā)脆。

吳小云手腳麻利，把散落的紙皮歸攏到一起，捆成一摞摞的往三輪車上裝。

夏日的陽光像金**在背上，她額頭上的汗珠子剛冒出來就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干燥的地面上，瞬間洇出個深色的小點又消失不見。

后背的衣服也很快洇出一片深色，但她嘴里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手上的動作半點沒停。

沒多大一會兒，一輛三輪車就被裝得滿滿當當，看著就像座小山，車把上掛著的涼白開瓶子隨著車身晃悠，瓶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過磅的時候，指針穩(wěn)穩(wěn)地停在365斤。

旁邊的水泥地上，幾簇野草被曬得卷了邊，吳小云掏出錢包數(shù)錢，笑著對記賬的師傅說：“零頭就抹了吧，我給110塊，圖個吉利?！?br>
師傅笑著應了，看著她蹬著滿載的三輪車慢悠悠地駛出工廠大門，車輪碾過門前的碎石子路，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從工廠到廢品回收站有5公里的路，吳小云蹬著車，走在鄉(xiāng)間的柏油路上。

路兩旁的玉米地長得比人高，葉子被曬得打了卷，遠遠望去一片蔫黃。

大太陽烤得人頭暈眼花，柏油路面都像是要化了似的，熱氣一股腦往臉上撲，連空氣都帶著股焦糊味。

她偶爾停下來喝口水，擰開自帶的涼白開瓶子，“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冰涼的水滑過喉嚨，才稍微緩解了些燥熱。

等終于到了回收站，把紙皮卸下來過磅結(jié)算，一打聽，這一趟除去本錢，凈賺了30塊。

來回跑了一個小時，到家的時候，天邊己經(jīng)泛起淡淡的橘紅，可熱氣絲毫未減。

吳小云整個人像從水里撈出來似的，汗順著發(fā)梢滴落在地上，連眉毛上都掛著汗珠。

她找了頂大草帽往頭上一扣，遮住最后幾縷刺眼的陽光，又猛灌了幾口涼白開，抹了把臉，對著路邊小賣部櫥窗里那個雖然狼狽但眼神亮堂的自己咧嘴一笑，瞬間又恢復了精氣神——咱照樣是這條街最靚的崽！

不過靜下心來一算，她還是覺得這趟有點不劃算。

距離太遠，光在路上就耗了不少時間，路邊的野草都被曬得首不起腰，賺的錢還不夠抵上這份辛苦，難怪之前沒人愿意來收這兒的紙皮。

但吳小云向來不是輕易認輸?shù)男宰?，琢磨了一會兒就有了主意?br>
“山人自有妙計！”

她拍了下手，附近的廠子不止這一家，有的離得遠，可也有不少廠子離廢品回收站只有兩三公里。

那些廠子旁邊有條小河，傍晚能吹到點涼風，比遠途舒服多了。

說干就干，第二天她就把目標放在了那些近點的廠子。

果然，距離近了，效率一下子提了上來。

她一整天都沒閑著，三輪車的腳踏板都快被踩冒煙了，來來回回跑了十七八趟。

中午太陽最毒的時候，她就躲在廠門口的老槐樹下啃個饅頭，樹影斑駁地落在臉上，倒也能偷來片刻陰涼。

首到天擦黑，遠處的村莊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她才收工。

回到表姐宿舍，樓道里飄著飯菜的香味。

她關上門，從口袋里掏出一沓皺巴巴的零錢和幾張整鈔，一張一張仔細數(shù)著。

窗外的蟬鳴己經(jīng)歇了，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狗吠。

當數(shù)到最后，確認一共是800塊錢時，吳小云再也忍不住，抱著錢躲進廁所，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這不是委屈，也不是累，是高興，是那種憋著一股勁往前沖，終于看到收獲的喜極而泣。

她捂著嘴，肩膀微微聳動，眼淚砸在錢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可嘴角卻忍不住向上揚著。

……而另一邊，和吳小云截然不同的生活正在上演。

林大少的錄取通知書寄到了家，那是一棟帶花園的別墅，院子里的噴泉“叮咚”作響，驅(qū)散了夏日的悶熱。

錄取通知書是一所頗有名氣的民***，因為學費高昂、設施豪華，被人戲稱“貴族學?！?，一年光學費就得好幾萬。

可林大少掃了一眼通知書，隨手就扔在了客廳的水晶茶幾上。

空調(diào)吹著涼爽的風，他漫不經(jīng)心地對坐在沙發(fā)上看財經(jīng)報的父親說：“這學我不讀了，沒意思。

我想出國留學?！?br>
家里人聽了，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客廳墻上的歐式掛鐘“滴答”走著，母親從廚房端出切好的冰鎮(zhèn)西瓜，笑著說：“出國留學？

行啊，媽明天就讓李叔給你辦手續(xù)。”

于是很快就聯(lián)系好了國外的學校，打點好了一切。

據(jù)說在那邊，林大少住的公寓能看到海景，一個月的開銷就得十幾萬，可這對家底殷實的林家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

花園里的玫瑰開得正艷，園丁正在修剪枝葉，用林家人的話說就是：“錢嘛，掙來就是花的。

孩子樂意，咱就滿足，多大點事兒?！?br>
說到底，還是有錢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