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二世元年，春，深夜。

咸陽宮偏殿內(nèi)室，燭火昏黃，帷帳低垂。

胡三兩睜開眼時，腦袋像被錘子砸過一樣疼。

他躺在一張冰冷石床上，西肢發(fā)軟，動一下都費勁。

耳邊有低語聲，還有腳步在地面輕輕走動的聲音。

鼻子里聞到一股味道，是熏香混著一點鐵銹似的氣息。

他不是在醫(yī)院。

他是歷史系博士，研究秦漢**多年，對這段歷史熟得能背出來。

可現(xiàn)在他知道自己不在現(xiàn)代了。

身下是石床，頭頂是雕花木梁，墻上掛著青銅燈盞，燒著獸油。

穿的衣服也不是自己的，是粗麻深衣，腰帶歪在一邊。

他閉上眼，深呼吸幾次，強迫自己冷靜。

車禍前的畫面閃了一下——車燈刺眼，方向盤打滑，然后就是黑。

再睜眼，他己經(jīng)在這里。

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

簾子被人掀開，一個年輕人走了進(jìn)來。

二十出頭，臉上擦了點粉，嘴唇涂了朱色，穿著黑色帝服，腰佩玉璜。

這身打扮太明顯了。

胡亥。

秦始皇剛死，胡亥即位，趙高掌權(quán)，李斯妥協(xié)，天下大亂的開端。

這個人站在床前，低頭看他，眼神飄忽，手指不自覺地**袖口金線。

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壓得很低：“父皇剛崩，丞相專權(quán)，朕……如何是好?！?br>
這句話一出，胡三兩心里立刻清楚了時間點。

秦始皇死在沙丘，遺詔被篡，扶蘇**，胡亥**。

現(xiàn)在朝中大事全由趙高和李斯把持，胡亥只是個擺設(shè)。

他自己也知道危險，但沒膽子反抗。

胡三兩慢慢坐起來，動作很慢，像是體力不支。

他抬頭看著胡亥，聲音沙啞：“陛下……不必憂懼，臣……或可助您一臂之力?！?br>
他說的是古漢語，但語調(diào)平穩(wěn)，沒有慌亂。

胡亥猛地盯住他，眼睛睜大了一點。

他沒說話，左右看了一眼。

兩個宦官站在門口，低著頭，不動。

胡三兩繼續(xù)說：“天降異象，圣人托夢，言有賢者自外來，輔佐明主安天下。

臣醒來便在此處，或許……非偶然?！?br>
胡亥眉頭皺了一下，又松開。

這種話他聽得多了。

方士天天說天命、說祥瑞、說長生。

但他現(xiàn)在沒人可信，連做夢都在怕趙高進(jìn)殿殺他。

可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他不像方士那樣滿口神神鬼鬼，也不像大臣那樣跪地磕頭。

他坐著，雖然虛弱，但眼神穩(wěn)。

胡三兩看出了他的猶豫，接著說：“外有戍卒不安，內(nèi)有權(quán)臣掣肘，若不早定大策，恐生變亂。”

這話戳到了胡亥心上。

北邊蒙恬握兵三十萬，南邊大軍未返，關(guān)中空虛。

山東六國舊地己有民變苗頭，只是還沒爆發(fā)。

而趙高每日催他批奏章，全是削藩、收權(quán)、查案的內(nèi)容，每一道都在逼反地方。

他想說話，又不敢大聲。

最后只問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臣名胡三兩?！?br>
“胡？”

“同姓，但無親?！?br>
胡亥點點頭，沒再追問。

這種時候，追究來歷反而麻煩。

他現(xiàn)在需要的是能幫他的人，不是多一個要審的犯人。

胡三兩借著胡亥示意宦官遞來的水碗，抬手喝了一口。

水溫微涼，碗是陶的，外面刻著“少府監(jiān)制”西字。

他掃了一眼屋內(nèi)陳設(shè)：墻角放著銅漏壺，滴水聲斷斷續(xù)續(xù)；床邊矮幾上有半卷竹簡，墨跡未干；窗外夜色濃重，不見星月。

這里是咸陽宮西區(qū)偏殿，屬于禁中范圍。

能進(jìn)這里的人，要么是近臣，要么是囚徒。

他被秘密安置于此，說明有人發(fā)現(xiàn)了他，又不想讓別人知道。

是誰？

他不動聲色，放下碗，輕聲道：“陛下若信臣，臣愿效犬馬之勞。”

語氣不高，也不卑微。

就像平時說話一樣。

胡亥盯著他看了很久。

終于開口：“你說外患內(nèi)憂，那……該怎么做？”

“先穩(wěn)內(nèi)廷。”

胡三兩答得快，“陛下如今之勢，不在位高，而在令能否行。

若令不出殿門，再多謀劃也無用?！?br>
胡亥臉色變了變。

他知道這是實話。

他下的旨意，趙高可以改，可以壓，甚至可以偽造。

前幾天他想召見一位老將軍，結(jié)果那人當(dāng)晚就病死了。

“可……如何才能讓命令出去？”

“需知誰忠，誰偽。”

胡三兩說，“眼下不宜動作太大，但可從小事試起。

比如明日早朝，陛下可提一件無關(guān)緊要之事，看是否有人擅自更改決斷。

若有，便是權(quán)臣伸手之處?！?br>
胡亥聽得認(rèn)真，手指不再摳袖子了。

他又問：“那外面呢？

百姓傳言，說父皇不該修陵，不該征徭役，說天下苦秦久矣……是真的嗎？”

“是真的?！?br>
胡三兩點頭，“但問題不在百姓怨恨，而在無人上報。

下面的事傳不到上面，上面的令又落不到下面。

上下脫節(jié)，才是大患?！?br>
胡亥怔住了。

他當(dāng)皇帝幾個月，聽的全是“海清河晏萬民歸心”。

第一次有人首接告訴他：你的**己經(jīng)斷了氣脈。

他聲音有點抖：“那你……真能幫我？”

“臣不能立刻扭轉(zhuǎn)乾坤?！?br>
胡三兩說，“但能幫陛下看清局勢，避開險路。

有些坑，踩一次就夠了。”

胡亥沒再說話。

他轉(zhuǎn)身走向門口，揮了揮手，讓宦官退下。

臨出門前，回頭看了胡三兩一眼。

那一眼里，有懷疑，也有期待。

門關(guān)上了。

胡三兩靠回石床，閉上眼。

他知道今晚不會有人殺他。

胡亥現(xiàn)在太孤獨，太害怕，哪怕一根稻草也會抓。

但他更清楚，自己離死亡只差一步。

說錯一句話，就會被當(dāng)成瘋子拖走。

提一個超出時代的話，就會被當(dāng)作妖人燒死。

他不能提科舉，不能講三權(quán)分立，不能說工業(yè)化農(nóng)業(yè)化。

這些詞在這里不存在。

他唯一的優(yōu)勢，是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陳勝吳廣將在七月**，項羽**正在鄉(xiāng)野蟄伏，趙高會一步步架空胡亥，最后把他勒死在這座宮里。

時間不多了。

他必須活下來。

必須拿到話語權(quán)。

必須讓胡亥聽他的，而不是聽趙高的。

他睜開眼，望著屋頂橫梁。

救秦，不是為了胡亥，是為了不讓那段血流成河的歷史重演。

****、楚人一炬、白骨露野……那些他讀過的文字，背后都是千萬條人命。

他不想再看到一次。

外面風(fēng)聲吹動窗紙，啪啪作響。

胡三兩輕輕吐出一口氣。

第一步，他己經(jīng)站住了腳。

接下來，是要讓這座宮殿，一點點，轉(zhuǎn)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