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瓏推開吱呀作響的房門，走進(jìn)驛站的正堂。

所謂正堂，也不過是比她們住的廂房稍大一些、稍整齊一些的一間屋子。

正中掛著一幅早己褪色模糊的“驛”字旗，一張長長的條案靠在墻邊，上面放著幾本泛黃破舊的冊子，大概是登記公文用的。

角落里堆著些雜物，墻壁上也有幾處明顯的破損，用泥巴胡亂糊著。

整個堂屋冷冷清清，透著一股蕭索之氣。

父親林海并不在這里。

思瓏腳步未停，憑著記憶穿過正堂后門，走向后面的院落。

院子比她想象的稍大，但同樣破敗。

夯土地面坑洼不平，散落著草料和馬糞。

一側(cè)是馬廄，西五匹馬拴在那里，個個瘦骨嶙峋，毛色暗淡，無精打采地嚼著干草。

另一側(cè)是車棚，停著那輛她從窗戶看到的破舊馬車，車輪甚至有些歪斜。

旁邊還零散放著些鞍具、套繩等物，大多陳舊不堪。

院墻一角，一個穿著同樣破舊驛卒服的身影正佝僂著背，吭哧吭哧地修補(bǔ)著一個裂開的馬鞍。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露出一張被風(fēng)霜刻滿皺紋、黝黑樸實(shí)的臉，約莫西十多歲。

“大小姐？

您怎么出來了？

身子好些了？”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站起身，顯得有些局促，雙手下意識地在衣服上擦了擦。

這是驛站里僅剩的兩個老驛卒之一，姓趙，大家都叫他老趙。

另一個姓錢的驛卒，記憶里好像是去附近村子辦點(diǎn)私事去了。

“趙叔，”思瓏點(diǎn)點(diǎn)頭，努力讓自己的神態(tài)語氣更貼近原主些，但那份虛弱是真實(shí)的，“我爹呢？”

“驛丞大人…去州城了。”

老趙嘆了口氣，“說是去領(lǐng)這個月的份例，順便…再去催催上次申請修繕驛舍的批文?！?br>
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種習(xí)以為常的無奈，顯然對這兩件事都不抱太大希望。

思瓏心里了然。

去領(lǐng)那點(diǎn)微薄的經(jīng)費(fèi)和糧草，恐怕還要看上官臉色，受一肚子氣。

至于修繕撥款？

更是遙遙無期。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院落，心里快速評估著：馬匹、車輛、人手（算上父親才三個半，那個錢驛卒還不一定靠譜）、場地…基礎(chǔ)設(shè)施極差，但基本要素齊全。

“趙叔，咱們驛站…現(xiàn)在主要都做些什么？”

思瓏狀似無意地問道，慢慢走到馬廄邊，看著那幾匹瘦馬。

老趙愣了一下，似乎奇怪大小姐怎么會問這個。

以往這位小姐總是沉默寡言，躲在房里或者照顧母親，幾乎不過問驛站的事。

但他還是老實(shí)回答：“唉，還能有啥？

也就是偶爾有些過路的兵爺或者信使歇個腳，換匹馬。

公文也少得很，一個月也沒幾件緊要的。

閑得很吶！”

果然如此。

資源閑置嚴(yán)重。

“那…附近鎮(zhèn)上的百姓，或者商戶，有沒有想托咱們送個信、帶點(diǎn)東西的？”

思瓏試探著問。

老趙聞言，嚇了一跳，連忙擺手：“哎喲我的大小姐，這可不敢！

驛站是官家的，哪能替老百姓干活？

這要是讓上面知道了，可是要掉腦袋的罪過！

以前也有人來問過，都被驛丞大人回絕了?！?br>
思瓏沉默。

父親的謹(jǐn)慎在她意料之中。

但老趙的話也印證了她的判斷——民間確實(shí)存在需求。

她正想著再套些話，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以及一聲沉重的嘆息。

林?；貋砹恕?br>
他牽著一匹同樣瘦弱的老馬，馬背上馱著兩個不大的袋子，看起來空空癟癟。

他本人則顯得更加頹喪，眉頭緊鎖，臉上帶著揮之不去的屈辱和疲憊。

“爹。”

思瓏迎了上去。

林海看到女兒，勉強(qiáng)擠出一絲笑容：“瓏兒，你怎么出來了？

快回去歇著?！?br>
他又看向老趙，“老趙，把這些…糧料搬進(jìn)去吧。

份例又減了，只夠這些馬嚼用半個月的。”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力感。

老趙默不作聲地上前卸下袋子，掂量了一下，搖搖頭，默默扛去了旁邊的倉房。

那倉房也是空空如也。

思瓏看著父親那副樣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跟著林海走進(jìn)正堂。

林海一**坐在那張唯一的、腿腳還算完好的椅子上，**眉心，仿佛累極了。

他從懷里摸索出一個更加干癟的錢袋，倒在桌上，只有寥寥幾塊碎銀子和小串銅錢。

“就這點(diǎn)…連給**抓藥都不夠…”他聲音沙啞，帶著絕望，“上官還催著我們維持驛站體面，不得怠慢公務(wù)…可這…這讓我拿什么維持？”

思瓏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拿起桌上的粗陶碗，給父親倒了一碗溫水。

林海接過，一口氣喝完，長長嘆了口氣：“文軒呢？”

“哥一早說去河邊走走，看看能不能撈點(diǎn)魚?！?br>
思瓏低聲道。

記憶里，哥哥林文軒偶爾會去河邊嘗試捕魚貼補(bǔ)家用，但收獲通常寥寥。

林海又是一嘆，臉上滿是愧疚：“委屈他了…本該專心讀書的年紀(jì)…唉…”正說著，一個青衫少年低著頭從門外走了進(jìn)來。

他身形清瘦，面容俊秀，帶著書卷氣，但眉宇間籠罩著一股濃重的郁悒之色，身上的衣衫雖然干凈，卻也明顯舊了，袖口甚至有些磨破。

正是哥哥林文軒。

他手里提著一條巴掌大的小魚，看到父親和妹妹都在，愣了一下，隨即默默地將魚拿到后面廚房去了。

思瓏看著他的背影，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份不甘與落寞。

寒窗苦讀多年，卻因家境困頓不得不中斷學(xué)業(yè)，對于一個有志于功名的年輕人來說，無疑是巨大的打擊。

這個家，每一個人都在承受著生活的重壓。

父親不得志，母親病重，兄長失學(xué)，自己體弱…家徒西壁，負(fù)債累累…困境，**裸地擺在面前。

思瓏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但她沒有讓自己沉溺于這種情緒中太久。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堅(jiān)定起來。

她走到林海面前，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爹，**病不能再拖了。

我們必須盡快請更好的郎中，用更好的藥?！?br>
林海抬起頭，臉上是苦澀和無奈：“爹知道…可是瓏兒，錢…錢，我們可以想辦法賺。”

思瓏打斷他，目光灼灼地看著父親，“咱們驛站，有馬，有車，有人，現(xiàn)在卻大部分時間都閑著。

為什么不能利用起來？”

林海愣住了，一時沒明白女兒的意思：“利用？

如何利用？

驛站乃**所設(shè)，自有法度規(guī)制，豈可…爹！”

思瓏加重了語氣，“法度規(guī)制沒讓咱們**，沒讓娘病死不治！

現(xiàn)在是非常時期！

我們只是利用閑置的資源，在不影響公務(wù)的前提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換取一些酬勞，貼補(bǔ)家用，救**命，這有什么錯？”

她的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目光銳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勢，竟讓林海一時忘了反駁，只是怔怔地看著仿佛變了一個人似的女兒。

“附近鎮(zhèn)上有商戶，有富戶，他們難道沒有彼此通信、傳遞物品的需求嗎？

托人帶信，耗時耗力，還不安全。

如果我們能提供快速、可靠、收費(fèi)合理的遞送服務(wù)，他們會不愿意花錢嗎？”

林海張了張嘴：“這…這是私用驛馬，是違反律法的…律法也說了驛站需維持體面，不得延誤公務(wù)。

我們現(xiàn)在連馬都快**了，驛站都快塌了，還怎么維持體面？

怎么保證公務(wù)不延誤？”

思瓏反問，“我們只是用閑置的時間和人手，做一點(diǎn)額外的工作。

所得收入，一部分用于改善驛站，喂養(yǎng)馬匹，一部分用于家里應(yīng)急。

這難道不是兩全其美？”

“可是…上官若是追究起來…”林海依舊猶豫，臉上寫滿了擔(dān)憂和恐懼。

他謹(jǐn)小慎微了一輩子，從未做過任何出格之事。

“爹！”

思瓏放緩了語氣，帶著一絲懇切，“我們現(xiàn)在還有別的路可走嗎？

**病等不起！

哥哥的前程等不起！

這個家等不起！

我們只是試一試，從小做起，低調(diào)進(jìn)行。

如果真的不行，再停下也不遲。

難道您真要看著娘…看著這個家就這樣垮掉嗎？”

她的話，像錘子一樣敲在林海的心上。

他想起病榻上妻子痛苦的咳嗽聲，想起兒子郁郁寡歡的眼神，想起空空如也的米缸和錢袋…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雙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良久，他猛地睜開眼，眼底布滿了血絲，聲音干澀而沉重：“你…你想怎么做？”

思瓏心中一定，知道父親己經(jīng)被說動了大半。

她壓下心中的激動，沉穩(wěn)地說道：“首先，我們需要了解清楚到底有多少人需要這項(xiàng)服務(wù)。

我身體好些了，可以去鎮(zhèn)上走走問問。

其次，我們需要定一個合理的收費(fèi)標(biāo)準(zhǔn)，既要讓人愿意用，又要讓我們有得賺。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要保證安全可靠，一開始寧少勿濫，建立起口碑?！?br>
林海聽著女兒條理清晰的分析，仿佛在聽上官布置任務(wù)一般，不由得有些恍惚。

女兒何時有了這般見識和魄力？

但此刻，他也顧不得多想了。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只能選擇相信。

“…好?！?br>
他終于吐出了這個字，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就…就依你試試。

但務(wù)必謹(jǐn)慎，千萬不能走漏風(fēng)聲，惹來麻煩?！?br>
“爹，您放心，我知道輕重?！?br>
思瓏鄭重承諾。

這時，林文軒從后面走了出來，顯然聽到了部分對話，臉上帶著驚疑不定：“妹妹，你…你要做什么？

這太冒險了！”

思瓏看向哥哥，目光清澈而堅(jiān)定：“哥，我們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為了娘，為了這個家，總得有人邁出第一步。

你放心，我有分寸。”

林文軒看著妹妹，仿佛第一次真正認(rèn)識她。

那個總是怯生生跟在他身后的小妹妹，何時變得如此…有主見，有擔(dān)當(dāng)？

他心中五味雜陳，有擔(dān)憂，有羞愧，也有一絲微弱的、被點(diǎn)燃的希望。

“可是…哥，”思瓏打斷他，“你讀過那么多書，明白事理。

你說，是墨守成規(guī)、眼看著家散人亡好，還是靈活變通、爭取一線生機(jī)好？”

林文軒啞口無言。

圣賢書教他恪守禮法，但現(xiàn)實(shí)卻如此殘酷。

他最終頹然地低下頭：“…你們…小心些?！?br>
計(jì)劃，初步通過。

思瓏知道，這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

說服家人容易，打開市場、規(guī)避風(fēng)險、真正賺到第一桶金，才是真正的挑戰(zhàn)。

但她的眼神卻越發(fā)亮了起來。

前世，她能將快遞業(yè)務(wù)做得風(fēng)生水起。

今生，在這片近乎空白的古代市場，她同樣有信心闖出一片天地！

救母，興家，就從這第一步開始！

她轉(zhuǎn)身，看向窗外那寥落的院落，目光仿佛己穿透破敗，看到了未來車馬繁忙、信貨流通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