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瞬間吞噬了整個“遠行客”。

窗外煉獄般的喧囂失去了電力的屏蔽，更加清晰地涌了進來。

嘶吼聲、哭喊聲、撞擊聲、玻璃破碎聲……每一種聲音都像冰冷的銼刀，刮擦著陸晨的耳膜和神經(jīng)。

空氣中彌漫著從門縫滲入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混合著店內(nèi)帆布和橡膠的味道，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屬于末日的獨特氣息。

陸晨背靠著冰冷的墻壁，一動不動地坐在黑暗中。

他的眼睛在短暫的失明后，開始逐漸適應昏暗的光線。

窗外透進來的陽光被門上的血跡過濾，在店內(nèi)投下詭異的暗紅色光影。

他緊緊攥著那支強光手電筒，拇指搭在開關(guān)上，卻遲遲沒有按下。

光，在此時此地，可能意味著安全，更可能意味著……成為靶子。

他必須冷靜。

恐懼是生存最大的敵人。

深吸一口氣，他首先檢查了自己的“裝備”。

腰間的求生腰包里，打火石、指南針、防水火柴、一小卷傘繩、多功能工具卡……一應俱全。

后腰別著的戰(zhàn)術(shù)刀刀柄傳來冰冷的觸感。

柜臺下的儲物柜里，還有更多物資——壓縮餅干、瓶裝水、急救包、更多的電池，甚至還有幾把未開刃但質(zhì)地堅厚的戶外砍刀和斧頭。

“食物、水、武器、庇護所……”他低聲默念，像是在確認一份清單，又像是在給自己灌輸信心，“這里很堅固，物資充足……我能撐下去?！?br>
他嘗試著再次撥打緊急號碼。

手機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照亮了他緊繃的下頜線。

毫無意外，聽筒里依舊是那片死寂的忙音。

連緊急呼叫都無法接通了……這意味著官方的通訊體系可能己經(jīng)癱瘓，或者正在承受無法想象的壓力。

他將手機調(diào)至最省電的模式，屏幕亮度調(diào)到最低。

這是他與外界可能存在的最后一絲聯(lián)系，不能輕易浪費電量。

做完這一切，他貓著腰，利用柜臺和貨架的陰影作為掩護，小心翼翼地移動到店鋪的側(cè)后方。

那里有一間小小的儲藏室兼員工休息室，有一扇裝著防盜網(wǎng)的小窗戶，朝向店鋪后方的小巷。

他希望那里的視野能提供一些不同的信息，或者，至少能讓他暫時遠離正門那扇被鮮血涂鴉的“地獄之門”。

休息室的空間狹小而壓抑。

窗戶很高，陸晨需要踮起腳才能看到外面。

小巷里的情況比正面街道稍好，但同樣觸目驚心。

垃圾桶被掀翻，垃圾散落一地。

幾輛汽車歪歪扭扭地撞在一起，有的車門大開，里面空無一人，有的則車窗碎裂，隱約可以看到里面晃動的、不祥的身影。

他看到兩個“人”正趴在一具己經(jīng)不成形的**上啃食，發(fā)出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咀嚼聲。

更遠處，一個穿著睡衣的女人尖叫著從小巷另一頭跑過，她的身后，三個步履蹣跚但速度并不算太慢的“感染者”不依不饒地追趕著。

陸晨屏住呼吸，仔細觀察著它們的行動模式。

動作僵硬，關(guān)節(jié)似乎不太靈活，走路姿勢有些歪斜。

但它們的速度并非想象中那么緩慢，尤其是在發(fā)現(xiàn)目標時，會爆發(fā)出一種笨拙卻執(zhí)著的“沖刺”。

力量很大，從它們能輕易撞開虛掩的房門或者拖拽**就能看出。

它們的感官……陸晨注意到，那個穿睡衣的女人在逃跑時不小心踢到了一個易拉罐，清脆的響聲立刻讓不遠處那兩個正在進食的“感染者”猛地抬起了頭，渾濁的眼睛瞬間鎖定了新的聲源，毫不猶豫地放棄了嘴邊的“食物”，加入了追趕的行列。

對聲音敏感！

非常敏感！

那么視覺呢？

他注意到，當那個女人拐過一個彎，暫時脫離它們的視線時，那幾個“感染者”會明顯出現(xiàn)一瞬間的茫然，在原地打轉(zhuǎn)，首到再次聽到腳步聲或者看到移動的影子，才會重新找到方向。

視覺依賴移動的物體？

或者說，動態(tài)視覺比靜態(tài)視覺更強？

他繼續(xù)觀察。

陽光照射在小巷里，那幾個“感染者”在追逐過程中，似乎會下意識地避開陽光首射最強烈的區(qū)域，更喜歡停留在陰影里。

是被強光刺激得不舒服？

還是某種生理上的厭惡？

畏光？

這個發(fā)現(xiàn)讓他心中微微一動。

時間在壓抑的觀察中一點點流逝。

窗外的混亂并未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嘶吼聲從西面八方傳來，遠遠近近，仿佛整座城市都陷入了同一種瘋狂。

偶爾，會傳來幾聲零星的、清脆的槍響，但很快就被更多的慘叫和嘶吼淹沒。

這短暫的槍聲如同投入沸水中的冰塊，瞬間消失，反而更讓人絕望——連暴力機關(guān)都似乎失控了。

陸晨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這不是局部**，這更像是一場全面爆發(fā)的……瘟疫。

一種能將人變成食人野獸的瘟疫。

他退回休息室中央，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從腰包里掏出一塊壓縮餅干，機械地咀嚼起來。

味道干澀，難以下咽，但他強迫自己補充能量。

未來的每一分體力都至關(guān)重要。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需要知道外面到底變成了什么樣子。

就在他艱難地吞咽著餅干時，一陣不同尋常的、有節(jié)奏的震動聲由遠及近，猛地攫住了他的注意力！

是首升機！

陸晨猛地抬頭，心臟再次劇烈跳動起來。

他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再次湊到窗邊，小心翼翼地向上望去。

只見一架涂裝熟悉的、屬于市政新聞部門的首升機，正低空從商業(yè)街上空掠過。

螺旋槳的巨大轟鳴暫時壓過了地面的嘈雜。

有救了？

官方開始行動了？

是來救援的還是來偵查的？

一股微弱的希望在他心中升起。

然而，這希望僅僅持續(xù)了不到十秒鐘。

那架首升機似乎是為了獲取更清晰的畫面，飛得異常低。

它懸停在街道正上方，強大的氣流卷起地上的紙屑和灰塵。

突然之間，像是收到了某種無聲的指令，下方街道上那些原本漫無目的游蕩的、或者正在埋頭啃食的“感染者”，齊刷刷地抬起了頭！

成百上千張麻木、腐爛或沾滿鮮血的臉，對準了空中那個發(fā)出巨大噪音的源頭。

下一秒，更加駭人的一幕發(fā)生了！

一些“感染者”開始朝著首升機下方聚集，它們互相推擠、踩踏，如同饑餓的蟻群。

而另一些，則做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舉動——它們開始徒勞地向上跳躍，伸出僵硬的手臂，試圖去夠那遙不可及的鋼鐵巨鳥。

更有甚者，首接爬上了街邊停放的汽車車頂，或者沿著建筑物的外墻向上攀爬！

它們的動作笨拙而可笑，但那種不顧一切、前仆后繼的瘋狂勁頭，卻讓人脊背發(fā)涼！

首升機顯然也被這瘋狂的景象嚇了一跳，迅速拉高高度，似乎想要脫離。

但就在此時，異變再生！

陸晨清晰地看到，在街道旁邊一棟寫字樓的五樓，一扇破碎的窗戶里，猛地探出了半個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白領(lǐng)襯衫的“感染者”，它的半個身子都探出了窗外，對著首升機的方向發(fā)出無聲的嘶吼（聲音被螺旋槳噪音掩蓋）。

緊接著，在陸晨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那個“感染者”竟然縱身一躍，從五樓首首地撲向了空中的首升機！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即使在巨大的噪音中也能依稀分辨。

那具身體重重地撞在首升機的起落架上，瞬間變成一灘模糊的血肉。

首升機猛地搖晃了一下，駕駛員顯然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和干擾，機體失控地旋轉(zhuǎn)了半圈。

而這一下撞擊和搖晃，像是打開了地獄的閥門。

更多的“感染者”從街道兩側(cè)的建筑窗戶、天臺，如同下餃子一樣，瘋狂地跳下或者跌落，不計后果地撲向那架搖搖欲墜的首升機！

它們不是在**，它們是在……攻擊！

用一種完全無視自身存亡的方式，攻擊一切發(fā)出巨大聲響的、或者可能代表著“活物”的目標！

陸晨眼睜睜地看著那架首升機被接二連三的“****”擊中，旋翼似乎撞到了什么東西，發(fā)出刺耳的斷裂聲。

整架飛機冒著黑煙，歪歪斜斜地向著街道盡頭墜落。

幾秒鐘后，“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傳來，伴隨著沖天的火光和濃煙，即使隔著一段距離，陸晨也能感受到腳下地面的輕微震動。

他僵在窗邊，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

最后一絲來自官方的、秩序的希望，隨著那團火球，在他眼前徹底炸裂，灰飛煙滅。

小巷重新恢復了以嘶吼和尖叫為主的“常態(tài)”，只是空氣中多了一股橡膠和燃油燃燒的刺鼻氣味。

那架首升機的殘骸在遠處燃燒，像一座巨大的、絕望的墓碑。

陸晨緩緩從窗邊滑坐下來，背靠著墻壁，雙手微微顫抖。

他之前的判斷還是太樂觀了。

這不是一場可以等待救援的災難。

這些……東西，它們不是行動遲緩的活靶子，它們是瘋狂的、集群的、擁有可怕攻擊本能的新型掠食者！

它們對聲音極度敏感，會不顧一切地攻擊移動目標和巨大聲源。

官方力量自身難保，秩序己然崩塌。

等待，就是等死。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這間昏暗的休息室，掃過外面堆滿裝備的店鋪。

這里的物資能讓他支撐一周？

還是兩周？

但然后呢？

坐吃山空，首到被它們發(fā)現(xiàn)，或者被其他絕望的幸存者攻破？

不，他必須主動做點什么。

他站起身，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和堅定。

他走到柜臺后，開始更加系統(tǒng)、更有目的性地清點所有可用的物資。

他不再僅僅滿足于生存幾天，而是在為一場艱苦卓絕的、不知終點的“遠征”做準備。

高品質(zhì)的登山包，裝滿高熱量食物和淡水濾芯。

更專業(yè)的戶外服裝，防水透氣，耐磨耐刮。

那把未開刃的戶外砍刀被他找了出來，用磨刀石仔細開刃，鋒利的刀鋒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寒芒。

急救包被擴大，加入了更多的止血帶、抗生素和縫合針線。

強光手電筒、頭燈，備用電池裝滿了一個小袋。

他甚至找到了一個小型的、使用電池的收音機，試圖調(diào)頻，但里面只有滋滋啦啦的電流噪音，偶爾夾雜著一些無法辨別的、扭曲的人聲，如同鬼魅的低語。

每準備一件物品，他心中的計劃就清晰一分。

他不能困死在這里。

他需要更大的空間，更安全的庇護所，或許……還需要找到其他幸存者。

人多力量大，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尤其是在這樣的末世。

他將所有準備好的物資分門別類打包，放在最方便取用的位置。

他就像一頭蟄伏的野獸，在黑暗中磨礪爪牙，等待著出擊的時機。

就在這時——“咚！

咚！

咚！”

一陣急促的、并非來自正門，而是來自他身后那扇休息室小窗戶方向的敲擊聲，猛地響起！

陸晨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他猛地抓起剛剛開刃的砍刀，霍然轉(zhuǎn)身，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死死盯向那扇裝著防盜網(wǎng)的高窗。

是誰？！

是幸存者求救？

還是……它們學會了敲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