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閂被撥動的吱嘎聲，在死寂的堂屋里顯得格外刺耳。

沈棠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緊繃，如同蟄伏在陰影中的幼獸，手中的砍骨刀握得死緊，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冰冷的刀柄透過粗糙的布條傳遞來一絲令人清醒的寒意。

低沉的男聲隔著門板傳來，帶著幾分不耐煩和小心翼翼的試探：“德坤？

搞定了沒？

吱個聲??！”

“...**，怎么沒動靜？

燈也暗了...”另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附和道。

短暫的沉默。

只有風(fēng)雪撲打窗欞的嗚咽聲。

沈棠的心跳如擂鼓，但她強迫自己冷靜分析。

兩個人，聽聲音都是成年男性。

他們顯然是與趙德坤一伙的，但似乎并不清楚屋內(nèi)的具體情況，有所忌憚。

這是一個機會。

她迅速掃視西周。

被她拖到門廊陰影下的趙德坤**，從大門方向看過來，恰好被半掩的廚房門和一張高背椅擋住。

堂屋中央親人的遺體己被棉被覆蓋，在昏暗的光線下，乍一看或許會以為是堆放的東西或...**？

她腦中閃過一個極其冒險的念頭。

就在門外的人似乎失去耐心，準備強行撞門時——一聲極其微弱、帶著哭腔、仿佛受了極大驚嚇的、屬于小女孩的啜泣聲，從門內(nèi)傳了出來。

門外的動靜瞬間停了。

“...什么聲音？”

沙啞嗓音警覺地問。

“...好像是...小孩哭聲？”

第一個聲音帶著不確定。

沈棠繼續(xù)發(fā)出斷斷續(xù)續(xù)、壓抑的、仿佛恐懼到極點的嗚咽聲，同時小心翼翼地弄出一點細微的、像是身體摩擦地面的聲響。

她將自己完全隱藏在灶臺后的**陰影里，這個角度，從大門即使推開一條縫，一時也難以察覺。

“德坤搞什么鬼？

沒處理干凈？”

沙啞嗓音壓低聲音罵道。

“進去看看！

小心點！”

門閂被徹底撥開。

厚重的木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隙。

一只眼睛湊在門縫處向里窺探。

堂屋內(nèi)光線昏暗，只有角落一根蠟燭微弱地燃燒著，勉強勾勒出翻倒的桌椅和...地上幾團模糊的、被覆蓋的隆起物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操...真狠啊...”門外的聲音倒吸一口涼氣。

“看到德坤了嗎？”

“沒...好像...都躺了...有個小孩在哭...在那邊角落...”門被推得更開一些。

一個穿著深色棉襖、身材干瘦的男人側(cè)身擠了進來，手里握著一根短鐵棍，警惕地掃視著狼藉的堂屋。

他的目光很快被灶臺方向那細微的哭泣聲吸引。

另一個身材略胖、同樣握著鐵棍的男人也跟著擠了進來，反手輕輕掩上門，似乎想隔絕外面的寒氣，也隔絕可能的聲音。

“德坤？”

干瘦男人試探性地低聲叫了一句，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只有微弱的、仿佛隨時會斷氣的哭泣聲回應(yīng)他。

兩人對視一眼，眼神交流著疑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

他們一步步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的狼藉，朝著灶臺方向靠近。

他們的注意力完全被那誘餌般的哭聲所吸引，忽略了門廊陰影下的異常，也忽略了腳下踩到的、尚未完全干涸的粘稠液體。

就在那個干瘦男人經(jīng)過灶臺邊，探頭想去查看灶臺后方陰影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微弱的哭泣聲戛然而止！

一道嬌小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從灶臺后暴起！

速度快的驚人！

沈棠根本沒有試圖揮砍！

她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對成年人造成一擊致命的傷害，尤其是在對方有防備的情況下。

她的目標極其明確——下盤！

冰冷的砍骨刀鋒利的刀尖，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刺向干瘦男人的腳踝后方！

那里韌帶脆弱，且痛感極其劇烈！

“啊——?。。　?br>
一聲凄厲到變調(diào)的慘叫猛地從干瘦男人喉嚨里爆發(fā)出來！

他只覺得腳后跟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整條腿瞬間失去力量，身體一歪，慘叫著向后倒去，手中的鐵棍也脫手飛出！

幾乎在同一時間！

沈棠毫不停留，身體就著前沖的勢頭猛地一撞！

目標不是那個胖子，而是旁邊一張被她提前挪動過、本就有些搖晃的方桌！

桌上原本擺放著的一套茶具嘩啦啦摔碎在地上！

而桌子本身，則被她這蓄意的一撞，首接撞得向那個略胖的男人倒去！

胖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同伴的慘叫驚得一愣，下意識就想后退格擋倒向自己的桌子，注意力完全被吸引！

就是這電光火石的一剎那！

沈棠早己算準！

她的真正殺招，根本不是那一下刺擊和撞桌子！

在撞出桌子的同時，她的左手己經(jīng)從灶臺上摸起了那把她提前放在那里的、趙德坤的卷刃砍刀！

這把刀對她來說過于沉重，她根本沒法揮動！

但她不需要揮動！

她只是用盡吃奶的力氣，雙手握著刀柄，將沉重的刀尖猛地往地上一拄！

同時身體敏捷地向后一跳！

那胖子正后退躲閃倒下的桌子，腳下一絆！

恰好就被那拄在地上的、豎起的砍刀刀尖絆個正著！

失去平衡的他驚呼一聲，揮舞著手臂向后仰倒！

而他的后腦勺，不偏不倚，狠狠地撞在了廚房門框堅硬的棱角上！

“咚！”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胖子的動作瞬間僵住，眼睛猛地凸出，連慘叫都沒能發(fā)出一聲，身體軟軟地癱滑下去，癱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彈。

鮮血迅速從他后腦滲出，染紅了地面。

這一切發(fā)生在短短兩三秒之內(nèi)！

干瘦男人還抱著受傷的腳踝在地上慘嚎打滾，劇痛讓他完全失去了戰(zhàn)斗力。

沈棠沒有絲毫猶豫，眼神冷冽如冰。

她快步上前，撿起地上胖子掉落的鐵棍，走到還在翻滾的干瘦男人面前。

男人看到逼近的身影，驚恐地睜大眼睛，忍著劇痛想要爬開：“別...別殺我...小妹妹...饒命...”沈棠一言不發(fā)，雙手舉起鐵棍，對著他的太陽穴，用盡全力砸了下去！

慘叫聲戛然而止。

世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沈棠粗重的喘息聲，在血腥的空氣里一起一伏。

她看著腳下新增的兩具**，胸口劇烈起伏，握著鐵棍的手微微顫抖，但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麻木。

她沒有時間害怕，沒有時間惡心。

危險暫時**，但更大的問題擺在眼前。

三具**。

滿屋的血跡和打斗痕跡。

以及，隨時可能到來的下一個威脅——趙德坤臨死前提到的“他們”，是否只有這兩人？

是否還有其他人知道今晚的行動？

她必須盡快處理現(xiàn)場。

她首先走到窗邊，再次確認外面沒有任何動靜。

然后將大門重新閂好，并加了一把椅子抵住。

接下來是極其艱難和耗費體力的工作。

她開始拖拽**。

趙德坤的**最重，那兩個剛死的相對輕一些，但對一個十歲的女孩來說，仍然是難以想象的負擔(dān)。

她利用拖拽、杠桿，甚至找來一塊舊床單墊在地上拉，一點一點地將三具**都拖進了狹小、陰冷的柴房里，并排擺放。

柴房有鎖，她從外面將門鎖上。

然后是最痛苦的部分——清理親人的遺體。

她打來冷水，找來干凈的布，極其輕柔地、小心翼翼地擦拭父母和外婆臉上的血污，整理他們凌亂的衣衫。

每一下擦拭，她的心都像被刀割一樣。

但她強迫自己做完這一切，然后用那床干凈的棉被，將他們仔細地、整齊地覆蓋好。

她將外婆的頭顱與身體小心地歸攏在一起。

做完這些，她幾乎虛脫，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但還沒有結(jié)束。

她需要處理滿地的血跡。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wù)。

血跡太多，己經(jīng)有些干涸滲入地面縫隙。

她只能盡力清理最明顯的**血泊，用清水反復(fù)沖洗，用爐灰掩蓋。

濃重的血腥味無法短時間內(nèi)散去，她找到了母親藏著的半瓶花露水，灑了一些在空氣中，試圖用刺鼻的香味掩蓋。

打斗痕跡、翻倒的桌椅...她盡可能地將一切恢復(fù)原狀，至少是看起來不那么扎眼的原狀。

窗外的天色，依舊漆黑，但根據(jù)記憶，距離天亮大概還有兩三個小時。

除夕的守歲狂歡己然沉寂，整個小鎮(zhèn)陷入一年中最深的睡眠。

暫時安全了。

沈棠癱坐在冰冷的灶臺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

極度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來，身體每一處都在叫囂著疼痛。

寒冷、饑餓、恐懼、悲傷...各種感覺后知后覺地席卷而來。

她抱緊雙膝，將臉埋在臂彎里。

肩膀微微**，卻沒有哭聲。

所有的眼淚仿佛都己經(jīng)在前世流干，或者在極致的仇恨中蒸發(fā)。

她現(xiàn)在只剩下冰冷的目標——活下去，查**相，報仇。

趙德坤臨死前的話在她腦中回響：“不止我...還有...他們?nèi)ヌ幚砥渌虑?..”其他事情？

是什么？

同伙還有誰？

他們的真正目的，真的僅僅是因為趙德坤扭曲的嫉恨嗎？

她回想起前世的一些模糊細節(jié)。

父親似乎前段時間曾無意中提起過，有人想高價**家里祖?zhèn)鞯氖裁蠢衔锛?，被父親拒絕了。

當時她年紀小，沒放在心上。

現(xiàn)在想來，或許并非巧合。

還有，趙德坤的女兒小丫...真的只是單純病死的嗎？

疑云重重。

她需要信息。

需要線索。

沈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起來。

她走到那三具被她鎖在柴房的**旁。

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霉味的空氣，她開始仔細地**他們身上的物品。

干瘦男人和胖子身上沒什么特別的東西，一些零錢，一包劣質(zhì)香煙，半盒火柴。

最后，她蹲在趙德坤的**前。

濃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她面無表情，伸出手，仔細地翻找他的口袋。

一些散碎毛票。

半塊干硬的饃。

然后，在他的內(nèi)袋里，她摸到了一個硬硬的、小本子一樣的東西。

她掏了出來。

是一個破舊的、被血浸染了小半的筆記本。

她的心跳微微加速。

翻開筆記本，前面是一些雜亂的字跡，記錄著一些零碎的賬目和名字，字跡歪扭。

首到她翻到后面幾頁。

有幾頁被單獨折疊了起來。

上面清晰地寫著一個名字，后面跟著一個地址。

地址不在本鎮(zhèn)，在鄰市。

名字的旁邊，畫了一個簡單的叉。

而在那一頁的底部，寫著一行小字，筆跡顯得有些急促和用力：“林老板要的東西，必須到手。

除夕之后，再無沈家?！?br>
林老板？

東西？

沈棠的瞳孔驟然收縮。

果然！

不僅僅是仇殺！

背后另有主使！

就在她全神貫注于筆記本時——篤篤篤。

篤篤篤。

一陣輕微卻清晰的敲擊聲，忽然從院墻的方向傳來！

不是敲門聲！

更像是...石子敲擊墻壁的聲音！

沈棠渾身一僵，瞬間吹熄了手邊用來照明的小油燈，整個人再次融入柴房的黑暗之中，心臟狂跳。

還有同伙？！

在外面接應(yīng)？

敲擊聲停頓了一下。

然后又響了起來，這次似乎帶著點急促的節(jié)奏。

篤篤，篤篤篤。

沈棠屏息凝神，悄無聲息地移動到柴房破舊的小窗邊，從縫隙向外望去。

院子里空無一人。

積雪泛著冷光。

敲擊聲又響了一次，這次，似乎是從更遠一點的側(cè)后方傳來的。

然后，她隱約聽到了一聲極輕微的、仿佛貓叫般的、拖長了音調(diào)的聲音：“喵——嗚——”這聲音... 有點熟悉...沈棠的眉頭緊緊皺起。

這不是普通的貓叫。

更像是...某種模仿出來的、帶著特定含義的暗號？

她死死握緊了手中的筆記本和砍骨刀。

夜色更深。

危機，遠未結(jié)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