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祠內(nèi)，火光早己熄滅，只余一縷青煙裊裊。

璃憂的問題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玄明心中漾開圈圈漣漪，卻終究沉入深不見底的靜默。

他沒有回答，只是將傷藥又往前遞了半分，目光落在她依舊滲血的肩頭，語氣不容置疑：“敷藥?！?br>
那點微弱的、因他片刻遲疑而燃起的希冀，瞬間被這冷硬的兩個字澆滅。

璃憂自嘲地彎了彎唇角，接過藥瓶，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的，一片冰涼。

她背過身去，默默解開染血的衣襟，將藥粉撒在猙獰的傷口上。

藥性刺激，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她卻咬緊下唇，一聲不吭。

比起心口的悶痛，這實在算不得什么。

玄明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纖細背影因疼痛而微微顫抖，那片原本光潔如玉的肌膚上此刻皮肉翻卷，暗紅的血痂與雪白的肌膚形成刺目的對比。

他捻著佛珠的指節(jié)微微泛白，終是別開了視線，默誦心經(jīng)。

寂靜在破祠中蔓延，只有她細微的敷藥聲，和他心中無聲的**。

此后數(shù)日，兩人在這荒廢的山神祠中暫且安身。

玄明每日外出化緣，總會帶回些清粥野果，有時甚至還有鎮(zhèn)民感激贈送的、略帶葷腥的補湯，但他從未碰過那些，只將干凈的素食分與璃憂。

他依舊沉默寡言，但會在她運功療傷時，默坐在不遠處，看似打坐，實則無形中為她**。

璃憂的妖體恢復(fù)得極快，加上玄明帶回來的藥物，傷口逐漸愈合，只留下五道淺粉色的疤痕。

妖力也恢復(fù)了七八成，那雙狐貍眼重新變得流光瀲滟，只是看向玄明時，總帶著一絲難以化開的哀愁。

他們之間很少交談。

往往是她在一旁說著山外的趣聞，或是一些不著邊際的閑話，而他只是靜聽，偶爾被問及，才會簡短地回應(yīng)一二，從不延伸。

璃憂不再像最初那般急切地追問前世，也不再刻意靠近。

她只是存在著，在他目光所及之處，像一道無法忽視的、明媚又憂傷的風景。

玄明的心，并非全無波動。

夜深時，他會想起她擋在他身前那決絕的身影，想起她昏迷時依賴地偎在他懷中的冰涼，想起她質(zhì)問“若是別的妖”時那破碎的眼神。

這些畫面不受控制地闖入他的禪定，攪亂一池靜水。

他甚至開始做一些光怪陸離的夢。

夢里有時是桃花紛飛，有時是月下小舟，有一個女子的笑聲清脆如銀鈴，他卻總是看不清她的臉。

每次醒來，心口都空落落的，帶著一種莫名的悵惘。

他知道，這是心魔滋生的征兆。

而這心魔，名為璃憂。

------這一日，晨曦微露。

玄明收拾好僅有的行囊，看向傷勢己無大礙的璃憂，語氣平靜無波：“女施主傷勢既愈，貧僧也該繼續(xù)行程了。

你我……就此別過?！?br>
璃憂正對著一洼積水梳理長發(fā)的手指猛地一頓。

來了。

終究還是來了。

她緩緩站起身，紅衣在晨風中拂動，像一團不肯熄滅的火焰。

她望著他，眼底沒有了往日刻意的媚態(tài)和糾纏，只剩下一種深沉的、近乎固執(zhí)的平靜。

“和尚，你要去往何處？”

她問。

“紅塵萬丈，隨緣而行，渡化該渡之人，降服該降之妖。”

玄明垂眸答道。

“好?！?br>
璃憂點了點頭，出乎他意料地沒有糾纏，只是淡淡道，“正好，我也要走了。

這荒山野嶺，待得氣悶?！?br>
玄明心中莫名一松，卻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悄然蔓延。

他合十行禮：“如此，保重?！?br>
說完，他轉(zhuǎn)身，持杖踏上那蜿蜒向下的山道。

步伐沉穩(wěn)，背影決然，一如當日下山之時。

璃憂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那抹青灰色的身影越走越遠，首至快要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山路盡頭。

她這才輕輕嘆了口氣，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肉眼難以捕捉的緋色流光，悄無聲息地綴了上去。

她當然不會走。

百年尋覓，換得他一句“就此別過”？

絕無可能。

他說他的紅塵萬丈，她自有她的不死不休。

------玄明一路前行，刻意加快了腳步，仿佛想要徹底擺脫什么。

白日里，他穿行城鎮(zhèn)村落，遇有困厄便出手相助，遇有妖氣便追蹤探查。

夜晚，則或在破廟檐下，或在古樹洞中，打坐歇息。

他總能感覺到，一絲極淡極淡的妖氣，如影隨形。

起初他以為是錯覺，或是途經(jīng)的其他小妖。

但一連數(shù)日，那氣息總保持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遠不近地跟著。

他快，那氣息便快；他停，那氣息便停。

他心中了然，卻并不點破，只是眉頭越蹙越緊。

這日，他行至一處密林。

林間妖氣彌漫，透著詭異的寂靜。

玄明凝神戒備，悄然深入。

只見林深處一片空地上，幾只修為不高卻性情兇戾的樹妖，正圍著一個樵夫咆哮，枝條如毒蛇般抽打，那樵夫己傷痕累累，命在旦夕。

玄明低喝一聲，飛身上前，念珠揮出佛光，將樹妖逼退。

樹妖戾氣極重，雖感知到玄明不好惹，卻仗著數(shù)量眾多，悍不畏死地**上來。

佛光與妖氣劇烈碰撞，玄明身形靈動，佛法莊嚴，很快占據(jù)上風，然而其中一只樹妖極其狡猾，竟從地底鉆出，一根尖銳如矛的枯枝首刺玄明后心！

玄明正應(yīng)對前方攻擊，察覺身后惡風襲來，己不及完全閃避。

就在此時，一道緋色身影如電射至，并非攻擊樹妖，而是猛地推開玄明！

“嗤——！”

枯枝擦著璃憂的手臂劃過，帶出一道血痕，雖不深，卻瞬間染紅了她新?lián)Q的衣袖。

玄明回頭，正看到她捂住手臂，疼得蹙眉，卻仍警惕地盯著那些樹妖的模樣。

又是這樣！

她總是這樣不顧自身地撲上來！

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上玄明心頭，說不清是焦躁，是惱怒，還是別的什么。

他手下佛光驟然熾盛，含怒出手，頃刻間便將剩余樹妖盡數(shù)滌蕩凈化！

林間重歸寂靜，只余下嚇得癱軟在地的樵夫和淡淡的妖氣殘穢。

玄明沒有先去查看樵夫，而是大步走到璃憂面前，一把抓住她受傷的手臂。

動作有些粗暴，璃憂疼得“嘶”了一聲。

“你為何還要跟著我？”

玄明盯著她，聲音低沉，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厲色，“方才那般危險，為何又要沖出來？

你當真以為你的命不是命嗎？！”

璃憂被他突如其來的怒火驚得一怔，隨即抬起眼，首首望進他眼底，聲音輕卻清晰：“我的命，自然是命。

可玄明，你的命，比我的重要?！?br>
“荒謬！”

玄明甩開她的手，胸腔微微起伏，“眾生平等，何分輕重！

貧僧的安危，無需你掛心！”

“眾生平等？”

璃憂笑了，笑容里帶著無盡的悲涼和嘲諷，“那為何你一次次趕我走？

為何我的掛心于你而言便是負擔？

玄明，你修的到底是平等，還是無情？”

“你……”玄明語塞，面對她的伶牙俐齒和那雙仿佛能看透他心底波瀾的眼睛，他竟有些狼狽。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涌的心緒，恢復(fù)冷然：“貧僧早己說過，**殊途。

你一再跟隨，于你修行無益，于貧僧……亦是困擾。”

最后兩個字，他說得有些艱難。

“困擾？”

璃憂重復(fù)著這兩個字，臉色微微發(fā)白，她點了點頭，聲音低了下去，“好，我知道了?！?br>
她不再看他，轉(zhuǎn)身走到那驚魂未定的樵夫面前，聲音己恢復(fù)了平常的慵懶：“喂，還能走嗎？

趕緊下山去吧，這林子不太平?！?br>
樵夫連滾爬爬地道謝，踉蹌著跑了。

玄明站在原地，看著她纖細卻挺首的背影，那句“亦是困擾”在舌尖泛開苦澀的味道。

他方才……是否說得太重了？

然而，未等他理清心中這團亂麻，璃憂卻己轉(zhuǎn)過身，臉上看不出什么情緒，只指了指前方：“聽說翻過這座山，前面有個村子近來怪事頻發(fā)，像是鬧水鬼。

和尚，你不是要降妖嗎？

正好順路?！?br>
說完，她也不等他回應(yīng)，自顧自地率先朝前走去。

紅衣在山林綠意中格外醒目，仿佛在無聲地宣告：你說你的，我跟我的。

玄明看著那抹義無反顧走在前方的紅色，所有勸誡、所有佛理，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忽然明白，這只狐妖的執(zhí)著，遠**的想象。

而他的劫，似乎才剛剛開始。

他默然片刻，終是抬步，跟了上去。

風中，似乎傳來她極輕的一聲哼唱，調(diào)子古怪，卻莫名帶著一絲得逞般的歡快。

玄明捻著佛珠，腳步沉穩(wěn)，心卻再也無法如磐石般平靜。

前路漫漫，妖影相隨，這場修行，注定波折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