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天色迅速灰暗下去，街邊的路燈次第亮起，投下昏黃的光暈。

劉東東像一道影子，不遠(yuǎn)不綴地吊在黃毛那伙人身后。

他們罵罵咧咧的聲音在寂靜的傍晚顯得格外刺耳，內(nèi)容無非是抱怨沒拿到錢，咒罵李西不識抬舉，以及……那個突然冒出來、邪門得很的“好學(xué)生”。

“**，剛才那小子什么來頭？

眼神***瘆人！”

一個綠毛心有余悸地回頭瞅了瞅。

“誰知道呢？

看著眼生，不像混的?！?br>
另一個接口道。

“操！

管他什么來頭！”

黃毛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臉上橫肉抖動，“壞了龍哥的事，看他能囂張幾天！

真以為老子怕了他？

我是給龍哥面子，不想節(jié)外生枝！”

龍哥？

劉東東眼神一凝，腳步未停。

這個名字，他有點(diǎn)模糊的印象。

前世好像聽過，是這片區(qū)一個有點(diǎn)名氣的混混頭子，手下聚了一幫無所事事的青年，專門向附近的學(xué)生收“保護(hù)費(fèi)”，偶爾也干些偷雞摸狗的勾當(dāng)。

原來李西的債，源頭在這。

只見黃毛掏出個破舊的諾基亞手機(jī)，按了幾下，貼到耳邊，臉上瞬間堆起諂媚的笑容，語氣也變得點(diǎn)頭哈腰：“喂？

龍哥！

哎哎，是我，小黃……事兒……事兒沒辦成……您聽我解釋！

不是李西那小子硬氣，是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對，一個叫劉東東的，二中的學(xué)生……邪門，特別邪門！

把我們給唬住了……”電話那頭似乎傳來咆哮聲，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劉東東也能看到黃毛縮了縮脖子，額角見汗。

“是是是……龍哥您息怒……我知道那五十塊錢是您‘賞’給李西那小子，讓他離您看上那妞遠(yuǎn)點(diǎn)的‘安家費(fèi)’，他收了錢還不識相……您放心！

絕對沒問題！

明天！

明天我們肯定連本帶利……不，連那不知死活的小子一塊兒收拾了！

保證讓那妞乖乖去見您……”劉東東的腳步猛地頓住，身體瞬間繃緊，血液沖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原來是這樣！

那五十塊錢，根本不是什么李西借的賭債或請客充面子！

而是那個所謂的“龍哥”，看上了李晨欣，用錢打發(fā)李西離她遠(yuǎn)點(diǎn)的“買路錢”！

李西那個傻子……他肯定是收了錢，卻又反悔了，或者根本就沒打算照做，所以才被追債！

前世的畫面再次狠狠撞擊著他的神經(jīng)——李晨欣絕望的淚水，李西倒在血泊中的身體……原來禍根，在這個時候就己經(jīng)種下！

那個紈绔惡少，難道和這個“龍哥”有關(guān)？

冰冷的怒火如同巖漿，在他胸腔里翻騰奔涌，幾乎要將他最后的理智焚燒殆盡。

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才勉強(qiáng)壓下立刻沖上去廢了那幾個雜碎的沖動。

不能沖動。

現(xiàn)在沖出去，除了打草驚蛇，把自己也搭進(jìn)去，沒有任何意義。

他需要更準(zhǔn)確的信息，需要知道那個“龍哥”到底是誰，在哪里，有什么打算。

黃毛還在對著電話點(diǎn)頭哈腰地保證著什么，然后如釋重負(fù)地掛了電話，對著幾個小弟一揮手：“走！

龍哥給了最后期限，明天放學(xué)，二中后巷！

非得讓李西和那個不知死活的劉東東跪著叫爺爺不可！”

幾個混混嚷嚷著，拐進(jìn)了一條更偏僻、路燈壞了一半的小巷，看樣子是去他們的某個據(jù)點(diǎn)。

劉東東沒有再跟下去。

他站在原地，昏黃的光線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臉上的表情冰冷得嚇人，眼底深處翻涌著駭人的風(fēng)暴。

明天放學(xué)。

二中后巷。

很好。

他緩緩松開攥得發(fā)白的拳頭，掌心留下幾個深深的月牙印。

他轉(zhuǎn)身，不再看那些混混消失的方向，邁步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腳步沉穩(wěn)，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面上，帶著一種決絕的冷意。

回到那個熟悉又陌生的**樓家門口，還沒掏出鑰匙，門就從里面被猛地拉開。

母親系著圍裙，臉上帶著焦急和擔(dān)憂，看到他，明顯松了口氣，隨即又板起臉：“怎么這么晚才回來？

又去哪兒野了？

知不知道現(xiàn)在什么時候了？

快高考了……”熟悉的嘮叨劈頭蓋臉砸下來。

若是以前的劉東東，大概會不耐煩地頂撞兩句，或者低頭悶不吭聲地鉆回自己房間。

但此刻，他看著母親年輕了許多、還未被生活徹底壓垮的臉龐，聽著這充滿關(guān)切的責(zé)備，心臟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狠狠戳了一下。

他忽然伸出雙臂，輕輕地、卻用力地抱了一下母親。

母親的嘮叨戛然而止，身體明顯僵住了，似乎完全沒料到兒子會有這樣的舉動。

“媽，我沒事，就是有點(diǎn)事耽擱了?！?br>
劉東東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溫和，“餓了，晚上吃什么？”

他松開手，對著目瞪口呆的母親笑了笑，側(cè)身擠進(jìn)屋里。

父親正坐在小飯桌旁看晚報，聽到動靜，也從老花鏡上方投來詫異的一瞥。

家里的陳設(shè)簡單卻溫馨，飯菜的香味彌漫在小小的客廳里。

這一切，都是他后來在無數(shù)個冰冷的夜里，悔恨交加、求而不得的溫暖。

他深吸一口氣，將外面世界的冰冷和戾氣死死壓回心底。

“爸，媽，吃飯吧?！?br>
他走到飯桌旁坐下，拿起筷子，語氣平靜自然，仿佛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放學(xué)夜晚。

母親回過神來，狐疑地看了他幾眼，最終還是沒再多問，念叨著“洗手去”，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

父親放下報紙，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么，最終也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飯桌上，劉東東安靜地吃著飯，聽著父母關(guān)于家長里短、單位瑣事的閑聊，偶爾應(yīng)和一兩句。

他的內(nèi)心卻遠(yuǎn)不如表面這般平靜。

龍哥。

黃毛。

五十塊錢。

明天放學(xué)。

二中后巷。

李晨欣擔(dān)憂的眼睛。

李西故作不在乎的表情。

一個個詞條在他腦中飛速閃過，組合，分析。

前世模糊的記憶碎片開始逐漸拼接。

那個最終將李晨欣逼到轉(zhuǎn)學(xué)、將李西推向死亡的紈绔惡少，形象逐漸清晰起來——似乎就是一個仗著家里有點(diǎn)錢、和社會上混混勾結(jié)的校外**。

看來，就是這個“龍哥”在背后撐腰，或者根本就是“龍哥”本人看上了李晨欣！

怒火再次灼燒著他的神經(jīng)。

但這一次，他沒有讓情緒失控。

他慢慢嚼著米飯，眼神低垂，掩去所有鋒芒。

他需要計劃。

需要力量。

不再是前世那個只能無能狂怒、最終害人害己的懦夫。

吃完飯，他主動幫忙收拾了碗筷，然后在父母更加驚疑不定的目光中，說了聲“回屋復(fù)習(xí)了”，就走進(jìn)了自己狹小的房間。

關(guān)上門，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書桌上，依舊是堆成小山的復(fù)習(xí)資料，“98天”的倒計時像達(dá)摩克利斯之劍高懸。

但他看的，卻不是課本。

他拉開書包，拿出那本厚厚的《五三》，翻到最后一頁空白處，拿起筆。

筆尖落下，卻不是公式和演算。

一個個人名，關(guān)系網(wǎng)，時間點(diǎn)，被清晰地羅列出來。

龍哥（張龍？

）——黃毛（跟班）——目標(biāo)：李晨欣手段：錢/勢/暴力？

明日：放學(xué)，二中后巷。

目標(biāo)：李西，我（劉東東）對方預(yù)估：學(xué)生，易嚇唬，可****。

我方：李西（敢動手，但易沖動），我（……）筆尖在“我”后面停頓了一下。

然后，他重重地寫下了兩個字：變量。

是的，他是最大的變量。

一個從地獄歸來，帶著無盡悔恨和憤怒的變量。

他放下筆，目光掃過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冷冽如刀。

明天。

他期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