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曲星君府的桂花開得正好，細(xì)碎的金瓣落了滿院，香得人骨頭都軟。

林湘蹲在廊下，把落在哥哥林曦朝服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拈下來，動(dòng)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哥，你的筆架該擦了，沾著墨呢?！?br>
她仰起臉，眉眼彎彎——她和林曦長得是真像，一樣的桃花眼，一樣的翹鼻尖，連笑起來嘴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只是林湘的臉上總帶著點(diǎn)未脫的稚氣，像顆沒長開的果子。

林曦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fā)，指尖帶著墨香：“等會(huì)兒讓你嫂子擦，她擦得仔細(xì)?！?br>
話音剛落，**菩薩就端著茶從屋里出來。

她穿著月白僧袍，頸間的瓔珞輕輕晃動(dòng)，眉眼慈悲得像畫里走出來的，看見林湘，立刻柔聲道：“湘湘也在呢？

剛燉了蓮子羹，快進(jìn)來喝?！?br>
林湘剛要應(yīng)，手腕卻被她不著痕跡地捏了一下，力道不大，卻帶著冰碴子。

她抬頭，正對上**菩薩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快得像錯(cuò)覺。

再眨眼時(shí)，那慈悲又漫了上來，仿佛剛才的寒意只是桂香熏出來的幻影。

“謝謝嫂子?！?br>
林湘低下頭，把那句“不用了”咽了回去。

蓮子羹燉得糯，甜得恰到好處。

**菩薩舀了一勺，吹涼了遞到林曦嘴邊：“你最近批文辛苦，多吃點(diǎn)?！?br>
又舀了一勺給林湘，笑意溫溫柔柔，“湘湘也補(bǔ)補(bǔ)，看你瘦的。”

羹勺碰到碗沿，發(fā)出輕響。

林湘剛要接，卻見她手腕微斜，半勺滾燙的羹汁“啪”地濺在林湘手背上，紅了一小片。

“哎呀！”

**菩薩立刻放下碗，拉過林湘的手查看，語氣自責(zé)得不行，“都怪我，手滑了。

湘湘你沒事吧？

疼不疼？”

“不疼的嫂子?！?br>
林湘趕緊抽回手，在背后悄悄蹭了蹭衣擺，手背**辣地?zé)駢褐鴫K烙鐵。

林曦在一旁皺眉：“怎么這么不小心？”

“都怪我都怪我。”

**菩薩眼眶微紅，靠在林曦肩上，“最近總犯迷糊，是不是惹湘湘不高興了？”

“沒有沒有！”

林湘慌忙擺手，生怕哥哥誤會(huì)，“是我自己沒接穩(wěn)，嫂子別往心里去。”

她看著哥哥輕輕拍著嫂子的背安撫，看著嫂子嘴角那抹藏在發(fā)絲后的淺笑，突然覺得手背的疼不那么要緊了。

只要哥哥高興，這點(diǎn)疼算什么呢？

從那以后，這樣的“意外”就成了常態(tài)。

林湘替哥哥整理書架，**菩薩會(huì)“不小心”撞過來，讓她懷里的書散一地，然后對著聞聲趕來的林曦輕嘆：“都怪我，想幫湘湘拿高些的書，反倒添了亂?！?br>
林湘給哥哥繡的平安符，第二天總會(huì)出現(xiàn)在香爐邊，邊角被熏得焦黑。

**菩薩會(huì)捧著符，一臉惋惜：“許是我誦經(jīng)時(shí)不小心碰掉了，湘湘別怪嫂子?！?br>
林湘把攢了百年的星砂磨成粉，想給哥哥染塊新的朝服料子，**菩薩見了，笑著說“我來幫你吧”，轉(zhuǎn)身就把星砂粉混進(jìn)了喂魚的食里，看著錦鯉爭食，對林湘道：“你看它們多喜歡，也算沒白費(fèi)你的心意?！?br>
每次林曦問起，林湘都笑著搖頭：“是我自己不小心。”

她甚至?xí)鲃?dòng)替**菩薩圓場：“嫂子是菩薩心腸，怎么會(huì)故意的呢？”

她把委屈嚼碎了咽進(jìn)肚子里，像藏起一顆顆硌人的石子。

手背的燙傷結(jié)了痂，又被新的“意外”蹭破；繡壞的平安符攢了一盒子，她夜里偷偷拿出來縫補(bǔ)，針腳歪歪扭扭，像她的心緒。

首到那年林曦的生辰。

林湘熬了三個(gè)通宵，用玉衡星最亮的星核，雕了枚小小的文曲星印，藏在錦盒里，想給哥哥一個(gè)驚喜。

她捧著錦盒站在廊下，聽見屋里傳來嫂子的聲音，軟得像棉花糖：“曦郎，**妹總往咱們這兒跑，是不是覺得我占了她的位置？”

林曦的聲音帶著笑意：“小孩子家，懂什么。

她就是黏我?！?br>
“可我總怕委屈了她，”**菩薩嘆了口氣，“昨天她拿星核雕東西，劃了手，我讓她別弄了，她還不高興，許是怪我多嘴了?！?br>
林湘的心猛地一沉，手一抖，錦盒掉在地上，“啪”地開了。

那枚星印滾出來，摔在青石板上，缺了個(gè)角。

屋里的人聽見動(dòng)靜走出來。

**菩薩看見地上的星印，臉色微變，隨即又換上擔(dān)憂的表情：“湘湘，你的手！”

林湘這才發(fā)現(xiàn)，剛才撿星核時(shí)被劃開的傷口又裂了，血珠滴在星印上，像開了朵凄厲的花。

“怎么這么不小心？”

林曦皺起眉，語氣里帶著責(zé)備，“跟你說過別弄這些尖銳的東西，偏不聽?！?br>
“我……”林湘想解釋，想說不是嫂子說的那樣，可看著哥哥眼里的關(guān)切全落在她的傷口上，卻沒看那枚摔碎的星印——那是她用三百年星力養(yǎng)著的星核，是她能給哥哥的最貴重的禮物。

**菩薩蹲下身，撿起星印，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灰，對林曦道：“也怪我，沒看好她。

這星印雖裂了，也是湘湘的心意，我收起來吧?！?br>
她說著，用帕子擦去上面的血跡，動(dòng)作溫柔，卻在轉(zhuǎn)身的瞬間，將那枚星印丟進(jìn)了旁邊的荷花池。

水花很輕，林曦沒看見。

林湘看見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枚星印沉進(jìn)池底，被淤泥慢慢蓋住，像她一點(diǎn)點(diǎn)沉下去的心。

她突然想起小時(shí)候，哥哥總把最好的糖留給她，說“我們湘湘是玉衡星，要永遠(yuǎn)亮晶晶的”；想起哥哥成親那天，拉著她的手說“就算娶了媳婦，你也是哥最疼的妹妹”。

可現(xiàn)在呢？

他看不見她手背上反復(fù)裂開的傷，看不見她夜里縫補(bǔ)平安符時(shí)掉的淚，看不見**菩薩眼底的冷，更看不見她捧著一顆真心，卻被當(dāng)成多余的塵埃。

**菩薩挽著林曦的胳膊回屋了，邊走邊說：“晚上做你愛吃的素齋，讓湘湘也留下吧?！?br>
林曦笑著應(yīng)好，沒回頭看一眼還站在廊下的妹妹。

桂花還在落，香氣濃得像化不開的愁。

林湘慢慢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蓋，池水的寒意從腳底一點(diǎn)點(diǎn)爬上來，凍得她骨頭縫都疼。

她終于明白，有些“意外”從來都不是意外，有些“慈悲”底下藏著淬了冰的刀。

而她這個(gè)和哥哥長得一模一樣的妹妹，這個(gè)總想著“只要哥哥幸福就好”的玉衡星君，原來才是這樁美滿姻緣里，最礙眼、最多余的那一個(gè)。

她的存在，像玉衡星旁邊的一顆小塵埃，不被需要，不被在意，連發(fā)光都是多余的。

池水里，那枚碎了角的星印徹底沉了底，再?zèng)]了光。

就像林湘心里的那點(diǎn)熱，終于被徹骨的寒意，澆得連灰燼都不剩了。

窒息感猛地攥住了她，比任何一次手背的燙傷都疼，疼得她發(fā)不出一點(diǎn)聲音，只能任由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上，砸進(jìn)那片落滿桂花的塵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