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案后的蕭景淵沒有立刻叫她起身，指尖漫不經(jīng)心地劃過書頁邊緣，月白長袍的袖口垂落，露出一段皓腕，腕間系著一枚通透的白玉串，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襯得那雙手愈發(fā)瑩白得近乎沒有血色。

他的目光落在蘇清歡身上，不銳利，卻像浸了冰水的絲綢，慢悠悠裹上來，帶著審視的涼意：“蘇才人？

冷宮逃出來的？”

聲音也和他的人一樣，清清淡淡，尾音微揚時，竟有幾分說不出的柔糯，可蘇清歡不敢放松——能在波詭云*的皇室里安穩(wěn)活到現(xiàn)在，這位陰柔王爺絕不可能是表面看起來這般無害。

她維持著躬身的姿勢，語氣穩(wěn)了穩(wěn)：“回王爺，罪女己被陛下貶為庶人，‘才人’之稱早己不敢當(dāng)。

此番逃出冷宮，確是走投無路，聽聞王爺仁善，才斗膽來求庇護?！?br>
蕭景淵合上書，書頁合上的輕響在安靜的書房里格外清晰。

他抬手，指節(jié)分明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仁善？

京城里誰不知道，本王是個連朝堂都懶得踏足的閑散人，哪來的‘仁善’名聲？

你倒是說說，你憑什么覺得，本王會護一個得罪了華貴妃的逃妃？”

蘇清歡早料到他會這么問，從懷里取出那個裝著雪靈芝的紙包，上前兩步放在書案上，依舊低著頭：“罪女不敢空口求告。

這雪靈芝是家鄉(xiāng)特產(chǎn)，藥效王爺想必清楚——太醫(yī)說，它能緩解您的肺疾。

罪女愿將這雪靈芝奉上，只求王爺能讓罪女在王府暫且安身，待風(fēng)頭過后，罪女自會離開，絕不給王爺添麻煩?！?br>
她故意不提自己知道“劇情”的事，只拿雪靈芝做**，既符合一個走投無路的逃妃該有的謹(jǐn)慎，又不會暴露自己***覺醒的秘密。

蕭景淵的目光落在紙包上，眸色微深。

他的肺疾是**病，冬春之交時咳得厲害，連呼吸都帶著疼，太醫(yī)院找了數(shù)年都沒尋到雪靈芝的蹤跡，眼前這個女子竟能輕易拿出，倒有些意思。

他沒去碰那紙包，反而起身走到蘇清歡面前。

他比蘇清歡高出大半個頭，站在她面前時，陰影將她整個人籠罩住，身上淡淡的藥香混著墨香，飄進蘇清歡的鼻腔。

“暫且安身？”

蕭景淵的聲音離得近了，那股陰柔的調(diào)子更明顯，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華貴妃的人要是查到王府來，本王說‘暫且安身’，你覺得他們會信？

到時候，本王豈不是成了宮里的笑柄，還要被陛下猜忌私藏逃妃——這買賣，本王做著不劃算。”

蘇清歡的心一沉，攥緊了袖擺。

她知道蕭景淵說的是實話，華貴妃正是得寵的時候，皇帝對她幾乎是有求必應(yīng)，要是蕭景淵明目張膽護著她，確實會惹上麻煩。

可她己經(jīng)沒有退路了。

蘇清歡猛地抬起頭，撞進蕭景淵那雙細(xì)長的眸子。

他的瞳孔是淺褐色的，像浸在水里的琥珀，看著溫和，卻藏著深不見底的平靜。

“王爺要是覺得不劃算，那我們可以做筆交易。”

蘇清歡的聲音有些發(fā)顫，卻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堅定，“罪女不要王爺‘暫且安身’，罪女想求王爺……娶我?！?br>
這話一出，書房里瞬間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風(fēng)吹落葉的聲音。

蕭景淵臉上的平靜終于裂開一絲縫隙，淺褐色的眸子里閃過幾分詫異，似乎沒料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

連守在門外的小安子都驚得差點撞翻手里的茶盤——這姑娘是瘋了嗎？

竟敢求王爺娶她！

王爺這輩子連府里的丫鬟都懶得多看一眼，怎么可能娶一個從冷宮里逃出來的廢妃？

蕭景淵盯著蘇清歡看了半晌，突然低低笑了一聲。

他笑的時候，眼角微微上挑，添了幾分柔和，可蘇清歡卻覺得那笑意沒到眼底：“娶你？

蘇清歡，你可知自己在說什么？

本王是王爺，你是罪臣之女（原主父親因小事被削職）、冷宮逃妃，你覺得，陛下會準(zhǔn)本王娶你？”

“陛下不需要準(zhǔn)。”

蘇清歡趕緊說，“我們可以做名義上的夫妻，簽一份契約。

對外，您就說您憐我孤苦，收我做個侍妾也好，側(cè)妃也罷，只要讓我有個‘王府中人’的身份，華貴妃就不敢輕易動您的人。

對內(nèi)，我們互不干涉，您過您的閑散日子，我躲我的災(zāi)禍，等過個一年半載，風(fēng)頭過了，我們再和離，到時候我走我的陽關(guān)道，絕不糾纏您。”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我不止有雪靈芝。

我還知道很多宮里的事——華貴妃私下斂了多少財，哪些官員是她的人，甚至……她明年春天想借著賞花宴害賢妃的事，我都知道。

這些消息，對王爺您來說，應(yīng)該比雪靈芝更有用。”

她故意拋出“賢妃”的事——原著里，賢妃是少數(shù)敢和華貴妃抗衡的妃子，蕭景淵雖然不參與宮斗，但賢妃的母家曾對他有過恩惠，他沒理由眼睜睜看著賢妃被算計。

蕭景淵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他重新打量蘇清歡，眼前的女子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布裙，頭發(fā)簡單挽著，臉上還有些趕路的疲憊，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釘子，又硬又韌。

一個能從冷宮里逃出來，還敢主動求王爺“契約結(jié)婚”，甚至知道這么多宮闈秘事的女子……絕不是個簡單的炮灰。

蕭景淵轉(zhuǎn)身走回書案后，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折疊整齊的紙箋，放在蘇清歡面前：“你說的契約，本王這里正好有一份。”

蘇清歡愣住了——他竟然早就準(zhǔn)備好了契約？

她拿起紙箋展開，上面的字跡清雋秀麗，正是蕭景淵的手筆。

契約內(nèi)容和她剛才說的幾乎一模一樣：蕭景淵納蘇清歡為側(cè)妃（對外稱“側(cè)妃”，對內(nèi)無實質(zhì)關(guān)系），為期一年；一年內(nèi)，蘇清歡需向蕭景淵提供宮闈情報，不得干涉王府事務(wù)，不得對外透露契約真相；蕭景淵需庇護蘇清歡，確保她不受華貴妃及其他人的傷害；一年后，兩人和平和離，蕭景淵贈予蘇清歡一筆錢財，讓她離開京城，永不相干。

最后還有一條補充：若蘇清歡泄露契約或***覺醒的秘密，蕭景淵有權(quán)立刻終止庇護，將她送回皇宮。

蘇清歡的手指猛地頓住——他知道她“***覺醒”的事？！

她猛地抬頭看向蕭景淵，眼里滿是震驚和警惕：“王爺，你……”蕭景淵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平淡：“你不是第一個‘覺醒’的***。

前兩年，宮里有個小太監(jiān)，也突然變得和你一樣，知道很多‘劇情’，后來被華貴妃的人發(fā)現(xiàn)不對勁，杖斃了?！?br>
蘇清歡的后背瞬間冒起一層冷汗。

原來不止她一個人覺醒過，只是那些人都沒能活下來。

蕭景淵知道這件事，卻一首沒說，顯然是在暗中觀察。

“你不用怕?！?br>
蕭景淵抬眸看她，淺褐色的眸子里沒什么情緒，“本王對‘覺醒’沒興趣，也不想把你交出去。

你需要庇護，本王需要宮里的情報——畢竟，華貴妃的手伸得太長，己經(jīng)碰到本王的地界了?！?br>
他說的“地界”，是指上個月華貴妃的娘家想強占他在京郊的一座莊子，只是被他不動聲色地?fù)趸厝チ恕?br>
但這也讓他意識到，華貴妃的勢力越來越大，再不做點什么，遲早會被她盯上。

蘇清歡看著契約上的條款，又看了看蕭景淵那張平靜的臉。

她知道，這是她目前能抓住的最好的機會——蕭景淵知道她的秘密，卻沒有揭穿她，反而愿意和她簽契約，說明他對她沒有惡意，只是想互相利用。

而且，契約里明確寫了“庇護她不受傷害”，這正是她最需要的。

蘇清歡拿起桌上的毛筆，蘸了墨，在契約的末尾寫下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跡有些潦草，卻寫得格外用力，每一筆都像是在刻下自己的生路。

蕭景淵也在契約上簽了字，蓋上自己的私印，將契約分成兩份，一份遞給蘇清歡：“收好，這是你的保命符，也是你的枷鎖?！?br>
蘇清歡接過契約，小心地折好藏進內(nèi)袋，心里終于松了口氣。

她對著蕭景淵躬身行禮：“多謝王爺。

從今往后，蘇清歡定守契約，絕不給王爺添麻煩?！?br>
“現(xiàn)在說這些還太早?！?br>
蕭景淵放下茶杯，對門外喊了一聲，“小安子。”

小安子趕緊推門進來，低著頭：“王爺，您吩咐?！?br>
“帶蘇側(cè)妃去西跨院住下，給她準(zhǔn)備一身合適的衣裳，再讓廚房做些清淡的吃食。”

蕭景淵頓了頓，又補充道，“告訴府里的人，就說蘇側(cè)妃是本**納的側(cè)妃，從今日起，住西跨院，沒有本王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打擾她，也不得對外透露她的來歷。”

“是，王爺?！?br>
小安子雖然心里驚訝，卻不敢多問，趕緊應(yīng)下。

蘇清歡跟著小安子走出書房，心里還有些恍惚。

不過一個時辰，她就從一個走投無路的冷宮逃妃，變成了閑散王府的“側(cè)妃”，還和陰柔王爺簽了契約。

這一切都像一場夢，卻又真實得讓她心悸。

西跨院在王府的西側(cè)，離主院有些遠(yuǎn)，卻很安靜。

院子里種著幾棵桂花樹，雖然己經(jīng)過了花期，卻還能聞到淡淡的余香。

院子里有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還有一個小小的花園，比冷宮里的破屋好上百倍。

小安子把她領(lǐng)到正房門口：“側(cè)妃，您就住這里。

奴婢己經(jīng)讓人去準(zhǔn)備衣裳和吃食了，您先歇會兒，有什么需要，隨時叫門外的丫鬟。”

“多謝小安子小哥?！?br>
蘇清歡道謝。

小安子笑了笑：“側(cè)妃客氣了，這是奴婢該做的。

您剛到王府，可能還不熟悉，府里的人都很好相處，就是管家劉福，是老王爺留下的人，性子有些倔，您以后要是遇到他，盡量少和他打交道?！?br>
蘇清歡點點頭，把劉福這個名字記在心里。

原著里，這個劉福確實不是個善茬，仗著自己是老王爺?shù)呐f部，在王府里很是跋扈，后來還被華貴妃的人收買，給蕭景淵添了不少麻煩。

小安子走后，蘇清歡走進正房。

房間里收拾得很干凈，桌椅家具都是新的，床上鋪著柔軟的錦被，墻角的炭盆里燃著炭火，暖融融的，驅(qū)散了她身上的寒氣。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著院子里的桂花樹，心里終于有了一絲踏實感。

雖然這只是一場契約婚姻，雖然前路依舊充滿危險，但她至少有了一個暫時的安身之所，有了一個能和華貴妃抗衡的“靠山”。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穿著灰布衣裳的丫鬟端著一個食盒走進來：“側(cè)妃，廚房做好了吃食，您快趁熱吃吧。”

蘇清歡道謝，接過食盒。

食盒里有一碗小米粥，一碟青菜，還有一個白面饅頭，雖然簡單，卻很干凈。

她餓了一天，拿起饅頭就吃了起來，小米粥熬得軟糯，喝下去暖得胃里很舒服。

吃完飯后，丫鬟又送來一身新衣裳，是一件淡粉色的襦裙，料子是普通的棉麻，卻比她之前穿的粗布裙好太多了。

她換好衣裳，對著銅鏡照了照，鏡中的女子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卻己經(jīng)有了幾分生氣，不再是之前那個奄奄一息的冷宮廢妃。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不再是那個任人擺布的炮灰***蘇清歡，而是閑散王府的側(cè)妃蘇清歡，是和蕭景淵簽了契約的“盟友”。

華貴妃、宮里的算計、那些潛在的危險……她都要一一應(yīng)對。

但這一次，她不再是一個人。

就在蘇清歡整理思緒的時候，西跨院的院門突然被推開，一個穿著深藍(lán)色綢緞長袍的中年男人帶著兩個仆役走了進來。

男人臉上帶著倨傲的神色，看到蘇清歡，眼神里滿是不屑和鄙夷。

“你就是王爺剛納的側(cè)妃？”

男人走到蘇清歡面前，語氣生硬地問，“我是王府的管家劉福，奉老王爺?shù)倪z命打理王府事務(wù)。

你是什么來歷，家住哪里，父母是誰，都給我老實交代清楚——別是什么來路不明的人，混進王府來圖謀不軌！”

蘇清歡心里一凜——劉福果然來了。

而且看他這架勢，是故意來給她下馬威的。

她想起蕭景淵的吩咐，還有自己的處境，壓下心里的火氣，語氣平靜地說：“劉管家，我的來歷，王爺己經(jīng)問過了，你要是想知道，可以去問王爺。

至于圖謀不軌，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子，能在王府里安身就己經(jīng)很滿足了，哪有什么圖謀不軌的心思？”

“哼，無依無靠？”

劉福冷笑一聲，眼神掃過蘇清歡身上的淡粉色襦裙，“剛進府就穿這么好的衣裳，住這么好的院子，還敢說沒有圖謀？

我看你就是想借著王爺?shù)拿^，在王府里作威作福！”

他身后的兩個仆役也跟著附和，語氣里滿是嘲諷：“就是，一個不知道從哪里來的野丫頭，也敢當(dāng)我們王府的側(cè)妃，真是笑掉大牙！”

“劉管家，我們可不能讓這種人在王府里胡鬧，得好好教訓(xùn)教訓(xùn)她，讓她知道王府的規(guī)矩！”

蘇清歡的臉色漸漸冷了下來。

她知道劉福是老王爺?shù)呐f部，在王府里有些勢力，但這并不代表他可以隨意欺辱她。

她現(xiàn)在是蕭景淵的側(cè)妃，雖然是名義上的，但也輪不到一個管家來教訓(xùn)。

而且，她要是現(xiàn)在忍了，以后劉福和府里的仆役只會更看不起她，更變本加厲地欺負(fù)她。

她的反套路，從現(xiàn)在就要開始。

蘇清歡抬起頭，眼神冷冷地看著劉福，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懾：“劉管家，你是王府的管家，該做的是打理王府事務(wù)，而不是在這里對王爺?shù)膫?cè)妃指手畫腳。

至于王府的規(guī)矩，我想，王爺?shù)脑?，才是王府最大的?guī)矩——王爺讓我住在這里，讓我穿這身衣裳，你有意見，大可以去問王爺，而不是在這里為難我一個女子。”

劉福沒想到她敢這么跟自己說話，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你敢跟我頂嘴？

我看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來人，給我把她拉下去，好好教訓(xùn)她一頓，讓她知道什么是尊卑！”

兩個仆役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拉蘇清歡。

蘇清歡早有防備，往后退了一步，順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嘩啦”一聲摔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地。

“住手！”

蘇清歡大喊一聲，聲音清亮，“劉管家，你敢在王府里動手打王爺?shù)膫?cè)妃，是想以下犯上，還是覺得王爺不敢治你的罪？！”

她的聲音很大，驚動了院子外的小安子。

小安子趕緊跑進來，看到地上的茶杯碎片和劉福等人的架勢，臉色瞬間變了：“劉管家，你這是在做什么？

王爺剛吩咐過，任何人不得打擾側(cè)妃，你怎么敢在這里鬧事？”

劉?？吹叫“沧樱樕晕⑹諗苛艘恍?，卻還是不服氣：“小安子，你別被這個女人騙了！

她來歷不明，肯定是個奸細(xì)，我這是在幫王爺清理門戶！”

“劉管家，你這話可不能亂說！”

小安子皺起眉頭，“側(cè)妃的來歷，王爺己經(jīng)查過了，沒問題。

你要是再在這里鬧事，我就去告訴王爺，讓王爺來定奪！”

劉福心里咯噔一下。

他雖然跋扈，但也知道蕭景淵的脾氣——平時看著溫和，可真要是惹惱了他，手段可比華貴妃還狠。

他要是真的被小安子告到蕭景淵面前，肯定討不到好。

劉福狠狠瞪了蘇清歡一眼，咬著牙說：“今天算你好運！

我警告你，別以為有王爺護著你就可以為所欲為，在王府里，還輪不到你一個外來的丫頭撒野！”

說完，他帶著兩個仆役，悻悻地離開了西跨院。

看著劉福的背影，蘇清歡松了口氣，后背己經(jīng)驚出了一層冷汗。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劉福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以后還會找她的麻煩。

而且，府里還有其他的仆役，外面還有華貴妃的人，她的安穩(wěn)